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水城内城,商司。
原本终日人声鼎沸,算盘声不绝于耳的院落,此刻死寂得只剩下黏稠的滴水声。
暗红色的血浆顺着石砖的缝隙蜿蜒流淌,汇聚成几股细小的暗流,最终悄无声息地灌入排水沟。
正堂外的梁木上,挂着一面血墙。
商司内所有管事、伙计的躯干整齐地吊在半空,依照高低错落排开。
剥去皮肉的筋膜在冷风中微微晃动,而那些被切下的头颅,则被当做某种玩物,在院子垒成了一座京观。
最底层的头颅眼睛还大睁着,盯着库房的方向。
库房紧闭的铁门前,阿晚被反绑在石柱上。
她只是昏迷着,脑袋无力地垂在胸前,凌乱的头发遮住了脸。
一墙之隔的正堂内,光线昏暗。
漆玄璎静静地站在中央。
十几道暗紫色的丝线缠住她的手腕、脚踝与脖颈。
紫线绷得很紧,稍微一动便会勒进皮肉。
殷眉坐在平日里商司主事坐的太师椅上,手指轻轻勾着一根主线,狐狸眼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这个面容普通,甚至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灰衣丫鬟。
“我最后问一遍,”殷眉的声音很轻,却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夜枕梦到底想起了什么?她对北水城的规矩,究竟摸到了哪一步?”
漆玄璎微微垂着眼帘。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脸上的神情平静木讷。
“奴婢听不懂殷护卫在说什么,”漆玄璎的声音平平淡淡,“奴婢只管替大小姐端茶、拿衣裳、铺床。”
“主子们在外头做什么、想什么,奴婢是不敢多听的,自然什么都不懂。”
殷眉冷笑一声,手指猛地发力。
缠在漆玄璎脖颈上的紫线瞬间收紧,勒出一道刺眼的红痕。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说辞?夜枕梦自昨晚过后就一直表现不正常,难道你这个贴身丫鬟什么都不知情?她做事向来周到,会将你故意留在这里?”
漆玄璎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丝毫改变。
她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越过紧绷的紫线,落在殷眉那张娇艳的脸上。
“她确实没想这么多,殷护卫,小姐似乎没有您想的这么聪明,恕奴婢直言,小姐挺容易忘事的。”
“……”殷眉被漆玄璎平静地叙述弄得有点烦躁,想直接将眼前这人杀掉了。
“不过,奴婢虽不懂主子们的事,心里却有一处想不明白。”
漆玄璎依旧是那副恭顺的模样,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殷护卫既有元婴期的通天修为,方才在城门前,为何不直接出手摧毁那辆马车?”
殷眉的眼神巨震。
“你怎么知道……”
“还有院子里那些商司的人,既然殷小公子也是元婴期,杀几个普通管事,何必还要一步一步地贴身去抹脖子?”
“你——”
“更奇怪的是,两位每次催动灵力后,身上的气息总会往下跌落一瞬。”
“……北水城有北水城的规矩,”殷眉深吸一口气,眼底的狐疑越来越重,“城里有东西,压着所有人的修为,在这里动手,自然受限,倒是你——”
“是吗。”
漆玄璎再次打断了殷眉的话,“可奴婢在夜府当差时听人说过,天道规则或是阵法压制,压的是出手的威力,灵力的流转,可两位身上的情况,却不是被压住了。”
殷眉勾着紫线的手指微微一僵。
“两位身上的元婴很完整,吓人得很,”漆玄璎低眉顺眼道,“但那就像是一个空荡荡的壳子,你们真正能够调动的力量,根本填不满那副元婴的躯壳。”
紫线在空气中发出极其轻微的颤鸣。
“……你想说什么?”殷眉微微坐直了身体。
“你们在城门前之所以不动用什么高阶术法,并非不想,是不敢。”
“你们所占据的这个‘位置’,原本的主人分量太重了。”
漆玄璎微微偏过头,看着缠在手腕上的丝线,“这北水城的买卖从来不是白做的,交换这样沉重的位置,需要支付的代价远超寻常身份。”
“你们虽然偷到了那个位置留下的修为痕迹,披上了元婴的皮,却也被那个巨大的缺口不断抽走力量,如今真要动手,两位能稳定发挥出来的实力,怕是已经跌回金丹期了吧?”
“或者说,真的有金丹境……吗?”漆玄璎看向殷眉。
殷眉被这一眼看得头皮发麻,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眼底充斥着震惊与骇然。
“既然这城里的规矩是交换,不能凭空把一个大活人直接抹掉……”漆玄璎没有理会殷眉的失态,继续用那种毫无起伏的声音往下剥,“那么,那个被你们强行挤走的人,就一定还在某个地方,对吧?”
缠在漆玄璎脖颈上的紫线,因为主人内心的剧烈震荡而无意识地猛然收紧。
漆玄璎的呼吸被截断了一瞬,但她的话却没有停,只是声音更轻了些:“只要那个人没有死,只要她曾经做过的事在这个世上还留下一丁点痕迹,她就可能像蓝渐青一样,被小姐拽回来。”
“况且,算了算,也到时间了,祂好像有些无心处理一些事了。”
“我说得对吗?”
漆玄璎突然睁大了眼睛,嘴巴收成圆形,整个人看起来分外可怖。
“狐狸。”
“你到底是什么人?!”殷眉厉声喝道。
她再也无法维持戏谑,脚尖一点,整个人瞬间来到漆玄璎面前,右手狠狠扣向漆玄璎的下巴!
漆玄璎真正让殷眉恐惧的,并不是她为何会在不在场的情况下知晓一切,也不是夜枕梦查清她们的底细。
她真正怕的,是那个被她占据了位置的“原主”归位。
自己做了这么多事情,就是为了封印那个存在!
一旦原主顺着因果找回来,自己要做的一切就全完了!
“奴婢说过,奴婢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鬟。”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十几根被元婴期修为灌注的暗紫色丝线突然就那么轻飘飘地从漆玄璎的手腕和脚踝上脱落了。
就像是这些丝线自己觉得缠错了东西,主动散开了一样。
殷眉的手指还没触碰到漆玄璎的下巴,眼前便花了一下。
漆玄璎抬起手,一把按在了殷眉的后脑勺上。
动作快得超出了殷眉这具身体所能反应的极限。
砰!!!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响。
漆玄璎直接将殷眉整张脸砸进了地面。
方圆丈许的砖石当场向下轰然塌陷,蛛网般的裂纹伴随着尘土和碎石,沿着正堂的地面疯狂扩散开来。
“姐姐?!!”
院子里,正在摆弄头颅的殷慈听见动静后狂冲而入,手中的匕首直取漆玄璎毫无防备的后颈!
漆玄璎微微侧过半个身子,那道快如闪电的刀锋便贴着她的衣领擦了过去,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斩断。
就在错身的瞬间,漆玄璎左手探出,扣住了殷慈握刀的手腕。
用力往下一拖。
砰!!!
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
殷慈的身体被那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带着失去平衡,一头栽了下去。
漆玄璎手一松,再次抬起,以刚才按殷眉一模一样的动作,将殷慈的脑袋死死按进了殷眉旁边的那块青砖里。
正堂的地面上,顿时留下了两个并排的深坑。
尘土飞扬中,漆玄璎依旧安静地站在原地。
她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改变,甚至连那身灰色的丫鬟裙角,都没有扬起多少。
坑底传来殷慈愤怒到极点低吼。
他握着匕首的右手拼命挣扎,试图从坑里拔出刀来反击。
漆玄璎微微抬起脚,不偏不倚地踩在殷慈握刀的手背上。
“能不能安静一点。”
她低头看着脚下,语气平淡。
“轰!”
殷眉双手撑地,暗紫色的丝线瞬间如狂暴的蛛网般向外炸开。
紫线冲出正堂,缠住院外梁木上悬挂的那些无头尸体。
十几具沉重的尸体被紫线抡起,撞破了正堂的门窗,带着浓烈的血腥气铺天盖地地砸向漆玄璎。
视线被飞来的尸块彻底遮挡。
殷慈借着这瞬息的空当,手腕诡异地一扭,手骨脱臼挣脱了漆玄璎的踩踏。
他往后滑出身形,贴着地面急速滑行,目标直接转向了隔壁绑着的阿晚!
漆玄璎的余光瞥见了殷慈的动向。
她原本准备抬起手停顿了一下,身形一晃,向门外掠去。
殷眉抓住这千载难逢的喘息之机,双手飞速掐诀。
一股花香瞬间充斥了整座商司。
空气中开始出现无数重叠扭曲的人影,有哭泣的妇人,有惨叫的孩童,幻影与悬挂的真实尸体混杂在一起,扰乱着所有的感知。
殷慈借着幻术和尸体阴影的掩护,如鬼魅般连续闪烁。
他手中的翠绿匕首化作一片光网,招招直逼漆玄璎的要害,企图将她逼离阿晚身边。
漆玄璎依旧游刃有余,只是静静地站在阿晚身前三尺的地方,左手格挡,右手出拳。
最直接的动作,最朴素的拆招。
殷慈从左侧盲区刺来一刀,她便抬手敲在殷慈的手肘麻筋上,将他整个人震飞出去撞在梁柱上。
殷眉的紫线从头顶绞杀而下,她便徒手扯住紫线,借力一扯,将躲在幻影后的殷眉硬生生拽出来,一脚踹回正堂里。
砰!砰!砰!
肉体砸在砖墙上的闷响接连不断。
漆玄璎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狱卒,在替夜枕梦看守着两个不肯老实待在牢房里的犯人。
你敢越狱,我就把你打回原位。
一次不够,就打十次。
就在这时,商司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夜枕梦一行人赶到了。
“我**妈的,这群混蛋!”
步挽意看着满院的尸体,愤恨地骂出了声,把刀拔了出来。
正堂里被打得浑身是血不断向后瑟缩的殷氏姐弟,以及安静守在昏迷的阿晚身前的漆玄璎。
夜枕梦的灵魂视觉感知到了这一切。
“步挽意,蓝渐青,去救阿晚。”
夜枕梦厉喝一声,手腕猛地向上一抬。
【徽纆】化作四条金色锁链,瞬间跨越数十丈的距离,缠住了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殷眉和殷慈的四肢末端。
“锁!”
金链骤然收紧,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修洗红!”夜枕梦喝道,“阵起!顺着他们的名字给我往下追,看看他们到底交换了谁的位置!”
修洗红立刻从袖中甩出符箓,朱砂在半空中迅速勾勒!
殷眉被金链悬空吊起,四肢传来的剧痛让她清醒过来。
她看了一眼地上正在成型的朱砂符阵。
一旦修洗红的符阵落成,那个被她占据了位置的“原主”就会被拖出来。
殷眉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然而,从她口中喷出的,却不是猩红的鲜血。
一朵死气沉沉的灰白莲花从她的牙缝和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那莲花生长得极快,层层叠叠的灰白花瓣如同活物般蠕动,瞬间撑开了殷眉的下颌,甚至将她的嘴角撕裂到了耳根。
紧接着,被锁在另一边的殷慈,口中也同时绽放出了一朵一模一样的灰白莲花。
两朵诡异的莲花在半空中迅速交叠。
粗壮的根茎直接倒刺穿透了殷眉和殷慈自己的胸腔,将他们整个人完全包裹进巨大的灰白花苞之中。
“收!”
夜枕梦察觉到极其强烈的排斥,立刻催动神庭,死死收紧【徽纆】。
修洗红也怒喝一声,试图将尚未写完的符胆强行压进地面的阵法中。
但那诡异的灰白莲花却并没有带着两人移动。
在灵魂视觉的注视下,夜枕梦震惊地看到,金链依旧死死锁着殷眉和殷慈的四肢轮廓。
但是,那金链锁住的皮囊里面,却变成了空洞!
里面的人,就像是被人从这层现实的“背面”,直接抽走了一样。
转眼之间,金色的锁链中只剩下两具由灰白花瓣拼凑而成的空壳。
巨大的莲苞随即向内急速塌缩,带着殷氏姐弟的气息,彻底消失在虚空之中。
地面上,只剩下两颗灰白色的干瘪莲籽,以及几根被【徽纆】扯断,正在迅速化为飞灰的透明根须。
夜枕梦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她对自己的【徽纆】在这个时候竟然会失效感到十分震惊。
她明明已经锁死了他们的名字和肉身,对方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漆玄璎静静地走到那两颗灰白莲籽旁。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张普通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起伏。
“小姐不必惊异,他们不是凭自己的力量逃走的。”
漆玄璎抬起脚,将其中一颗莲籽踩得粉碎,“这两人本身,就是两朵这种花,或者说,这具肉身不过是带上了他们本人一点意识的躯壳,和本体没有关系。”
“更像是……替死的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