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付舆渟暴喝一声。
半空中的符纹猛地压下,悬停在步挽意的上方。
那些原本正往步挽意血脉里钻的绿烟,仿佛受到了牵引,调转方向涌入符箓之中。
步挽意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许,喉咙里的烟雾也渐渐散去。
但这并不是没有代价。
吸饱了腐气的符箓发出一声爆鸣。
轰!
一团暗红色的火光平地而起!
火舌顺着牵引的灵力瞬间倒卷,一口吞没了付舆渟的整条右臂!
“师父!”
修洗红目眦欲裂,她冲上前,从怀里扯出一张蓝色的水行符,拍在付舆渟燃烧的手臂上。
一道清亮的水光闪过。
没用。
那暗红色的阴火只是微微顿了半息,便以更加狂暴的姿态反扑上来,甚至开始向付舆渟的肩膀蔓延。
“滋啦……”
皮肉被烤焦的味道瞬间在屋内弥漫。
“没用!”
付舆渟疼得浑身打摆子,额头青筋暴起,“这火里全是死气,必须以北水城的东西来镇!”
北水城的东西?
夜枕梦视线扫过付舆渟的手臂,又看了一眼急得六神无主的修洗红。
她叹了口气,缓缓伸出右手。
“阿瓮。”
她脚下的阴影剧烈地扭曲了一下。
一团黑乎乎的物事从影子里“吐”了出来,被夜枕梦一把抓住。
那是灰衣修士身上扒下的的外袍,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接着。”夜枕梦手腕一抖,将那件灰衣抛向修洗红。
修洗红一把接住袍子,低头一口咬破自己的指尖。
鲜血溢出,她在那件灰衣上飞快地画下一道符,随后抖开外袍,缠在付舆渟燃烧的右臂上。
滋——
刺耳的灼烧声响起。
附着在付舆渟手臂上的火焰顺着血符的引导,转移到了灰衣之上。
修洗红甩手用力一扬。
那件灰衣在半空中被火焰彻底点燃,化作漫天飞舞的黑色飞灰,扑簌簌地落了一地。
屋内重归死寂。
步挽意的呼吸平稳了下来,那惨绿色的腐气不再蔓延。
付舆渟的右臂惨不忍睹,皮肉大面积炭化。
修洗红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双手扶住付舆渟摇摇欲坠的身体,甚至忘了向夜枕梦告退,只是红着眼睛,搀着师父踉踉跄跄地往外走,急着去找商司的医修。
夜枕梦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目光深沉如水。
付舆渟刚才那番举动,太果决了。
他对北水城这股诡异规则的熟悉程度,绝对不是一句简单的“早年游历”就能解释得清的。
走到门口时,付舆渟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虚弱地喘息着,声音沙哑:“夜小姐,这法子只能暂时压住她的命运,你要查清正道盟在这城里到底埋了什么雷,必须进入东区。”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丝沉重,“喜喜那个女孩子,不是凭空消失的,她绝对是接触到了正道盟什么秘密,才被那股力量给抹掉了。”
东区吗?
夜枕梦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没过多久,商司前院传来消息,东区有一大批病户急需草药,再不送去就要出人命了。
夜枕梦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既然他们把网扯断了,那我就亲自去踩一踩。”
她转身走出静室,迅速点齐了商司里的十名临时脚夫,让他们推着装满药材的独轮车走明线。
而在暗处,她打了个手势,阿瓮瞬间融入了车队的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夜枕梦拉起蓝渐青,两人换上粗布麻衣,远远地坠在车队后方,保持着一个既能随时接应,又不会立刻暴露的距离。
东区的街巷逼仄肮脏,满是错综复杂的私搭棚顶和散发着恶臭的污水沟。
商司的送药队伍在转过三个弯后,突兀地消失了。
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在视线里断了线。
夜枕梦心头一沉,快步走到队伍消失的那个路口。
她在斑驳的土墙上快速扫视,墙角极低的隐蔽处,有一道阿瓮留下的暗红色记号。
夜枕梦顺着记号,带着蓝渐青走进了那条狭窄的巷子。
巷子两旁的土墙越来越高,光线越来越暗。
她们走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眼前的景象却让夜枕梦的脚步猛地顿住。
前方,是一堵长满黑色霉斑的死胡同断墙。
而在这堵墙的墙根下,阿瓮留下的那道暗红色记号,重重叠叠地画了四五道!
每一次的记号都比上一次更加深刻,仿佛在极力证明着什么。
夜枕梦淡淡地看着那堵墙,“青,看出来了吗?”
“我们在绕圈子。”
蓝渐青站在夜枕梦身侧,分析道,“这巷子里的所有出口,最后都会被接驳到这堵墙面前。”
路线本身没有被物理封死,而是“人”在这片区域里的位置判断被彻底扭曲了。
夜枕梦转过身,随便选了一条岔路,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蓝渐青沉默地跟在后面。
半刻钟后,两人再次停下了脚步。
那堵长满霉斑的死墙,依然静静地立在她们面前,仿佛在无声地嘲笑。
“病人等不起了,”蓝渐青沉声道,“我用【明晦】。”
“等等。”
夜枕梦转过头,按住蓝渐青的肩膀。
“可以用,但是,是我来用。”夜枕梦的语气强硬。
开什么玩笑!
蓝渐青要是敢在这里动用【明晦】,指不定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徽纆】有对山祖的同气,既然我能扛得住,就说明我的神庭足够稳。”
夜枕梦松开手,“现在这种迷阵,不过是些改变认知的下作手段,想必用山祖的能力,必然能够直接踏破这等虚妄之阵。”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神识沉入气海。
岳岫呢?
夜枕梦瞳孔一缩。
这老王八平时最喜欢叽叽歪歪,怎么关键时刻一点动静都没有?
夜枕梦的眉头死死拧紧。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
“啪嗒。”
一声轻响从旁边的半截断墙上传来。
山祖正蹲在墙头上,脑袋不耐烦地摇晃了两下,发出理直气壮的声音:“咋不继续走了?在这破墙跟前发什么呆?快点呀!”
夜枕梦猛地一怔。
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错位了一下,像是一根弦被拨弄出了刺耳的杂音。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她身后响起。
一道人影像一阵风似的从她身边跑了过去。
那人几步窜到矮墙下,一把提起墙头上的山祖,放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步挽意腰间还挂着苗刀,短发在脑后随意扎着。
山祖坐在她的头顶,小手揪住她的头发,兴奋地大叫:“对对对!就是这样!往前冲!别管什么死胡同,给老夫撞过去!”
夜枕梦在原地愣了愣。
她看着步挽意那活蹦乱跳的背影,看着山祖扯着步挽意的头发颐指气使。
是啊,步挽意的伤被付舆渟压住了,她身体底子好,本来就恢复得快。
跟着自己出来查案,有什么问题吗?
夜枕梦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将那一瞬间的错位感彻底抛诸脑后,快步跟了上去。
“如果正道盟真的在这旧城区贩卖人口,那么这些人势必会留下些常人看不见的痕迹。”
夜枕梦走在步挽意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侧的墙根,“就按照这些逃户的痕迹查,这墙是障眼法,真东西一定在下面。”
说着,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扣住了步挽意的手腕。
夜枕梦低头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无奈。
“你跟紧我,”夜枕梦声音压得很低,“这次可不能再冲动了,那种事我不想再看你干第二次。”
步挽意被她拽住手腕,脚步一停。
她回过头,那张脸上写满了莫名其妙。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把手抽回来:“什么再冲动?我啥时候冲动了?”
她撇了撇嘴,小声嘟囔:“我不就是听老王八的话打算去撞墙吗?”
“谁是老王八!你这没规矩的野丫头!”坐在她头顶的山祖气得用力扯了一把她的头发。
“呜哇!那我是老王八行了吧!”步挽意晃着脑袋,有些不满。
山祖转过来,愤愤道:“你也是!装什么大人做派?她这命硬得很,你在这瞎操什么心!”
夜枕梦听着山祖的数落,反而笑了。
她松开步挽意的手腕,双手按在太阳穴上用力揉了揉。
“行,算我啰嗦。”
夜枕梦长出了一口气,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这几天事情太多,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有些累了。”
她抬起头,双眼再次恢复了清明与冷锐。
“走吧,去把那条真正的路踩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