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卟卟卟……”
一滴飞溅的血珠落在了夜枕梦的手背,暗红色的血雨砸下来,黏稠的血块砸在小桐桥上。
桥面上已经没有了那五名清河原剑修的尸体。
什么都没有。
夜枕梦缓缓压下持剑的手腕。
剑尖斜指着泥泞的桥面,一缕暗红顺着剑槽滑落,滴入水洼,荡开一圈浑浊的涟漪。
右眼后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痛楚如同铁钉凿进脑髓。
她知道,自己刚刚说得太多了。
有些上头了。
起手时的剑礼,毫不掩饰的训诫口吻。
这根本不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女该有的做派,自己把底牌翻得太明了。
桥对面,剩余的正道盟修士像是被抽干了魂魄。
他们死死盯着这个一身黑裙的年轻女子,有人甚至不自觉地往后退去,脚下踩到了同伴的袍角,踉跄着摔进血泥里。
夜枕梦握紧剑柄,神庭深处的疼痛让她的思绪变得极度锋利,两个最直接的处理办法在脑海中瞬间成型。
第一,向这座北水城里藏着的那个邪祟许愿。
许愿让桥上所有人都忘记刚才发生的一切,把这段记忆彻底抹除。
第二,提剑走过去,把视线里所有还会喘气的人全部杀光。
第一个念头刚刚浮出水面,那道声音便响了起来。
嗒。
一声算盘拨珠声响起。
眼前的世界卡顿了一下。
十几步外,那些正在后退的正道盟修士突然变得无比透明。
夜枕梦甚至能透过他们虚化的胸膛,清晰地看到后方桥栏上的石雕。
他们就像是画卷上被水洇开的墨迹,只差最后一点力道,就会从这个世界上被抹除。
一股恶寒顺着脊椎直冲后脑,夜枕梦猛地咬住自己腮边的口腔,硬生生将自己从那种诡异的抽离感中拽了回来。
那些修士的身体重新变得凝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只有我自己能看见这些吗?
夜枕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些修士颜色变淡,身形变得透明,无论是步挽意,还是殷慈他们,都没有提及过此事。
现在对峙在即,自己只能暂时认定这个猜测。
夜枕梦算是看明白了北水城这个邪祟的行事逻辑。
祂不会跟你讲条件,就像一个把柜台推到你脸上的强买强卖的恶商。
只要你产生了一丝愿念,算盘声就会响起,这邪祟就会立刻替你核算价码,强行完成交换。
如果她真的放任自己许愿让所有人遗忘,这邪祟会拿什么去换?
谁会失去存在?谁会失去名字?又会有什么荒谬扭曲的交换被塞进现实来?
自己目前摸不透这邪祟的机制,完全无法控制。
至于杀光目击者,同样毫无必要。
夜枕梦的目光扫过桥梁后方。
罗家的送葬队伍缩在角落里,他们只是凡人,看不懂清河原的剑礼,也分辨不出【春雨三候】。
在他们眼里,这只是一场修真者之间的战斗。
而剩余的正道盟修士虽然能认出这是清河原的绝学,却未必有那个胆量和想象力,把眼前这个妖冶狠辣的年轻女子与二十年前那位清正端方的赫连掌门直接画上等号。
真正能够听懂门训,看懂剑意,并由此对她身份产生怀疑的人,就是那五个清河原的剑修。
而他们已经化作了满地的血泥。
“清河原的人拿剑名挡路。”
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适时地从血雨边缘飘了过来。
殷眉站在那里,望着那些已经吓呆的正道盟修士,故意抬高了音量,语气里透着十足的嘲弄与轻漫。
“大小姐以【徽纆】锁住他们的名实,借他们五人的剑意还他们一剑,这有什么稀奇的?”
话音落下,桥上的空气死一般寂静。
那些正道盟修士愣住了。
他们回想起刚才的画面:那大日盟符师写下符箓,妖女甩出金色锁链,随后五名剑修的符箓在剑气中剧烈燃尽。
从外人的角度看,大日盟的妖女只是利用了某种邪门的法器,临时剥夺重现了那五个人的剑道痕迹。
夜枕梦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殷眉一眼,她没有放过这个台阶。她手腕一抖,长剑横扫,甩飞了剑刃上的残血。
“清河原的剑都肯认我,”夜枕梦挑起眼尾,冷冷地看着那些修士,“你们还打算送几条命?”
既不承认自己会清河原的剑,也不否认借了剑意。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剩余的修士听见这模棱两可的威胁,只会更加坚定地相信她是借那邪术夺取了绝学。
前排的几人咽了口唾沫,不自觉地向后退去,紧接着,人群如同被驱赶的羊群般向两侧散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血路。
“付舆渟,走。”
夜枕梦踩着车辕,翻身坐上马车,随后剩下几人也跳上了车。
鞭声炸响,马匹嘶鸣着向前冲去,沉重的车轮碾过青石板上的血浆,发出黏腻的声响。
只要尽快离开北水城,在消息传回正道盟之前弄清城外的现实是否也发生了篡改,她就还能把主动权握在手里。
马车冲下小桐桥,前方的道路豁然开朗。
通往城门的街道上已经没有了大规模聚集的人群。
正前方,北水城的城门半开着。
透过幽暗的门洞,已经能够清晰地看见城外灰白色的荒凉土地,以及一直延伸向十里堡方向的官道。
冷风从城外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积压的血腥气。
只差最后一段路。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越是接近城门,夜枕梦耳边的算盘声就变得越发缓慢。
嗒……
嗒……
每一声拨珠的间隔都被拉得很长,但那声音却越来越沉重,一下一下地砸在她的脑髓上。
那柜台后的邪祟没有阻拦,但它在等待,等待着最后的结算。
夜枕梦从车辕上站直身体。
狂风扯动着她的黑发,她半眯着眼,毫不犹豫地催动了【徽纆】。
金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流泻而出。
“此车越过城门之前……”
夜枕梦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破碎开来,【徽纆】顺着车辕向下蔓延,沿着底板延伸到车上每一个人的脚踝。
“所有人的名字、肉身与位置,各归其主,不得旁落。”
金色的链条交织成一张网,将整辆马车包裹其中。
锁链闭合的瞬间,殷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一直安静地坐在车厢边缘,此刻却突然毫无征兆地抬起手,手掌径直按在了前方那匹拉车骏马的背上!
“嘶——”
暗紫色的丝线从殷眉的袖口中钻出,瞬间缠住了缰绳。
狂奔的骏马发出长嘶,前蹄被那股巨力拽停,在泥地里生生刨出两道数尺长的深沟。
“喂喂喂——”步挽意抱住修洗红,堪堪抠住马车边沿,两个人差点被甩飞出去。
马车在巨大的惯性下向前滑行,最终停在了距离城门洞口不足二十丈的位置。
付舆渟猝不及防,险些被从驾驶位上甩出去。
他稳住身形,猛地拉住缰绳,转头怒喝道:“你做什么?!”
殷眉的目光越过付舆渟的肩膀,看向站在车辕上的夜枕梦。
“大小姐,梁家姑娘还没醒,”殷眉轻声开口道,“你把她锁了,就这样带出北水城,万一城外不承认现在这个她,她跨出去了就会当场魂飞魄散。”
风停了。
夜枕梦居高临下地看着殷眉。
金色的锁链还在她的瞳孔深处缓慢转动。
“你怎么知道,城外不会承认她?”夜枕梦冷冷地开口。
她从未告诉过殷眉,自己怀疑城外的世界不会承认梁差三妹妹现在这种背负着步挽意灵魂视觉的状态。
可殷眉却知道,夜枕梦用【徽纆】锁住的正是“现在”。
她不想让自己出城。
直到徽纆把她锁住之前,她都一直是在帮助自己的。
殷眉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低下头,避开了夜枕梦的视线。
“砰。”
一声闷响从车顶传来。
殷慈也不再笑了。
那个总是黏人,把杀人当儿戏的少年,此刻从车顶一跃而下,带着徽纆的链子落在了马车与城门之间的空地上。
翠绿色的匕首在他的掌心里灵巧地转过了半个圈,最后被他反握在身后。
“夜姐姐,回去吧,”殷慈歪了歪头,“今天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你再往前走,梁家姑娘、步挽意,还有车里那些人,谁会变成什么,谁也说不准。”
“殷慈!”殷眉有些气急败坏地吼道。
夜枕梦眯起眼睛,看着挡在正前方的殷慈,“你也知道?”
殷慈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个笑脸,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闭上嘴,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车厢侧面传来一阵沉重的摩擦声。
步挽意从车上跳了下来,她肋下的衣料已经被烧得焦黑,握着苗刀的手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血,但她硬是站直了身体,将苗刀横在了殷慈与马车之间。
刀尖直指殷慈的咽喉。
“让开。”步挽意扯着嘴角,愠怒道。
殷慈微微歪着头,目光越过刀锋,落在步挽意那张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上。
他眼底里总是被笑意遮掩得极好的厌恶,终于是毫无保留地暴露了出来。
“你还真爱替她挡路。”殷慈嗤笑了一声。
步挽意皱起眉头,她根本不明白眼前这个一直跟自己过不去的少年在发什么疯。
她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怒道:“我听不懂你在放什么屁!”
“听不懂最好。”
殷慈脚尖一点,向前踏出了一步。
步挽意握紧苗刀,毫不退让地也向前踏出了一步,刀锋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极轻的嗡鸣。
“啪嗒。”
夜枕梦提着长剑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她微微抬起头,只是看着那扇近在咫尺的城门。
“我刚才还在想,北水城究竟是不想让我出去,还是有人不想让我出去……”
夜枕梦朝着殷慈的方向走去。
“现在不用猜了。”
身后的车厢边,殷眉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那声音里夹杂着无奈与难以言喻的疲惫:“大小姐,你非要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吗?”
夜枕梦停下脚步。
她抬起眼,看向殷慈,又越过殷慈,看向城门外无垠的灰白荒野。
夜枕梦缓缓抬起手中的长剑。
“是你们挡到我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