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商司的几名老账房抱着一大摞沉甸甸的木牌,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
这些木牌正是从那句店里搜出来的凭证。
上面没有刻名字,只刻着一些歪七扭八的线条,勉强能看出来是一些字和划痕。
“夜大人!”
领头的老账房把木牌往桌上一堆,擦着汗苦笑道:“这些东西,兄弟们实在看不懂啊,这上面既无名讳,也无具体的坊巷称呼,就算是什么路线图,这……这也根本拼不出一条完整的路线啊!”
夜枕梦眼神一凛,道:“你们平日里从来没有管过这些吗?怎么这些事都不知晓?”
老账房被这一问问得浑身发抖,就差直接跪下来了。
修洗红见状,赶紧走上前。
她拿起几块木牌,试图将上面的刻痕进行排列组合。
半炷香过去,修洗红的额头也见了汗。
她颓然放下木牌,摇了摇头:“不行,这些字看似有规律,实则各自为战,根本不是某种暗语,更像是……”
“更像是某种只有当事人才懂的死记硬背。”夜枕梦接上她的话,眉头紧锁。
“看不懂呀……”山祖站在桌子上,砸着嘴摇头道。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门帘被轻轻掀开。
阿晚端着一盆新打来的热水,迈着碎步走了进来。
她低垂着眉眼,模样乖巧,如同每一户大户人家里最寻常的使唤丫头。
她把铜盆放在木架上,绞了一把热毛巾,转身正要递给漆玄璎,目光却落在了桌上那一堆凌乱的木牌上。
阿晚停下了脚步。
她伸着脖颈,径直走到桌前,伸出手在木牌堆里快速翻找起来。
“这块,和这块,不是一条路。”阿晚的声音脆生生的,将修洗红刚才辛辛苦苦排列好的两块木牌挑出来,随手扔到两边。
“水井东得配这块画了三个点的,这是说从三水桥东边的井口出发,经过三个炭坑。”
她一边念叨,一边将几块木牌拼凑在一起,“断指不能接‘一炷香’,那是去矿场的死路,得接这块刻了半个月亮的,意思是半夜交班的时候,找那个少了一根手指的看守递牌子。”
不过寥寥数息,原本杂乱无章的木牌,在阿晚的手下被分门别类地归拢成了五六条清晰的路线。
她指着其中一排用麻绳串起来的木牌,抬起头看向夜枕梦,轻声道:“小姐,您要送急药的话,走这条路最快,别去绕那个什么矿渣坡,那里昨天刚塌了,路堵死了。”
屋内不知为何,没有人说话。
几名老账房面面相觑,修洗红更是瞪大了眼睛,盯着桌上那条被阿晚拼出来的路线。
按照阿晚的指点,这批药确实能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东区。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修洗红结结巴巴地问道。
阿晚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地看向漆玄璎,道:“我……我就是知道呀,这几天漆姐姐带我天天在街上跑,这城里哪条巷子有几条狗我都知道,这些木牌子,我看一眼就认得。”
这几日阿晚确实经常跟着漆玄璎在商司和街市之间穿梭,采买物什。
漆玄璎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拿着那条热毛巾。
她眼皮微微下垂,神色没有半点波动,仿佛对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
夜枕梦盯着阿晚看了片刻。
“按她说的路线去送药,”夜枕梦抬起眼,对着发愣的账房下令。
账房如梦初醒,赶紧抱起那几串木牌出了静室。
一个时辰后,消息传回。
商司不仅成功将草药送到了几户伤工家里,更是在那个不起眼的补鞋摊后方挖出了一个隐藏极深的据点,当场缴获了大量尚未销毁的账目。
阿晚立了大功。
夜枕梦靠在榻上,看着漆玄璎给自己倒茶,指尖再次敲击起桌面。
她看了一眼正乖巧地站在漆玄璎身后帮忙整理茶具的阿晚,语气平淡:“你做得很好,以后这些从东区抄回来的牌子和账册,你就留在这里,协助账房一起整理。”
“是,小姐。”阿晚脆生生地应下。
修洗红站在一旁,看着阿晚熟练地将桌上的碎屑扫进簸箕,眉头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修洗红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
“噗——”
里屋的木门突然被撞开,两名侍女惊恐地跑了出来,浑身发抖:“夜小姐!步姑娘她……她伤口压不住了!一直在咳血!”
夜枕梦脸色骤变,她一脚踢开木凳,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里屋。
拔步床上,步挽意的状态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步挽意的身上右臂肿胀得发紫,额头青筋暴起,身体更是开始飘出一缕一缕的绿色烟雾。
她双眼紧闭,牙关死死咬着,却抑制不住喉咙里溢出的痛苦嘶吼。
夜枕梦立刻按住她的脉门,将一股精纯的灵力灌入。
“老王八,快点帮我看看她!”夜枕梦看着小跑进来的山祖,语气急躁道。
雨随春生如春雨般扑灭了表层的几缕绿烟,但深入骨髓的腐蚀却顽固得令人心惊。
山祖跳上床,坐在步挽意身前,撑着手缓声道:“要是个有修为的还好,这小狗没修为的,我没法下手啊,我给她一灌,她人直接没了。”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屋外的窗台下迅速拉长,悄无声息地滑到夜枕梦脚边。
红光一闪,几份卷成细筒的密报被吐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夜枕梦一边维持着灵力输出,一边冷声问道。
阿瓮没有声音,阴影在地上扭曲成几个冰冷的字迹:
【脚夫招供】
夜枕梦这才有空白了山祖一眼,懒得再理会这靠不住的王八,示意修洗红接手稳住步挽意的伤势,自己弯腰捡起那几份密报,飞快地展开。
密报的内容如出一辙。
被扣押在商司地牢里的那几个脚行管事,在熬过了半个晚上的审讯后,竟在几乎同一时间主动开口了。
几份口供的口径惊人地一致,将那场针对步挽意和蓝渐青的伏杀元凶集中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口供里描述,东区脚行的一名上层管事,因贪图私利,擅自盗用了正道盟的一批废弃弩机,私下里干起了扣押逃户,杀人越货的勾当。
那场伏杀行动失败后,此人已经畏罪潜逃,下落不明。
这些口供不仅交代了伏杀案,还主动承认了那间制造湿筋纸的纸坊以及粮仓,确实都是这名叛逃管事的私产。
但与此同时,口供里对于脚行那些网络却换了一副说辞。
他们声泪俱下地辩解,这些路线完全是底层老百姓为了在苛政下活命,自发组织起来的民间互助。
言外之意,就是与这些事没有任何幕后主使,和夜枕梦所想的事情没有半块铜板的关系
夜枕梦看着这几份滴水不漏的口供,冷笑出声。
正道盟在发现夜枕梦没有被吓退后,立刻改变了策略。
他们将伏杀定性为局部人员的利欲熏心和失控。
只要商司接受这套说辞,把那个“失踪”的管事定为替罪羊,那剩下的人就又成了一群无辜可怜的受害者。
如果不出夜枕梦所料,这批口供半日内就会传遍整个北水城。
东区民众就会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们会开始在街头巷尾聚集,既然真凶已经查明,就请收回清查的成命,让脚行的人回来继续送水送药,让大家活下去。
夜枕梦攥紧了手中的密报。
“好算计。”她低声骂了一句,转头看向修洗红,“我去找一下青。”
蓝渐青此刻正安静地坐在自己居室的角落里。
自从夜枕梦要求蓝渐青不能够再使用【明晦】后,蓝渐青一直在这间屋子中,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偶尔会帮助漆玄璎做些事情。
夜枕梦从来没有要求过她什么,她只是静静地呆着。
回到屋内,夜枕梦将手中的口供放在在蓝渐青面前的桌子上。
“你看看,”夜枕梦声音发沉,“看出什么了没有?”
蓝渐青垂下眸子,目光在纸页上扫过。
“太干净了。”
蓝渐青的声音像深冬里的井水,“几个人在不同的牢房,招供的时间相差不到半炷香,说得一模一样,若不是他们在被抓之前,就已经对好了账本,那便是有人知会。”
“没错。”
夜枕梦站在原地,双手抱胸,脑海中把所有线索攒在一起。
难道应该要让总坛插手这件事?那么谁去当这个送信的人?
夜枕梦总感觉这几日在北水城,所有事情都有些不对劲,但她现在说不上来,只能把手头上的线索捋一捋。
如果不把伤害步挽意的元凶找出来,自己恐怕也没法再思考其他事情了。
况且,一旦她妥协,那正道盟就等于在北水城里彻底洗白了脚行,以后大日盟再想动,就是与全城百姓为敌。
“夜小姐……”
一名侍女慌慌张张地在门外禀报,打断了夜枕梦的思绪。
“又怎么了?”
“是那个脚夫梁差三……他、他在前院闹起来了,非说我们要害他妹妹。”
“可是……可是他妹妹那边,情况有点不对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