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妹妹?
夜枕梦眼神一凛,推开门就往安置梁家妹妹的厢房走去。
蓝渐青见状,也默默地站起身,跟在后面。
还未走到厢房门口,就听见梁差三带着哭腔的哀求声:“妹妹,是我啊!我是你哥啊!你仔细看看我,我才背着你跑的夜脚啊!”
夜枕梦一脚跨入门槛,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个烧得昏迷不醒的小女孩,此刻已经醒了过来。
她半靠在床榻上,眼神清明,烧也退了大半。
但她的反应,却让人毛骨悚然。
面对跪在床边痛哭流涕的梁差三,女孩的眼神里没有重逢的喜悦,只有深深的防备和困惑。
她像躲避瘟疫一样往床角缩去。
“你别过来……”女孩的声音有些虚,“我认得你,你是那个总在三水桥边收钱,替人送药的脚夫梁大哥。”
“你……你为什么要叫我妹妹?”
梁差三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他拼命拍打着自己的胸口:“我是你亲哥啊!我们从小在矿场那边长大,你五岁那年发高烧,是我把你背去医馆的!你忘了吗?!”
“我没忘。”
女孩摇了摇头,指着自己的脑袋,语速越来越快:“我什么都记得!可是……背我去医馆的是我爹娘!”
“你只是个脚夫,你确实来给我送过药,但你不是我哥!”
梁差三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转过头,绝望地看向夜枕梦,眼球里布满了血丝。
夜枕梦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降到了冰点。
这个女孩是谁。
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商司了。
按照蓝渐青的叙述,她前几日就已经被带出北水城了。
夜枕梦蹙紧了眉头。
如果步挽意被换成了梁差三的妹妹,那么●●●?窼鶳簗差三的记忆应该没有问题。
但她唯独不记得梁差三是她的哥哥。
在她的认知里,“哥哥”这个角色被彻底抹除了,梁差三被降级成了一个“曾经送过药的热心脚夫”。
“不好了!夜小姐!”
修洗红跌跌撞撞地从里屋跑了出来,双手沾满了药汁,脸色比梁差三还要难看。
“步姑娘……步姑娘她……”
修洗红指着里屋的方向,“她刚才醒了,但她一睁眼,嘴里一直念叨着……”
“念叨什么?”夜枕梦一把抓住修洗红的肩膀。
“念叨着……我哥呢?我哥去哪了……’”修洗红咽了口唾沫,“而且,才给她熬好的药,刚才她突然反胃,吐了一地,说……说这药里的黄连放多了,她从小喝这副药就犯恶心。”
“这副黄连药……”
跪在地上的梁差三突然像诈尸一样转过头,“是我妹妹……我妹妹从小治热病喝的方子,她最怕苦……”
轰!
夜枕梦的脑子里仿佛劈开了一道闪电。
她明白了!
[夜枕梦确实明白了,对吗?]
异常正在切割梁差三与妹妹之间的关系!
女孩醒来,记得一切后果,却剥离了哥哥。
而步挽意躺在床上,身体却开始对梁家妹妹熟悉的药味和食物产生本能的反应。
【徽纆】的金链确确实实保住了步挽意不被变成“梁家妹妹”,钉住了步挽意的名字。
可是,这股恐怖的认知规则却换了一种方式。
像堆积木一样,把属于“梁家妹妹”的习惯、记忆碎片、生活痕迹,一点点地堆砌在步挽意的身体上。
夜枕梦猛地转头,看向桌上那几份正道盟脚夫的口供。
正道盟正在壁虎断尾,主动切割废粮仓伏杀的责任。
而这股诡异的力量,正在主动切割梁差三兄妹的血缘因果。
两者发生在同一时间,绝不可能是巧合。
正道盟在处理后患!
他们知道了如何献祭一段关系,切断一段因果,把所有的代价推给一个“死人”或者一个“替身”。
从而把他们剩下的一切洗得干干净净。
“想洗白?”夜枕梦咬着牙,一字一顿,浑身上下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这是一场悄无声息的掠夺。
像一片流沙地,正在把步挽意整个人拖进一个早已写好悲惨结局的模子里。
步挽意躺在床上,脸庞此刻扭曲成一团。
“咳……咳咳……”
她的喉咙深处发出气音,原本只是盘踞在左肋上的腐气,此刻竟顺着经脉一路逆流而上。
随着每一声咳嗽,都有细微的绿色烟雾从她齿缝间渗出。
空气里的血腥味变得更加刺鼻了。
修洗红紧紧咬着下唇,手指翻飞如电。
她将几张黄符猛地拍在步挽意伤口的四周,试图把这股邪门的腐气给揪出来。
“溯寻本源!”
修洗红低喝一声,符纸“噌”地一声燃起暗红色的火光,却没有化为灰烬,而是凝结成几根猩红的细线,像探针一样狠狠扎进那团翻滚的绿烟里。
然而,下一瞬,修洗红的脸色唰地惨白。
“呃!”
她踉跄着倒退了半步,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她看到了那六个弩手。
她闻到了已经死去的灰衣修士身上的味道。
她甚至感觉自己摸到了担架,听到了梁差三妹妹高烧时的呓语,以及十几个无户牌逃户在黑暗中压抑的喘息。
还有一道气息。
那是一道极度庞大,却又根本无法辨明轮廓的气息。
它像一条深不见底的黑河,将所有的痕迹全都裹挟其中。
这些痕迹在步挽意的伤口里疯狂打架。
修洗红根本分不清究竟是谁的攻击在要步挽意的命!
她想抽身,但那股混乱的归属感却像沼泽一样,死死吸住了她的灵力,把她往绝望里拖。
“师父……”
修洗红嗓音嘶哑,眼眶瞬间红了。
砰!
紧闭的房门被一股巨力直接踹开。
木屑飞溅中,付舆渟三步并作两步而上!
付舆渟左手如刀,狠狠劈在修洗红紧绷的手腕上。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修洗红闷哼一声,整个人摔向后方。
符纸刹那间碎裂,那股拉扯神魂的死力终于溃散。
“别追了!”
付舆渟一把揪住修洗红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拽起来,目光如炬地看着床上那团惨绿色的腐气。
“你查谁伤了她有什么用?这北水城本就邪性!你要找的,是这道伤,原本应当落在哪里!”
夜枕梦站在一步开外,微微眯起双眼。
她看着付舆渟推开修洗红,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
没有符纸,没有朱砂,他竟是以自身的灵力在空气中撕开一道符箓的痕迹。
半空中出现了红色的光。
起笔行云流水,落势重若千钧。
夜枕梦的指尖在袖管里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手法,太熟了。
和清风观正统传承如出一辙。
赫连永绥曾和清风观掌门演武过,也曾学过一两手符箓之法。
虽不擅长,但看出这门道一二,还是毫无问题的。
正道盟的叛徒吗……
想起夜澜政的话,夜枕梦心里冷嗤了一声,却没有出声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