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水城的东区。
汗臭、药渣、阴沟污泥和劣质荤油搅在一起,发酵了一整个夏天之后,秋风把它黏在衣服上,洗都洗不掉。
步挽意蹲在一个满是油污的街角,后背靠着一面剥落了半截墙皮的矮墙,手里捧着个刚出炉的烧饼。
一头白毛被漆玄璎用几圈布给包了起来,美名其曰不引人注目,但不知道那丫鬟使了多大的力,现在她只觉得头紧。
这地方连肉沫都见不着,饼皮里只掺了些粗粝的葱花和不知道炼了几轮的荤油渣,烤得焦黄酥脆,咬一口掉一身渣。
她狠狠啃了一大块,嚼得腮帮子鼓成两个球,眼睛眯成一条缝,含含糊糊地骂道:“我服了,这破地方穷得鸟都懒得来拉屎,这饼连片肉都没有,怎么能做得这么香?”
“是不是搁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罂粟壳?不对,那玩意儿比肉贵啊!那他么的的到底怎么做的?真牛逼。”
她骂完又咬了一大口,嘴角沾了一圈油光和饼渣,拿袖子胡乱一抹就算完事。
蓝渐青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袍,乌黑的长发都束在脑后,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在等步挽意啃完那张饼。
来之前漆玄璎和她交代过,说步挽意饿着肚子脾气更差,让她买点东西先塞住嘴。
差不多就和养狗一样,狗要是开始作了那一定是饿着了,或者没出去活动,现在出来活动了,然后让步挽意吃点东西,基本上就能进行正常的交流了。
她们是来找东西的。
修洗红点名要的湿筋纸和鱼胶墨。
付舆渟在她们出发前说得明白,符箓这玩意儿讲究地气,要镇北水城的邪祟,就得用北水城水脉浸出来的纸,配上本地阴河里熬出来的鱼胶墨,才能把阵法的威力提到最大。
换别处的材料,画出来的符,往大了说就是废纸一张,烧了都听不见个响。
可这东区的纸坊,门槛恐怕是有些高了,让人望而却步。
两扇掉漆的黑木门紧闭着,门口守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个脸上有刀疤,另一个少了一只耳朵。
蓝渐青刚把几块碎银子递过去,刀疤脸的刀鞘往门框上重重一磕。
“砰!”
“生客不认,没脚行的牌子,滚远点!”
步挽意当时就要拔刀,被蓝渐青拽着袖子拖走了。
她一路骂骂咧咧,说两个看门的也敢这么横,要不是蓝渐青拦着她现在已经在纸坊里坐着喝茶了。
碰了壁,两人只能在巷子里瞎转。
东区的巷子跟蜘蛛网似的,拐三个弯就分不清东南西北。
最后还是街角一个摆茶摊的老头看她们转了三圈,实在看不下去了,拿手里的破蒲扇往对面一指,让她们去窝棚底下找一个叫梁差三的脚夫。
梁差三蹲在窝棚底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架子,脸颊深深凹进去,颧骨顶着薄薄一层皮。
他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短打,右臂从肩膀到手腕被几圈发黑的破麻布缠在胸前,打了几个死结,布头都磨起了毛边。
听明来意,梁差三没有立刻答应。他用剩下那只完好的左手,费力地把腰间一个破水囊往上提了提。那水囊的带子断了又接过,接头的线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两位姑娘,”他咧开干裂的嘴唇,牙缝里还塞着不知道哪顿饭的菜叶,“不是小人不接这趟活,这手……”
他拿左手拍了拍胸前那条胳膊,“矿车碾的,骨头碎了一地,大夫说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下来,保不下来就得锯。”
“家里还有个病得起不来床的等着抓药,我这开价可不能低。”
步挽意三口两口把剩下的烧饼全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眉头一拧。
“**妈的,你废什么话?钱少不了你的,赶紧带路!老子在这儿蹲了大半天了,腿都蹲麻了,再磨叽信不信我让你另一只手也废了?”
“慢着。”
蓝渐青伸手拦在她胸前,手腕一转,将一块足两的银锭塞进梁差三左手里。
梁差三捏了捏分量,眼睛亮了一下,他把银子揣进怀里,又拿左手托了托那条断臂,吸了口气道:
“银子是好银子,可小人手上还有几趟急活儿没跑完。”
“两位姑娘要是急,就先跟着我走一趟,等活儿清了,保准把两位带进纸坊。”
他又开始托那条断臂,这次托得更用力了些,“这手啊,真不知道能不能保下来……昨儿晚上疼得我一宿没合眼,今早一看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步挽意翻了个白眼,仰头看天,愠怒道:“听见没?他又提他的手!”
“第三次了!你麻痹的,这才说了几句话?第三次!”她扭过头瞪着梁差三,“你那手能不能保下来我不知道,但我再听你念叨下去,你他妈了个臭逼的嘴肯定是保不下来了!”
蓝渐青已经对着梁差三点了点头,示意他带路。
接下来的大半天,简直就是在挑战步挽意忍耐力的极限。
她觉得自己把这辈子对人类的耐心全用在这一天了。
梁差三领着她们一头扎进东区错综复杂的巷网里。
这里的巷子只能容两个人并肩,头顶上横七竖八架着晾衣竹竿,挂着还在滴水的破褂子和打了补丁的裤衩,稍不留神就被滴一脖子冷水。
地上永远积着一层黑乎乎的污水,上面漂着烂菜叶和不知道是什么的碎渣,踩上去滑溜溜的。
梁差三走得不快,他永远知道该在哪个岔路口拐弯。
那些巷子长得一模一样,都是灰扑扑的矮墙,都是坑坑洼洼的石板路,都飘着同一股酸臭味,步挽意感觉自己像在一只巨大的老鼠洞里钻来钻去。
但梁差三只看那些角落里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哪家门口的破碗换了位置,哪条晾衣绳上的衣服变了颜色,哪扇窗台上的药罐子从左边挪到了右边。
他靠这些记路,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他先是去了一趟药渣堆,在一条死胡同尽头,堆得跟小山似的,梁差三从怀里摸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劣质草药,递给一个坐在门槛上双腿齐根折断的矿工。
那矿工抓过药包的时候手指都在抖,哆哆嗦嗦摸出两个铜板塞进梁差三手里。
梁差三收了铜板,又弯腰帮他把门槛旁边歪倒的水碗扶正,才转身走。
转过两条街,他又扛起半袋子碎炭。
他咬着牙送到一个黑漆漆的院子里,出来接炭的是个眼窝深陷的寡妇,身上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花纹的旧袄,一边捂着嘴剧烈咳嗽,一边把一块缺了角的户牌压在梁差三手里。
那咳嗽声又干又哑,像是从肺管子里硬挤出来的。
跟着到处跑,甚至还跟着梁差三一起搬了些东西,搭了不知道多少把手。
步挽意跟在后面,感觉自己快要炸了,想直接把这个病恹恹的竹竿给他左右各切成两节剩张嘴带路就行。
她连架刀的角度都想好了,就搁在他耳朵边上,刀刃贴着他那个招风耳,保证他立马腿不瘸了手不疼了走得比谁都快。
蓝渐青往前迈出半步,恰好挡在她和梁差三之间。
那半步走得极自然,像是无意中挪了挪位置,连裙摆都没多晃一下。
“你这丫头,怎么比我还沉得住气?”
步挽意终于忍不住了,凑到蓝渐青耳边压低声音,“这**明明就是故意磨蹭!你看他那样,走三步歇两步,送个炭都能跟人聊半天,他是不是打算把今年过年的活儿全在今天干完?”
“他妈的,直接一刀架过去,什么门敲不开?”
蓝渐青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些低矮的屋檐和紧闭的门窗上。
那些门窗看似关得严实,但每一扇后面都有人。
她能感觉到。
门缝里透出来的呼吸声,窗纸后面一闪而过的影子,墙角蹲着的老人看似在打盹实际上眼珠子一直在跟着她们转。
“夜枕梦说了,这城里水深,让我们不要惹眼。”
蓝渐青的声音很轻,但夜枕梦一搬出来,步挽意就不说话了。
“闹出乱子,反而会被有心人盯上,到那时候回去,你自己跟你师尊交代吧。”
“行行行,你搬她出来是吧。”
步挽意把手从刀柄上松开,双手举过头顶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你是她的乖宝宝,我是她的野徒弟,行了吧?”
“不过我说真的……”步挽意上下打量了蓝渐青一眼,歪着头,像是第一次认真看这个人,“你不是从小在蛊母巢里长大的吗?怎么搞得我比你更像个山里人?”
蓝渐青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被气笑了还是被逗笑了。
蓝渐青扭过头,看见在梁差三经过那个代写摊的时候,摊主看似随意地磕了一下砚台,梁差三的左手在担绳上敲了两下。
磕两下,敲两下,这是脚行的暗号,意思是什么蓝渐青还不知道,但她已经看梁差三做过很多次这个动作了。
步挽意只看到了梁差三在磨蹭,而蓝渐青却看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梁差三这个人,并不是在磨蹭。
他是在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