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你……就意味着我这个‘存在’的终结。”
这句话狠狠扎进了夜枕梦的太阳穴。
夜枕梦猛地站起身。
她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如果漆玄璎不是信口胡说的话,那么她大概能明白漆玄璎在和她暗示什么。
这个地方的东西,很可能有能够抹除一个存在的能力。
至于这个能力是如何生效的,或者说……一直都在生效,夜枕梦都无从知晓,但她唯一能确定的一点是,如果要对抗这个能力,唯一的锚点,就只剩下那些绝对无法被抹除的概念。
她手腕翻转,【徽纆】阳脉骤然爆发!
一条金色的细长锁链如同有了生命般,从她白皙的腕间游走而出。
“锁!”
夜枕梦低喝一声。
金链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缠上了步挽意那已经开始腐烂发臭的左手手腕,随后迅速化作一道金色阵纹,深深烙印进了她的肌肤里。
只要【徽纆】还在,只要“步挽意”这个名字被扣住,那么至少在有东西想抹除步挽意的存在的时候,自己必然会有所察觉!
就在夜枕梦稍稍松了一口气,准备转身去处理那些刚刚被下令封存的正道盟物证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主子!”
门房的伙计甚至顾不上通报的规矩,连滚带爬地推开门,脸色煞白,连声音都在发抖,“外头……外头有个叫梁差三的脚夫,说要来……说要来接人……”
夜枕梦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梁差三?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惊雷,在她的脑海里炸响。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瞬间锁定在角落里的蓝渐青身上。
在蓝渐青刚才的叙述里,梁差三明明已经在那座废弃的旧粮仓里,被步挽意用命换来了生机。
他拖着妹妹逃了出去,在他的描述里应该已经逃到了正道盟去!
他怎么可能还会回来?!他怎么敢回来?!
他回来接谁?!
夜枕梦的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她看着蓝渐青,直到蓝渐青意识过来,和夜枕梦对视,夜枕梦想从蓝渐青的眼睛里看到和自己一样的惊讶和震撼。
可蓝渐青没有。
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疑惑,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听到“梁差三”这个名字,甚至还就这样极自然地和夜枕梦对视了一眼,然后,微微往后退了一个身位,让开了门边的路,仿佛去迎接一个早该到来的旧识。
夜枕梦只觉得脑子里的弦“崩”的一声,断了。
荒谬!
太荒谬了!
“把他带进来。”夜枕梦冷声道。
伙计应了一声,赶紧退了下去。
片刻之后,两个商司的护院一左一右地架着一个瘦削得像竹竿一样的男人走了进来。
正是梁差三。
他身上那件短打早就烂成了布条,右臂依旧软绵绵地垂着,上面裹着的破布已经被黑褐色的血污浸透。
他满脸都是泥污和干涸的血迹,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疯狂地在屋子里扫视着。
“扑通!”
几乎是在看到床榻上那个人影的瞬间,梁差三就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双膝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两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妹妹……我苦命的妹妹啊……!”
他趴在地上,一边用的左手拼命捶打着地面,一边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那声音凄厉而绝望,来回拉扯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妹妹,哥来晚了……哥没用,哥带你走,哥这就带你回家……”
梁差三一边哭嚎着,一边不顾护院的阻拦,拼命地向着床榻的方向爬去。
夜枕梦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就站在床边,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就在她的视线里。
那张脸虽然因为痛苦而扭曲,但那姣好的眉眼,一头白发,那满身的伤……
那分明就是步挽意!
可是,就在梁差三那声“妹妹”落下的那一瞬,夜枕梦敏锐地察觉到,这间屋子里的气氛,变了。
漆玄璎原本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条温热的帕子,正在替步挽意擦拭着冷汗。
但在这一刻,她手上的动作突然变得极其轻柔。
她微微弓着背,眼神里透着一种只有在照料那些随时可能咽气,连翻身都需要人搭把手的病弱时,才会有的轻手轻脚。
而蓝渐青竟然也沉默了下来。
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床榻上,眼神变得极其空洞。
就像是在一瞬间,突然和床上躺着的这个人断了所有的联系。
认知,正在被改写。
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停下。”
夜枕梦没有去问为什么,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按住了漆玄璎的手。
漆玄璎的手指微微一僵,微微抬起头来,那双总是死寂的眼睛看向夜枕梦,似乎不明白主子为什么要阻止自己。
“蓝渐青,”夜枕梦转过头,一字一字如刀般劈向蓝渐青,“你看着床上。”
蓝渐青茫然地抬起头,顺着夜枕梦眼神的方向看过去。
“告诉我,床上躺着的这个人,长什么样子?”
蓝渐青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像是在极力回忆着什么痛苦的事情。
“为什么这么问……?”
“快回答我!”夜枕梦咬牙切齿道。
蓝渐青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眸里充满了挣扎。
“她……她很瘦弱……?”
蓝渐青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脸色通红,烧得很厉害……额头上有一块很明显的胎记,紫黑色的……”
她一边描述,眼神却越来越坚定,仿佛她看到的真的是那个景象。
“她……她是梁差三的……”
“闭嘴!”
夜枕梦厉声打断了她,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在静室里炸响。
绝对不能让她把那个名字,那个身份说出口!
夜枕梦已经发现了。
在蓝渐青开始叙述的时候,自己的识海开始剧烈地震荡起来!
【徽纆】产生了反应!有人要抹掉步挽意的存在!
一旦那个“错名”从蓝渐青这个见证者的嘴里吐出来,步挽意就会在这个诡异的扭曲中,完完全全变成那个病弱的妹妹!
“唔呜呜呜——!”
被护院按在地上的梁差三还在拼命挣扎,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简直要掀翻屋顶。
夜枕梦眉头一皱,厉声道:“堵住他的嘴!”
还没等护院动手,“嗖”的一声轻响,一道小巧的身影从房梁上一跃而下。
山祖人还在半空,光脚丫子猛地一勾,直接将旁边茶桌上的一块用来擦拭水渍的粗布抹布踢飞了起来。
“啪!”
抹布不偏不倚,精准地糊在了梁差三那张大张着的嘴上,硬生生把他的哭嚎声堵成了令人窒息的呜咽。
夜枕梦看着梁差三,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记忆没有错。
从一开始认得那个女扮男装的天威星开始,到十万大山的暗河边,道夜府的寒炎髓洞中,再到去到总坛过后,几天不见面的欣喜。
无不都在确认,眼前这个白发少女就是步挽意,而不是什么梁差三的妹妹!
更何况……
“老王八!”夜枕梦在识海里冷冷地吼了一嗓子,“看清楚,床上躺着的到底是谁!”
“哦?你当我瞎吗?”山祖收回了脚,叉着腰站在桌子上,指着自己,一副受了天大的侮辱的样子。
“还用得着看?除了那条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狗崽子,还能是谁?”
确认了。
她没有疯,山祖也没有疯。
错的是这间屋子正在被某种无法抗拒的诡异规则悄然改写的认知。
夜枕梦猛地睁开眼睛。
她直接转身,大步走到床前,单膝跪下。
她用双手死死握住步挽意僵硬的左手,十指紧扣。
【徽纆】!
金光大盛!
金色的锁链从夜枕梦的袖口中齐刷刷地飞出,瞬间收紧,几乎要勒进步挽意的骨肉里。
“步、挽、意!”
夜枕梦当着蓝渐青、当着漆玄璎、当着地上还在挣扎的梁差三的面,吼出了这个名字。
这是宣告,也是宣战。
“咳……”
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从步挽意的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这不就结了?”山祖呸了一声。
而站在门口的蓝渐青,就像是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猛地打了个冷战。
她的双眼瞬间恢复了焦距。
废仓、死士、毒箭……所有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疯狂倒灌回她的脑海。
“是……是她……”蓝渐青如梦初醒般,倒退了两步扶住门框,“是我……是我背她回来的!她是步挽意!”
夜枕梦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但她也想通了。
这层诡异规则的逻辑,远比她想象的还要阴毒。
当梁差三这个人重新出现在这里,某种力量就开始修改现实。
这并非【明晦】的力量,更像是步挽意用自己的命换取了什么,或者说,有人在用步挽意的命进行交换。
步挽意替梁差三跑了那趟夜脚,替他妹妹挡下了本该落到那女孩身上的毒箭和必死的结局。
所以在规则看来,步挽意就是那个应该承受一切的“代替品”。
当梁差三哭嚎着认领妹妹时,这间屋子里的规则,就顺理成章地将床上这个重伤濒死的人,推向了“病弱妹妹”的位置。
如果没有她提前用【徽纆】锁住了“步挽意”这个名字,只要蓝渐青刚才顺着那个被篡改的记忆把话说完,这屋子里的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会在潜移默化中,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个荒谬的现实。
步挽意就会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变成一个叫梁差三的脚夫的可怜妹妹。
“把这个人给我单独押下去!”
夜枕梦猛地站起身,“找个没人的黑屋子关起来!不许任何人靠近他半步,更不许他再喊出一声妹妹!”
护院们被夜枕梦这骇人的气势吓得一哆嗦,赶紧把满嘴塞着抹布,还在拼命挣扎的梁差三拖出了静室。
夜枕梦转过头,看着依然心有余悸的蓝渐青和表情逐渐恢复冷漠的漆玄璎。
“你们两个,给我把耳朵竖起来听好。”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的铁律。
“床上躺着的人,叫步挽意,白头发,大眼睛,受了重伤。”
“无论你们脑子里刚才闪过了什么画面,只要它和我的描述相冲,就统统给我压到死角里去!现在,重复,我刚刚,说了什么?”
“白头发,大眼睛,受了重伤。”
漆玄璎双手放在身前,机械地重复道。
蓝渐青亦轻声重复了夜枕梦的话。
夜枕梦深吸一口气,自己原本还打算把这些诡异之事全都归结到正道盟在北水城东区偷偷经营的某种邪法阵法上。
毕竟,眼前所有的证据全都清清楚楚地指向了正道盟。
但这远远不够。
这座城的诡异,绝不只那么简单。
夜枕梦重新坐回了床边,静静地伸出手,重新握住了步挽意那只冰冷的左手。
十指相扣。
步挽意。
步挽意。
步挽意。
只要她还没死,谁都休想从她手里抢走任何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