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司对面的茶水铺已经关了半扇门。
夜枕梦一行人从商司出来后,外面的世界像是完全察觉不到商司的变故一般,路过的人对里面传来的血腥味和挂着的尸体熟视无睹。
就对街的茶水铺,虽然来往的人已经不多,但是店家仍然在经营着。
店小二把一盘豆糕放上桌,放下东西便贴着墙根退了出去。步挽意抱着苗刀坐在门边,目光一路跟着他,直到后厨的布帘落下,才把横在膝上的刀往前推了半寸。
茶铺里安静下来。
炉上的水壶咕嘟作响,热气顶着壶盖,一下一下往外冲。
夜枕梦坐在靠窗的位置,右手搭在桌沿,指尖随着自己的叙述缓慢敲击。
从她们第一次进入北水城,到追查喜喜的案件,蓝渐青和步挽意遇到的事,商司的卷宗,再到小桐桥、城门与蓝渐青重新出现,她没有漏掉任何一段。
漆玄璎坐在夜枕梦对面。
她在商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袖口还短了一截,露出一段过分干净的手腕。
她听得很安静,脸上看不出惊讶,只有夜枕梦提到殷眉与殷慈时,她才垂眼看了一下茶汤。
“回来之前,我们绕了城一圈。”
夜枕梦停下指尖,“南门、西门、北门,都没有守卒,城门开着,也没人进出,官道两边没有车辙,城外连一个等着进城的人都没有。”
步挽意接了一句:“城里的人也不往外走,南门边上摆摊的几个老头,离城门才十几步,就像看不到城门一样,明明摆摊在那儿就是为了做往来生意的,但是现在那边人都没有,那些老头还是坐在那儿。”
夜枕梦侧过脸,握住了步挽意的手。
“第一天进城的时候,我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她说,“现在回头想,我记得城门很高,记得车轮碾过石板的颠簸,唯独想不起城门下有没有人,旁边有没有车,谁验过我们的文牒。”
“小姐,不是想不起了,”漆玄璎终于开口,她端起茶杯,用杯盖拨开浮叶,“小姐记得。”
夜枕梦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什么意思?”
“这段记忆一直都在,”漆玄璎轻声道,“只是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当一段记忆被交换,那么在交换过程中就会存在空缺。”
“如果不是记忆和记忆之间的交换,那空出来的地方不能一直空着,祂便会将旁边能用的东西挪过来,填进去。”
“我们记得自己经过了城门,记得那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至于验文牒的人是谁,长什么模样,有没有开口——这些并不重要。”
“只要让人相信事情完整发生过,便够了。”
修洗红握笔的手慢了下来。
夜枕梦沉默片刻:“所以不是记忆被挖掉了,对吧?”
“是的小姐,应该说是补上了记忆,”漆玄璎接上了夜枕梦的话头,“补得越完整,人越不会追问,小姐如今能察觉空缺,是您拿【徽纆】拴住了几处不肯跟着变化的东西。”
“新补上的记忆压不过去了,两边撞在一起,才会让您觉得缺了什么。”
夜枕梦捻着自己的手指,炉盖被热气顶开,啪的一声落了回去。
蓝渐青坐在漆玄璎右侧,双手一直压着自己的膝盖。
她从进门后便没怎么说话,听到这里,才抬头问道:“那我呢?我到底算被谁换走的?”
漆玄璎听到这句话,缓缓看向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夜枕梦道:“小姐应该已经想明白一半了。”
夜枕梦皱起眉。
梁差三的妹妹。
步挽意。
蓝渐青。
还有自己当时落下的【徽纆】。
“步挽意救下梁家姑娘之后,有人动了愿念,或者说,无意间许了愿,”夜枕梦慢慢说道,“不管愿望是什么,最后的结果就是步挽意和梁差三的妹妹会交换,我们暂且认定交换的就是她们的一切。”
蓝渐青的肩膀微微一僵。
夜枕梦瞥了蓝渐青一眼,心中大概已经明了,所以她继续向下推理。
“交换还没完成,我就因为步挽意的伤势严重,且梁差三和她妹妹已经找上了门,所以为了避免步挽意出问题,我用【徽纆】锁住了步挽意。”
“当时我以为自己只是把她的灵魂固定住,现在看来,我锁住的是一笔已经开始,却尚未结清的交换。”
漆玄璎把茶杯放下,微微点了点头,“像两张户契已经送进官府,印盖到一半,小姐却把其中一张按死在了案上,任谁也抽不走。”
修洗红抬起头。
漆玄璎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摆了两个空茶碟。
“步挽意与梁家姑娘已经交换了一部分,过去、关系、旁人对她们的认知,都有东西挪了位置,只是还没完全换完,小姐便将步挽意钉住了。”
她的指尖压住其中一只茶碟。
“从那之后,步挽意仍叫步挽意,身体也仍是她的身体,可在那只算盘看来,她已经有一部分属于梁家姑娘。”
步挽意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理解漆玄璎的意思,“所以我那时候……已经不是完整的我?”
“你还是你。”夜枕梦先开了口,“只是有人从你身上撕走了一页,又塞进一页不属于你的东西,少一页,不代表整本书就换了名字,只是不完整了。”
漆玄璎继续说道:“后来蓝姑娘动用【明晦】,定下了一个她自己也没有完全看懂的结果。”
夜枕梦皱了皱眉,“就是我和蓝渐青一起去东区那次吧,那次我们遇到了迷瘴,于是我和青商量着用明晦解除,但是……”
蓝渐青低声道:“但是我定下的果被划定为了许愿,于是交换成立。”
“对,是这样的。”漆玄璎点头道。
“祂不管你想救谁,”漆玄璎说,“它只认你当时想要什么,所以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破除了迷瘴,但交换走了什么?。”
“那时步挽意身上正卡着一笔没有做完的交换,又恰好站在最容易被推动的位置,于是祂顺手将这张没有盖完印的户契,推到了蓝姑娘的位置上。”
漆玄璎将被按住的茶碟推向第三处。
“步挽意替代了蓝渐青。”
蓝渐青脸上的血色淡了一层。
“可步挽意不是完整的。”夜枕梦接了下去。
“对。”
漆玄璎将另一只茶碟压在上面。
“一边是一张被撕过又被按住的残契,一边是名字、肉身、过去全都完整的蓝渐青,两边分量对不上,这笔交换没法结清。”
“不能结清,祂为什么不把蓝姑娘退回来?”修洗红问。
“因为步挽意已经被推了过去。”
漆玄璎抬起手,把代表蓝渐青的那只茶碟从桌边轻轻推了下去。
瓷碟落在她掌心,没有摔碎。
“位置被占了,账又没成,蓝姑娘既没有被成功换走,也无法继续留在原来的地方,是这张桌子上,没有她能放的位置,按照结果来看,她应该是占据了步挽意的存在,但因为步挽意被小姐锁住了,所以她既没办法和步挽意交换,也无法回到原来的位置了。”
茶铺里没人说话。
夜枕梦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她终于明白蓝渐青当时为什么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名字还在,过去也还在,甚至修洗红能够确认她参与过那些事情。
可现实里没有地方承认她应该站在哪里。
同时,她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那迷瘴是有人故意设置的,为的就是让青消失。”夜枕梦下了结论。
“我们先暂定这一切都是正道盟和殷氏姐弟所为,她们替换走我身边的人,就是为了来到我身边,同时让我成为一座孤岛,毫无助力。”
“有人在针对我,所以我身边消失的人,恐怕不止蓝渐青,对吗?”
漆玄璎摇了摇头,“这我就不得而知了,小姐。”
“那我叫她回来之后呢?”夜枕梦问。
“小姐先叫中了她的名字,”漆玄璎把掌心里的茶碟重新放回桌上,“名字既然有人应,便证明人还在,随后小姐用【徽纆】把她重新固定,将她的名字、肉身和灵魂拽回同一处。”
她把三只茶碟依次排好。
“蓝渐青与步挽意之间那笔没有做完的交换,被小姐强行退回了原状,步挽意既然不再占蓝姑娘的位置,她与梁家姑娘之间那笔账,也失去了继续维持的支点。”
“所以一起退了回去。”夜枕梦说。
“梁家姑娘回到梁家姑娘的位置,步挽意回到步挽意的位置,蓝渐青也终于有了能够落脚的地方。”
漆玄璎抬眸道:“小姐没有从祂手里抢回三个人,您只是把一团缠错的线,按照最初打结的顺序,一根一根退了回来。”
步挽意沉着脸想了半天,忽然问:“那梁差三的妹妹呢?”
漆玄璎没有答。
夜枕梦已经明白了。
她把账退回原处,只代表交换被解除,不代表过程中付出的东西全部完好无损。
梁差三妹妹承受过什么,丢掉过什么,如今又还剩下多少,没有人能够仅凭名字判断。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街对面传来木板倒塌的声音,商司外悬着的尸体被风吹得相互碰撞,绳索吱呀作响,隔着半条街仍能闻见血腥味。
夜枕梦侧耳听了一阵,才道:“所以想防住祂,光是不许自己许愿不够。”
“嗯。”
“还要防着身边的人动念,防着已经开始的交换被别人接手,也要防着某个看似完整的人,其实早已少了一块。”
“是。”
“若是发现得够早,【徽纆】可以把交换卡住。”
“也可能把人卡成步挽意那种样子,”漆玄璎说得平静,“小姐这次运气很好。”
“我一向运气不错。”
“您刚刚失明。”
夜枕梦停了一下,抬手摸到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件事先不谈。”
她放下茶杯,指尖转向修洗红铺开的城防图。
夜枕梦看不见,只能让步挽意牵过她的手,将食指放到图上城主府原本的位置。
羊皮粗糙,官印的凹痕硌着指腹。
“喜喜失踪的矿井,压在城主府的位置上,城主与城府官员的名字又全都无法落定,这两件事不可能没有关系。”
夜枕梦的手指沿着图上的街道缓慢移动。
“下一步先去这里,找喜喜,也找这座城原来的主人,若城主府只是被换成了矿井,地下应该还留着东西。”
修洗红把地图卷好。
步挽意问道:“商司怎么办?”
“尸体先不动,阿晚先留在那里,”夜枕梦说道,“这里死了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百姓过来围观,说明他们根本不觉得这里值得看,贸然收尸,反而可能惊动藏在城里的东西。”
夜枕梦转向漆玄璎,灵魂视觉里,漆玄璎的轮廓淡得几乎不可视,明明就坐在对面,却像随时会从她的感知中滑出去。
“你能帮我到什么程度?”夜枕梦问道。
“我会陪在小姐身边。”
“只有这些?”
“已经不少了。”
漆玄璎把夜枕梦面前那杯冷茶换到自己这边,又重新替她倒了一杯热的。
“小姐切莫再把我忘了便是。”
茶壶中的水流落入杯中,声音很细。
夜枕梦撑住桌面,缓缓俯身,直到两人的脸近得几乎能够碰到一起,漆玄璎才停下倒茶的动作。
“你在怪我?”夜枕梦的声音压得很轻。
“不敢。”
“是不敢,还是没有?”
漆玄璎没有回答。
夜枕梦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依旧平稳。
她沉默片刻,抬起手,指尖沿着桌面往前摸索,最终碰到漆玄璎的手背。
夜枕梦缓慢张动着嘴唇,似乎嘴里只有口型,却无声音。
“这一切是大傩做的吗?”
茶铺外的尸体又撞在一起。
砰。
砰。
漆玄璎看着她,似乎像是没有读懂夜枕梦的口型一般。
“你明明知道我在想什么,”夜枕梦的手指轻轻扣住她的手腕,“为什么不回答我?”
炉上的水已经烧干,壶底传来细微的嘶响。
漆玄璎垂下眼,将自己的手从夜枕梦指间抽出来,起身替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
“小姐,我可以肯定,这一切都和大傩无关。”
她的语气仍旧像从前一样,平静又恭敬。
但却是在夜枕梦的脑海中响起,像是一句空灵的回音,从夜枕梦的识海深处回响出来。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