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终于辚辚启动,木轮碾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车队刚转过两条街口,准备直插西门。
“吁——!”
前面开道的殷慈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
“夜姐姐,走不通了!”
殷慈从马背上跳下来,指着前方。
原本宽敞的西门主街,此刻被十几排粗大的拒马死死封住。
一排穿着兵司铁甲的士兵手持长戈,挡在街心。
旁边竖着块木牌:城防整修,临时封道。
夜枕梦坐在车厢里,掀开窗帘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放下。
“换路,走南三巷,绕过东市再出城。”
车队艰难地在狭窄的巷道里掉头。
南三巷是条下坡路,两边都是破旧的民坊。
马车刚走到一半。
“轰隆!”
前方陡然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木板碎裂和男人的喝骂声。
一辆装得像小山一样高的运煤车,不知道怎么折了车轴,整个车厢侧翻在地。
成百上千斤的黑煤块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铺满了整条本就不宽的巷道。
扬起的黑色粉尘遮天蔽日,呛得拉车的马剧烈咳嗽,死活不肯再往前迈一步。
几个浑身漆黑的苦力正站在煤堆里破口大骂,互相推搡着推卸责任。
“见鬼了!”
殷慈用袖子捂住口鼻,一边咳嗽一边退回马车旁。
夜枕梦隔着车帘,听着外面的喧闹,额角的青筋开始隐隐跳动。
夜枕梦压着太阳穴,本来以为过了内城门,到外城就会顺利许多。
果然有东西在给自己使绊子。
“再换,走小桐桥。”
车队第三次改变方向。
小桐桥是连接内外城的最后一条窄路,桥面只容一车通行。
刚转过街角,一阵凄厉凄惨的唢呐声和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兜头浇了下来。
漫天的白色纸钱被冷风卷着,像一场惨白的大雪,扑打在马车的窗棂上。
一队披麻戴孝的送葬队伍,足有上百号人,抬着一口沉重的黑漆棺材,哭天抢地地堵在了小桐桥的桥头。
家属们跪在泥地里烧着纸人纸马,烟火气混合着纸灰,将桥面堵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这又是哪家的丧队?!”
夜枕梦彻底毛了,她拍打着马车的座位,努力压低着怒意,咬牙切齿道。
“夜小姐,好像是……城南的罗家,做采矿生意的,说是家主死了。”付舆渟的声音从马车车帘外传来。
夜枕梦深吸口气,忍住了动用权利把他们全都撵走的打算。
这根本不是针对某一条具体道路的阻拦,而是有东西在想方设法地阻止他们离开这里。
她夜枕梦一个人当然可以随便出城,包括殷慈,殷眉他们,一样可以跟着自己走。
她若是现在直接踏空而行,别说几辆马车,就算是一座山也拦不住她。
可自己想要的,正是“以正常理由正常地离开北水城”这个事情,来确认北水城对自己影响。
如果她强行动用修为把整辆马车硬生生搬出去——
会引发多么恐怖的反弹?
整条街的人会不会在下一秒因为某种“合理”的意外全部死绝?
还是说……
夜枕梦几乎确认了,既然是在阻止自己出城,那么这邪祟的影响,恐怕就仅限于这座城中?
还需要更进一步的确定。
“停车。”
马车被迫停下。
车轮压在水洼里,发出吱吱吱的摩擦声。
夜枕梦掀开车帘,目光越过马背,盯着前方。
前方那些跪地嚎啕的家属、撒纸钱的孝子、吹唢呐的干瘦老头,全都是实打实的凡人。
“待在车上。我过去让他们让条缝。”
夜枕梦扔下一句,滑下马车,迈步走向桥头。
桥面上满是湿透的纸灰。
夜枕梦踏出第一步。
走在最前面的罗家长子,正高高举起手里的哭丧棒,哭声凄厉,悲痛欲绝。
夜枕梦踏出第二步,踩碎了一片积水。
“啪。”
就在水花溅起的这一个刹那,送葬队伍那杂乱无章的哭嚎声里,毫无征兆地少了一个人的声音。
凭空消失了。
夜枕梦猛地抬眼。
太明显了。
刚刚那个在正前方手里还举着哭丧棒的罗家孝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腰佩长剑、头系白布的修士!
那个位置,前一息还属于一个悲痛的凡人,下一息,就像是被人在画卷上生生剜去了一块,严丝合缝地填进了另一个人!
“铮——!”
长剑出鞘!
那修士脚下的石板轰然碎裂,整个人犹如一道贴地飞行的白虹!
第一剑,直取夜枕梦!
“当!”
千钧一发之际,步挽意从车辕上暴起,苗刀连鞘横扫将那柄长剑死死架在半空!
火星四溅,狂暴的灵力震得拉车的马长嘶倒退,步挽意只觉得虎口一麻,胸生气血翻涌。
夜枕梦站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
罗家人是真的。
这个突然占据了罗家人位置的修士,恐怕也是真的!
有什么东西在把送葬队伍里的位置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替换成不知从何而来的修士!
“赶车!往前压!”
夜枕梦厉声暴喝,不退反进,直接撞入了前方密密麻麻的送葬人群!
“不准停!给我继续往前碾!”
她要逼那股诡异把所有能够调用的阻碍一次性全部掀到台面上来!
“呜呼——冲!”
殷慈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
马车咯吱作响,硬生生顶着前方的阻力,开始向前推进!
这就是一条必须不断向前碾压的路。
随着夜枕梦的逼近,第一批被替换的,是桥头那几个正在烧纸的哭丧者。
前一息,他们还是伏在地上满脸鼻涕眼泪的凡人。
夜枕梦甫一逼近,那几件白色孝衣之下,猛地爆发出狂躁的灵力波动!
左侧那个正在往火盆里撒纸钱的孝子,低头抓纸,再抬起脸时,面容已经完全变了。
手中抓着的不是黄纸,而是一把泛着寒光的短剑,向夜枕梦直刺而来!
前方跪在棺前嚎啕大哭的老妇人,佝偻的脊背猛地挺直,赫然变成了一名手持双刺的女修!
“杀!”
步挽意苗刀出鞘,刀光如一挂倒卷的银河,直接将冲向车头的那名女修连人带双刺劈得倒飞出去!
“嘻嘻……大叔!你来驾车!”
殷慈把缰绳甩给马车旁的付舆渟,跳到马车顶上,从马车顶上倒挂而下,手中一甩,出现了一把翠绿的匕首,身形爆闪,扎向那个贴近夜枕梦的人!
“噗呲!”
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殷慈的匕首明明刺穿了那名修士的脖子,鲜血狂喷。
可下一瞬,那名修士的身体就像水波一样扭曲模糊。
“啊——!”
桥头右侧,一个小童突然捂住自己的脖子,鲜血从他的指缝间狂涌而出,瞬间栽倒在地上。
而那个被刺穿喉咙的修士,却完好无损地站在了小童原本的位置上!
和刚才不一样的事,这个修士的身影居然变得无比地稀薄,就像是要散去的雾气一般。
“哇哦……杀错人了呢……嘻嘻……”殷慈落地,看着滴血的匕首。
夜枕梦回身,一掌拍开左侧刺来的人的手腕上,一记膝撞将那名修士顶飞。
她看懂了。
这些冒出来的修士全都是真的,绝非幻术,但是在承受了伤害之后,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把这些伤害转移出去了?还是说,他们【◆】了什么?
【◆】?!
脑子再次刺痛起来,但是夜枕梦已经无暇顾及。
“拿把剑给我!”
夜枕梦扯住一名修士的手腕,借他前冲的力道向怀里一带,右手五指并拢如喙,狠狠啄进他的喉结下方!
噗!
指尖陷进软骨。
那人双眼暴突,膝盖砸进满是纸灰的泥水,捂着喉咙发出漏气般的嗬嗬声。
夜枕梦脚下一错,避开从耳侧削过的飞剑,左手向后摊开。
“来啦,大小姐!”
殷眉的笑声穿过哭嚎,一柄泛着青光的长剑从她手中飞出。
剑身贴着送葬幡布下沿穿过,削碎两串纸钱,带着一溜白屑直奔夜枕梦掌心。
夜枕梦顺着长剑飞来的轨迹捏住剑脊,手腕一翻,将殷眉掷剑的力道完整压进锋刃,一步插进眼前的修士怀中!
嗤!
青光从前胸透入,自后背穿出半尺。
“我不……”
那修士张开嘴,喉咙里刚挤出一个音,远处便响起一声极短的惨叫。
一个正扶着棺架逃命的罗家家仆猛地僵住,胸口凭空裂开一道贯穿伤。
鲜血穿透孝衣,沿着衣角滴进水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窟窿,像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腿一软,仰面倒在棺材旁边。
夜枕梦剑下的人却还跪着着。
他的伤口已经合拢,皮肤下连一滴血都没剩,只是轮廓淡了一层。
白色孝服后面,湿漉漉的桥面隐约透了出来。
“啧……”夜枕梦飞起一脚,将人踹进后方混乱的送葬队伍。
桥面上,罗家人已经彻底乱了。
披麻戴孝的妇人抱着孩子往墙角挤,几个抬棺的壮汉丢下木杠,踩着香烛与纸钱朝桥尾逃去。
夜枕梦刚压低剑锋,右侧又有一人撞开逃散的人群,纵身跃上石栏。
那人落脚时身上还披着粗麻孝衣,鞋底踏碎栏沿的瞬间,腰背已经挺得笔直,袖中滑出两枚黑铁短梭,直奔马车前方的修洗红!
殷眉抬指一勾。
一道暗紫色细芒从她袖**出,贴地缠住那人的脚踝,随后手腕轻轻往后一带!
砰!
那修士整个人失去重心,后脑砰地砸上桥面,黑铁短梭擦着修洗红发髻飞过,钉进车厢木板。
夜枕梦大步向前,踏住他的胸口,双手握剑,剑尖朝下!
那修士看着青色锋刃越压越近,脸上的狠厉忽然崩开,瞳孔缩成针尖。
“不——”
嗒。
清脆的拨珠声从夜枕梦耳边响起。
声音不大。
但在满桥的嘶喊与金铁交鸣中,却清晰得像有人贴着她的耳骨,慢条斯理地拨了一下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