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枕梦将视线重新投向前方的巷道。
三人在狭窄曲折的巷弄里七拐八绕,脚下的青石板缝隙里渗出黏腻的黑水。
那些原本像是永远走不到头的鬼打墙,仿佛突然失去了效力。
仅仅是拐过一个挂满破布条的拐角,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几间连成排的低矮窝棚,棚顶的破草席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十名商司的脚夫正三三两两地蹲在窝棚外的泥地里,敞着衣襟,拿着搭在脖子上的粗布毛巾擦汗。
两辆独轮推车歪倒在一旁,车厢里空空如也。
领头的脚夫是个五十上下的瘦高个,他正把油纸包着的草药塞进一扇半开的破木门里。
汉子见到夜枕梦转过身,扯下汗巾,一边擦着满脸的汗,一边对夜枕梦点头哈腰:“夜老板,您给的单子都送完了,这几户病得重,再晚半天就得咽气了。”
“你们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夜枕梦站定,暗金色的流光在左眼中隐隐闪烁,她的目光扫过那两辆独轮车的木轮。
车轮上沾满了红色的黏土,在之前商司的报告里,这种瓦泥基本上多见于东区瓦房边的一条水沟。
可是,从商司规划的路线到这里,根本不可能经过那条水沟。
瘦高个汉子满脸诧异,甚至觉得夜枕梦问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指着身后来时的路,道:“就这么走过来的啊,夜老板,这里头通着呢。”
“过了那个卖馊豆腐的老陈头家后院,往右一拐,不就直接到这片棚户区了吗?”
夜枕梦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瞳孔微微收缩。
那里根本没有什么老陈头的后院。
那是一堵被烟火熏得乌黑,上面长满了大片绿毛霉斑的死胡同砖墙。
墙角下堆满了不知道烂了几个月的烂菜叶和死老鼠,连猫都钻不过去。
夜枕梦没有立刻反驳他。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步挽意。
步挽意正把不安分的山祖抓下来,单手夹在腋下。
她皱着眉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那个瘦高个,喝道:“你脑子被驴踢了吧?什么老陈头家?”
“咱们刚才明明是顺着一条死路硬挤过来的!我这把刀的刀鞘还卡在墙缝里刮掉了漆!”
说着,她还把腰间的苗刀抽出一寸,指着上面新鲜的刮痕。
夜枕梦也愣住了,刚刚不是从巷子里转出来的吗?
步挽意刀鞘上被刮掉的漆做不得假,可夜枕梦并不记得何时步挽意的刀鞘碰到了什么。
瘦高个听得直发愣,两眼茫然地看了看步挽意,又看了看那堵死墙,最后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这位姑娘说啥胡话呢?那过道宽敞得很,我这独轮车推过来都没磕着碰着,怎么会是死胡同?”
另外几个临时脚夫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描绘着他们脑海里那条“宽敞且存在”的路线。
他们描述得太生动了,眼神也笃定极了。
夜枕梦在这一刻,真切地感受到了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那痕迹做不了假,如果痕迹是真,那么就是有东西直接篡改了这些脚夫在行进过程中的感知和记忆。
他们明明穿过了死胡同,却坚定地认为自己走在一条宽敞的巷道上。
他们对路线的记忆彼此之间甚至都不完全一致,但却共同自然地认定:这就是旧城区的岔路,这很合理。
夜枕梦没有去纠正他们,她知道那毫无意义。
她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账房给这些脚夫结算今天的工钱。
随后她转过身,轻声向自己的影子道:“顺着他们描述的路线,反向查,把每一条路线尽头的东西,都给我翻出来。”
阴影在泥地里无声翻滚。
黑影如同水银泻地般贴着墙根散开,瞬间分化成十几道细微的暗流,顺着那些方向逆流而上。
夜枕梦看着阿瓮离开后,带着步挽意推开了一户草帘。
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酸臭味,药渣味混杂着屎尿的腐气扑面而来。
一个少了半边膀子的老矿工正靠在长满跳蚤的土炕上,手里攥着一只药碗。
碗底的药渣还冒着微弱的热气,他正伸出舌头舔舐着碗壁上残留的药汁。
“这药,平时谁给你们送?”
夜枕梦站在逆光处,没往屋里走深。
老矿工浑身剧烈地一哆嗦,手指下意识地把药碗往怀里藏。
布满黄色眼屎的眼珠在夜枕梦身上转了两圈,他似乎认出了她衣着的不凡,干瘪的嘴唇嗫嚅着道:“是……是街坊好心……”
“哪个街坊?叫什么名字?住哪条巷子?”
夜枕梦逼前一步。
“就是……就是前头打铁铺的老杨……他心善,看我快死了,帮我抓的药……”
老矿工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开始闪烁不定,盯着床底下的阴影不敢抬头。
步挽意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
她一脚踹翻了屋子中央那条断了一条腿的长凳,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棚顶的灰尘混合着蜘蛛网簌簌往下掉。
“草泥马勒戈壁!咱们刚才顺着路查过来,根本就没什么打铁铺,也没有什么老杨!你是在给谁打掩护?!你以为他们是活菩萨?”
“他们给你的药里指不定掺了什么毒!他们把你们当挡箭牌!”
老矿工被步挽意这一声怒吼吓得浑身抽搐,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甚至带出了血丝。
反而不知从哪生出一股不要命的邪火,那人猛地直起腰,把手里那只破碗狠狠砸向步挽意的脚边。
“砰!”
褐色药渣飞溅,溅在步挽意的裤腿上。
“你他妈——”
“你们查查查!查出个王八蛋来又怎样!”
老矿工声嘶力竭地嚎叫,反而让步挽意止住了动作。
“你们懂什么!王八蛋!你们把脚行查封了,我昨天断了一整天的药!我疼得想把自己他妈的掐死的时候,你们他妈的在哪儿!”
他剧烈地喘着粗气,眼泪混杂着泥垢流下:“我只知道没有他们的人来送药,我今晚就得烂在这个炕上!”
步挽意被这歇斯底里的质问骂得手背上青筋暴起,下意识就要去抽腰刀:“你这老逼登,真是不识好歹,我今天非得——”
“住手。”
夜枕梦从侧边跨出一步,左手扣住了步挽意的手腕。
“放开我!这老不死的摆明了在包庇正道盟!”
步挽意扭过头,气得眼眶通红。
“你能让他吐出什么?”夜枕梦压住步挽意的手臂,雨随春生的绵密气机顺着指尖透过去,如春雨般一点点化解步挽意的暴戾。
夜枕梦盯在老矿工那张绝望的脸上,语气平静:
“吐出几句你早就猜到的实话?然后呢?你能替他把明天的药熬好端过来吗?你能守着他度过今晚的毒发吗?”
步挽意的动作僵住了。
她看着老矿工缩回被窝里,眼神里满是戒备与恨意,最终无力地垂下了手。
就在这时,砖墙上的阴影再次蠕动。
阿瓮的暗红字迹浮现出来,刺目而简短:
【查明】
【无接头人,无正道盟。所有痕迹皆止于百姓日常起居,药确入病户之口,水确入缸中。】
夜枕梦凝视着墙上的字迹,心中的寒意渐渐化作明悟。
她带人进入东区,本以为能在正道盟收缩网络的混乱中抓住他们撤退时留下的破绽。
商司几乎倾巢尽出,可对方的痕迹清理得很干净。
周遭不断有目光从门缝窗棂后探出,一路走回去,夜枕梦接连推开了十几户人家的门。
有人承认脚行曾替自己送过水,却跪在地上把头磕得震天响,咬死那只是街坊邻居私下的同情帮忙。
有人明明眼神闪烁不定,却紧闭双唇,任凭步挽意怎么吓唬也不肯张嘴。
而更多的声音,是在窃窃私语地盘问商司的临时脚队明天还会不会来,能不能把停在巷口已经发臭的死尸搬走。
夜枕梦越查脚步越重。
她忽然发现,自己此刻仿佛站在一片泥沼中,拔剑四顾心茫然。
正道盟根本没有在这片旧城区留下什么阵法、暗号或是眼线。
他们早就把自己的根须扎进了东区几十万百姓的生存本能里。
他们不需要在每条路上刻下标记,也不需要派什么人接头。
他们只需要让这里的老百姓刻骨铭心地记住一件事。
离开了正道盟,他们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回到商司分号,夜枕梦立刻遣散了随行人员,包括步挽意。
她推开静室的门,反手将门闩扣上。
屋内光线昏沉,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在跳动,空气里漂浮着陈旧纸墨的潮霉味。
她拉开太师椅坐下,身子重重地向后砸去。
闭上双眼,疲惫如海啸般从四肢百骸疯狂涌上来。
右侧的额角处,青筋一跳一跳地抽痛。
已经好几天了。
自己在总坛受的伤明明已经痊愈了,不知为何,自己只要思考得太多,头就会越来越疼。
可医修已经看过了,自己的脑子没任何问题。
夜枕梦只能把这个原因归咎于自己筑基在神庭的原因。
毕竟是前无古人的操作,出什么问题也只能自己受着。
夜枕梦叹了口气,毕竟是神庭筑基第一人,艰难困苦点也是正常,只是现在这个时机太致命了。
明明自己这么大的优势,神庭筑基啊!结果总感觉有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
只要思绪稍一剧烈波动,脑脉断裂处的痛楚就会像成百上千根细针同时在脑髓里疯狂扎刺。
就在这股尖锐得令人发狂的刺痛中,一段记忆,如同一具被厚重冰雪掩埋的尸骸被挖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