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穿透木窗,斑驳地落在大榻上。
夜枕梦站在榻前,指尖泛起一缕微弱的金芒。
金色锁链的虚影宛如活物般在空中一闪而逝,旋即再度钉入步挽意体内。
【徽纆】加固,名实各归其位。
床上躺着的,只能是、也必须是步挽意。
做完这一切,夜枕梦低低地叹了口气,收回手腕,平复着体内略显激荡的阳脉。
她发现,如果自己反复催动徽纆,阳脉的灵力在高速运转之下,会在最终的根基之处产生强烈的反应。
还好漆玄璎在身边,将自己的阳脉大致固定住了,虽然现在有所膨胀,但索性在可控范围。
长裙上,只有一点点隆起,夜枕梦手指轻放在那点隆起上,衣料的摩挲让她不自觉抖了抖。
嗯……自从次数变多之后,自己似乎有些贪恋那点感觉,但现在并非发作的时候。
夜枕梦深吸口气,转过身,目光落向坐在一旁长凳上的修洗红。
山祖岳岫此刻正屈着短腿,安稳地坐在修洗红的肩膀上。
此时她稳稳当当地待在小姑娘肩头,晃悠着脑袋,瞧着倒是一副颇为受用的惬意模样。
修洗红则身子僵硬,半点不敢乱动,生怕惊扰了这位大王八。
夜枕梦移开视线,按了按眉心,思绪不由得飘回了昨日。
在锁住步挽意名实的那一刻起,那些从废仓带回的东西在昨夜就被她亲自拆分,分别锁进了不同的玄铁匣中。
之前打算由商司的人送回总坛,但夜枕梦有了另外的主意。
首先是北水城格外邪门,如果就此送出东西,谁也不知道送出的东西会变成什么。
其次是正道盟似乎已经渗入北水城,作为和正道盟接壤的边城,夜枕梦本就怀疑正道盟在北水城已经有了一定的规模。
可没想到,正道盟居然能嚣张至此。
若是直接离开北水城,夜枕梦和蓝渐青修炼完之后,思考了许久。
自己有些抗拒就这样铩羽而归,现在北水城的一切自己就不管了,赫连永绥做不到。
夜枕梦能做到吗?
她不知道。
所以她连夜亲手拟定了数份内容完全不同的假卷宗,混淆视听。
真正的关键物证,她甚至没有放入商司那看似防守严密的库房,而是直接由阿瓮藏入影中,这世上便鲜少有人能从自己身边夺走这些东西。
夜枕梦从修洗红肩头上把山祖抱下来,一边捏着山祖的脸一边思考着。
必须要有什么愿望需要达成。
譬如梁差三,他极度渴望他重病的妹妹能够恢复,或者能够带着妹妹离开北水城。
必须有人付出了代价去承接。
步挽意替梁差三挑起了那具木担架,又在随后的战斗中,替那个昏迷的女孩承受了本应落下的杀机。
是以,当梁差三平安归来,重新在众人面前认领“妹妹”时,北水城的规则便被触动了。
它开始强行把承担了“妹妹后果”的步挽意,推入“妹妹”的位置上。
既然窥见了这层表象,夜枕梦便绝不会坐以待毙。
她深知正道盟恐怕已经渗透进东区,若贸然大规模封锁东区,非但抓不到狐狸,反而会激化大日盟与凡人的矛盾。
于是,她选择借用裴枝给她的商司黑册,以平账的名义,雷厉风行地切断了几个关键口子。
明面上,商司只是在例行公事,追查一批在城中来源不明的违禁弩机。
但暗地里,夜枕梦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强行扣住东区纸坊的湿筋纸、鱼胶墨以及所有夜间交货的流水账。
不仅如此,商司的账房倾巢出出,开始严查近一个月内,东区脚行替各大药铺、粮棚、棺木铺以及各处矿场跑过的账目。
网已经撒下,诱饵也已备好。
阿瓮沿着被扣物资故意放出去的风声,悄无声息地钉在了商司分号外的屋檐阴影下,紧盯着所有前来侧击旁敲、打听情况的眼线。
夜枕梦很有耐心。
如果正道盟已经在北水城布下网,真正的骨干绝不会轻易靠近商司。
必然会先派出一拨又一拨的探子,去确认到底是哪批货出了纰漏、哪条运货的暗道还算安全。
事实正如她所料。
在阿瓮的注视下,那些前来刺探的人连续换手,倒钩,甚至在巷弄里兜圈子。
然而阿瓮连续跟过数次换手后,不仅没有跟丢,反而顺藤摸瓜,最终在北水城东区深处,揪出了两处隐藏的仓库,一间供脚夫临时换牌的小屋,以及一条直通往矿井的入口。
至此,第一轮顺藤摸瓜的清查取得了明显的成果。
商司的护卫在收网时雷厉风行,直接扣住了数名负责在各条街巷递牌的脚夫。
在随后的搜查中,不仅翻出了大量账目,甚至还在仓库里搜出了几件正道盟修士特有的法器。
铁证如山。
现有的证据,进一步坐实了正道盟与东区脚行之间的联系。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面对如此硕果,夜枕梦却没有立刻下达抓捕令。
“笃、笃、笃。”
她坐在商司宽大的太师椅上,指尖在案几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
那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压抑。
她微微偏头,对着脚下那团蠕动的阴影淡然下令。
她让阿瓮在带人搜查的时候,故意保留了一条路线。
她要看着正道盟如何一步步收缩网络,露出更大的马脚。
然而,正道盟的回应,却比夜枕梦预料得还要更快。
东区脚行,在商司清查的法令下达后的短短数天内,便彻底停止了运转。
一部分底层的脚夫因为恐惧商司的清查,纷纷作鸟兽散,躲了起来。
而另一部分脚夫,则显然收到了来自正道盟的命令,主动停掉了手中所有的活计。
正道盟没有选择在明面上调集修士与大日盟硬碰硬,而是像抽骨剥髓一般,突然将脚行这张网,从东区的日常生活里抽走了。
清查后的第四日,恶果显现。
整个东区开始大面积断供。
没有了脚夫的调度,多少户矿工生活都成了问题,还有那些连大日盟粮棚都进不去的底层。
夜枕梦的眉头这两天越皱越深。
不过短短数天,便有几具无人认领也无人敢碰的矿工尸体,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在主干道中央。
一时间,城中原本对于商司的舆论化作了漫天的恐慌与怨言。
坐在商司内的夜枕梦看着送上来的情报,随手往边上一丢。
她意识到,正道盟这是在以整个东区凡人的性命为筹码,逼她作出选择。
若她因为承受不住舆论和人命的压力而停止清查,那便可顺理成章地重回这一片,商司想再启动一次流程,就更难了。
若她选择铁了心查办,那正道盟便会冷眼旁观,将接下来东区因断水、断药、无粮而死去的每一条人命,都算在商司,算在她夜枕梦的头上。
“想拿凡人当刀子来逼我放手?”
夜枕梦冷笑了一声。
赫连永绥在这一刻只觉得荒谬与讽刺。
正道盟竟然能把“救人”的民生网络,做成威胁人的筹码。
因此,她绝不打算妥协,但也绝不会如了正道盟的意。
夜枕梦既不打算恢复脚行,也拒绝了商司的保守建议。
在这动荡的关头,她以商司掌柜名义,直接对外发布了一道盖了商司大印的告示:
以“商司临时雇工”的名义,就地重建一支由商司直接出资的临时送药、送水和搬运队。
她开出的规矩极其简单粗暴:所有人只按商司指定的路线与每天的工作量领钱。
暂时不查任何人的户牌,更不追究那些前来应募的逃户来历。
只要能干活,商司就发工钱、发粮食。
然而,夜枕梦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套仓促建立起来的临时体系,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只能维持东区最表面、最基本的一点流动。
在效率和熟悉程度上,远远替代不了在这里经营了数十年的脚行。
她必须在这场拉锯战中,一边以最快的速度清查正道盟,一边保证那些维持底层生计的路线不会彻底断掉。
静室里,光线有些昏暗。
修洗红站在桌案旁,手里还攥着几张未画完的符纸。
她看着眉头紧锁的夜枕梦,嗫嚅着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夜枕梦何等敏锐,她缓缓抬起眼帘,黑眸直直地刺向修洗红。
“怎么?有话想说?”夜枕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她缓缓放下手中的黑册,淡淡地开口,“你实在觉得我如今做得不对?还是说……你觉得我如今在这城里做的,是什么暴政之事,和你之前想象中的我,有所不同?”
这番话掷地有声,听得修洗红脸色微微一白。
小姑娘缩了缩脖子,感受着肩膀上山祖的重量,到底是一句话也不敢继续说下去了,慌乱地低下了头。
而坐在她肩膀上的山祖则微微歪着脑袋,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位在重压下手段却愈发雷厉风行的候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