“笃笃笃。”
敲门声响了起来。
“小姐?您起了吗?”
是阿晚清脆的声音,隐隐约约还夹杂着漆玄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山祖趁着这个空档,猛地从夜枕梦手中滑了出去,沿着床单连滚带爬,一脚踩空差点从床沿翻下去,最后跌跌撞撞逃到屋子另一边,爬上了最高的那个多宝阁。
“草!好险好险,差点晚节不保!”
“进来。”她扯过床头的衣袍披上,“怎么了?”
漆玄璎推门而入,阿晚跟在后面,手里端着铜盆和毛巾。
两人脚步都没有停顿,像是早已习惯了这间屋子里任何不合时宜的响动。
“回小姐,步挽意和蓝渐青回来了。”
漆玄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没有起伏。
夜枕梦系腰带的动作顿住了。
她昨天明明吩咐她们去城东集市。
不仅要做一些采买,还有一些自己安排她们要做的调查。
这些东西在北水城这种偏僻矿城并不好找,正常来说,怎么也得耗上大半天,甚至一整天。
更何况还要调查自己的安排的事。
这才什么时辰?
“步挽意呢?”
她一边系腰带一边问,目光紧紧盯着漆玄璎,“怎么没见她人?以她的性子,这会儿早该在门外嚷嚷着进来了。”
漆玄璎整理衣领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直视夜枕梦。
“步挽意重伤昏迷。修小姐正在为她救治。”
夜枕梦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没等漆玄璎把自己的衣带系好,一把抓起那件厚重的玄色大氅披在肩上,推开门冲了出去。
后院临时腾出来的库房大敞着门。
她还没走到门口,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混着药草的苦涩和安神香的残烟,呛得人喉咙发紧。
步挽意躺在临时搭的小木床上。
她身上那件短打被血浸透了,贴在皮肤上。
她的右手整条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左侧肋下那道伤口,从腋下斜着拉到腰际,皮肉往外翻卷,隐约能看见骨头。
伤口边缘的血不是正常的红色,泛着诡异的惨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继续腐蚀着。
修洗红正满头大汗地站在床边。
她手里的笔在一张又一张黄纸上画出阵纹,毫不迟疑地拍在那些不断往外渗血的伤口上。
每一张符纸拍上去,伤口里就会冒出一缕极细的黑烟,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嘶响。
付舆渟站在另一侧,捏着一张散发微弱金光的符箓,正一点点往步挽意额头上贴。
那张符在接触到她皮肤的瞬间,从边缘开始迅速变黑、腐朽,像被什么无形的毒液从里面往外腐蚀。
付舆渟面沉如水,手上动作不停,换了一张又一张,地上已经堆了一小撮变成灰黑的废符。
几个从城里抓来的老医修缩在最外围,一个个面如土色,连上前搭把手的勇气都没有。
蓝渐青站在角落里。
她身上干干净净,别说伤口,连灰尘都没沾几点。
夜枕梦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步挽意的嘴唇干裂发白,呼吸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平日里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脸,此刻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夜枕梦没有出声,只对修洗红和付舆渟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大步走到蓝渐青面前。
她一把抓住蓝渐青的手腕,将她半拖半拽地拉出了库房。
清晨的冷风在院子里打转,吹得大氅猎猎作响。
夜枕梦把蓝渐青甩到院墙边,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将她整个人圈在阴影里。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压着声音里的火,一字一顿道。
蓝渐青后背撞上冰冷的砖墙,肩膀瑟缩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茫然。
“我只是让你们去城东的集市置办修洗红画符用的材料,然后去那边看看有没有我说的那些异常。”
夜枕梦逼近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拳的距离,胸口抵在蓝渐青的锁骨上。
“那是凡人的市集,你们在那种地方横着走都行,怎么会变成这样?”
蓝渐青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几个毫无意义的单音节。
“还有,”夜枕梦将手从墙上移开,直接抵在蓝渐青肩上,将她按在墙角,“你和我之间有神傩绑定。”
“只要你动用哪怕一丝的【明晦】的力量,我这边绝对会有感应,从昨晚到现在,我连个心慌都没有,今早甚至睡到现在才醒。”
她盯着蓝渐青那双眼眸,目光像两把刀子,仿佛要刺进去看个究竟。
“你为什么不动用明晦?你们到底遇到了什么连神傩都不敢用的危险?难道命不比我们那点秘密重要吗?”
蓝渐青被她这一连串劈头盖脸的逼问砸得浑身发抖。
她的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破碎的字。
“……不是不用,是不能用……”她的声音沙哑,“我……不敢用。”
夜枕梦盯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将理智重新拉回来。
冲动解决不了问题,步挽意还在里面躺着。
不知道为何,自己总容易被这些上头的情绪控制。
要不是之前反应了过来,自己恐怕就风风火火地冲进那间库房了,到时候万一打扰到付舆渟他们,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行。”
她睁开眼,语气稍微放缓了些,但抵在蓝渐青肩上的手没有松开。
“我不管你什么不能用不敢用,现在,把你们从离开商司大门那一刻起,遇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全部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许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