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地图并排铺在茶桌上。
左边那张,是她们从北水城商司取来的堪舆图,边角沾着褐色血迹,正中还有修洗红用朱砂圈出的记号。
右边那张来自城外驿站,纸张更厚,官印也更清楚,展开时带着一股陈年皮革受潮后的霉味。
修洗红俯在桌前,来回看了三遍。
她起初只是皱眉,随后伸手揉了揉眼睛,又把两张图提到窗边,对着外面的天光重新比照。
纸页在她手里抖了一下。
“怎么了?”夜枕梦问。
修洗红将两张地图放回桌面,抽出自己先前写下的记录,翻到其中一页。
那页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矿井位于城中偏北,原图所示为空白矿区,喜喜在此失踪,地下疑有旧建筑。
她又低头看向地图,朱砂圈还在。
圈内却不再是矿井。
高墙、前庭、后衙、东西两座耳院,一条地下水渠穿过后园,图上用端正的小字标着三个字——城主府。
“小姐,”修洗红喉咙有些干,“两张图现在一样了。”
夜枕梦的指尖收紧,问道:“哪里一样?”
“所有地方,”修洗红把旧图翻过来,指着背面的血迹,“这张确实是我们从商司拿出来的,我在这里圈过矿井,旁边还写了一个‘喜’字。可是圈里的东西变了。”
“变成什么?”
“城主府。”
步挽意把夜枕梦的手抬起来,牵着她的食指落到图上。
她先带着那根手指摸过修洗红用朱砂圈出的粗糙边缘,再向内移,停在城主府正堂的位置。
墨迹已经干透,夜枕梦摸不到字,只能摸见羊皮表面被笔锋压出的浅痕。
“我们出城之前,它还是矿井?”
“是,”蓝渐青答得很快,“我记得那片地方没有院墙,图上画着三条向下延伸的矿道。”
“我也记得,”步挽意说道,“当时我还嫌那图画得乱,三条线挤在一起,像被鸡爪刨过,而且那个地方怪怪的,但我说了没人理。”
“主要是你没别人会看地图,”夜枕梦摩挲着步挽意的手指,“哪里怪?”
“哼……就是这个矿道看着有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步挽意挠了挠头,看着周围几人期待的目光,有些讪讪道,“但我忘了哪见过了,你们别急,我想想再说……”
修洗红把自己的记录推到两张图中间,“我写下来的也是矿井。”
众人的记忆里仍然保留着矿井,修洗红的记录也保留着,可那张曾经亲眼看过的地图,已经在她们出城之后悄无声息地换了模样。
夜枕梦的手指停在城主府的位置,没有收回。
“是我们的认知恢复了,才终于能看见它原本的样子,”她缓缓开口,“还是这张图刚刚才被换成了城主府?”
没人回答。
这两种可能听上去只有一字之差,背后却完全是两回事。
若是认知恢复,城主府或许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她们走过去时看见了矿井。
若是地图发生变化,那就代表即便她们已经知道这座城存在问题,现实仍在她们眼皮底下继续改动。
更麻烦的是,地图之外的城里究竟变成了什么,没人知道。
夜枕梦侧过脸唤道:“漆玄璎?”
漆玄璎坐在她对面,听见呼唤,她只将杯盖轻轻合上,“去看看便知道了。”
“你分不出来?”
“能分出来的东西,不必让小姐亲自去。”
夜枕梦收回手,指尖在桌面敲了两下。
“现在不能直接去。”
步挽意立刻看向她:“又想到什么了?”
“地图会变,记忆会补,人也会被放进不属于自己的位置,我们带进去的几个人,除了我全都经历过交换,没有一个能当干净的参照。”
夜枕梦顿了顿,道:“况且,我也难保没有被交换过。”
“你的意思是再找个人?”
“找一个生在北水城,每天都在城里跑,认识街巷,却没有卷进我们这些事情的人。”
蓝渐青看向窗外。
商司前的尸体仍挂在梁下,风一吹,鞋底便轻轻撞上墙面。
“这种地方,还有谁没卷进去?”蓝渐青低声问。
夜枕梦站起身。
步挽意立即扶住她的手臂,夜枕梦顺势扣住她的手腕,让【徽纆】在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线极淡的金光。
“有。”
“谁?”
“孩子。”
三水桥下的河早已干了。
桥洞里堆着烂草席和几块门板,桥面倒是热闹。
十几个七八岁到十二三岁的孩子在这里跑来跑去,腰间挂着一串用细绳穿起的木签。
城中商铺要送口信,赌坊要递欠条,药铺缺一包药,谁家媳妇要给娘家捎句话,都会花一两枚铜子买一支签。
孩子拿了签便跑,送到地方,再把对方盖过指印的木签带回来。
他们把这叫跑签儿。
没有名册,也没人管。
谁跑得快,谁记得路,谁就能多挣半块烧饼。
夜枕梦一行踏上桥时,孩子们只安静了一瞬。
步挽意背着苗刀,修洗红从脖颈到手腕满是朱砂,蓝渐青微微低着头,漆玄璎倒是最寻常的一个,可她太安静,反而比旁人更惹眼。
至于中间那名女子,黑衣,长发,双眼蒙着黑纱,身量高得在人群里压出一道阴影。
孩子们盯着她看了片刻。
下一瞬,桥面重新炸开。
“是我的签!”
“放屁,这是刘记的,你连刘字都不认识!”
“我认识!刘字就是三个圈!”
“那是品!你个傻子——”
几个人抢成一团,一只草鞋飞出去,砸在桥栏上。
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女孩从人堆里硬挤出来,怀里抱着七八支木签,低着头往前冲,嘴里还在飞快地骂人。
“都说了是我先接的你们还抢,刚才王婆婆让我去南街找她外甥我都没空,药铺的李叔又让我送药,铁匠铺还欠我三文钱没给,他说下次给可下次是哪次,万一下次他死了我找谁要去,你们还挤我——”
砰。
她一头撞进夜枕梦怀里。
一团带着阳光气味的暖软撞上腰腹,木签噼里啪啦撒了一地。
夜枕梦循着徽纆中那团矮小的灵魂轮廓弯下腰,双手扶住小女孩的肩膀,把人从自己怀里拉出来。
“撞疼没有?”
小女孩原本还在吸气,抬头看清夜枕梦后,嘴忽然停了。
她站在原地,眼睛一点点睁圆。
夜枕梦蒙着眼,黑纱从鼻梁两侧垂下来,更衬得肤色苍白。
她俯身时,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发尾擦过小女孩的脸颊。
小女孩忘了捡签,她张着嘴,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冒出一句:“姐、姐姐,你是神仙吗?”
步挽意在旁边哼了一声。
“不是,”夜枕梦笑道,“神仙不会在这里被你撞。”
“那你长得怎么……”
小女孩又盯了片刻,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
她干脆抬起两只手,比了一个极大的圆。
“这么好看。”
夜枕梦唇边的笑意深了一点。
她摸索着蹲下去,将散在地上的木签一支支捡起来。
小女孩回过神,也赶紧趴下来捡,嘴又重新动了起来。
“这个不是我的,是瘦猴的,这个也不是,这个是药铺的,不能摔,摔坏了李叔又说我,这个是我的,我今天已经跑了六趟了,本来能跑八趟,都怪他们抢……”
“你叫什么名字?”
“叨叨。”
小女孩回答得很响亮。
“哪个叨?”
“我不知道。”
她把木签重新塞进怀里,认真解释:“因为我的话很多,大家都说我太吵了,一开口就叭叭啦啦说个没完,后来都叫我叨叨,连隔壁卖豆腐的哑叔都在木板上写叨叨。”
“你自己喜欢这个名字吗?”
叨叨歪头想了想,点头道:“喜欢啊,有人叫,说明他们知道我是谁。”
夜枕梦牵起叨叨的手,金光从指缝间淌出来,一根细得像发丝的【徽纆】缠过小女孩的手腕,绕了一圈,最后轻轻扣住。
叨叨浑身一抖。
“姐姐,这是什么?”
“怕你跑丢。”
“我不会跑丢,我三岁就认识三水桥了,四岁能从南街跑到北坊,五岁的时候我还帮陈屠户找过猪,那头猪比我还高,它——”
“叨叨。”
“啊?”
“陪姐姐去一个地方,”夜枕梦握着她的手,声音温和,“回来给你买两个大烧饼。”
叨叨立刻闭嘴。
她低头看了看夜枕梦的手,又抬头看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肉馅的吗?”
“一个肉馅,一个糖馅。”
“能再加碗豆花吗?”
步挽意皱眉道:“别得寸进尺啊。”
叨叨往夜枕梦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姐姐这么好看,肯定有钱。”
“行,”夜枕梦说道,“再加豆花。”
叨叨用力点头,“那姐姐,我们去哪?”
夜枕梦站起身,将她的手交到另一侧,自己仍牵着那根细小的金链。
“带我们去城主府。”
叨叨刚刚还在晃动的木签,一下静了。
她仰着脸,嘴唇轻轻动了动。
桥下的风从干涸河床里钻出来,吹得木签相互碰撞。
咔哒。
咔哒。
小女孩没有回答,夜枕梦也不催。
她能感觉到【徽纆】另一端的灵魂仍在,却在“城主府”三个字落下时,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扯了一把。
片刻后,叨叨眨了眨眼。
“城主府在哪儿?”
……
月城正值午后。
一辆运送南果的青篷车穿过东门,车轮碾过铺得严丝合缝的白石长街。
守门人掀开草席,从冰块间翻出一颗红得发亮的荔枝,捏了捏,确认皮壳完整,才在货单上盖下月殊阁的印。
木箱重新合拢。
青篷车沿着主街向西,经过两座钱庄,一座专卖法器的高楼和三条挤满外地商旅的长廊。
街道两侧挑着不同颜色的灯,青灯收灵石,红灯兑金银,白灯办理跨境契书。
各地口音在石墙间撞来撞去,讨价还价声从早到晚没断过。
车子停在月殊阁后门。
箱盖打开。
冰雾溢出来,一双戴着薄纱手套的手从中挑出十几颗最饱满的荔枝。
果皮沾着水珠,红得近乎透明,被逐颗擦净,摆进一只白玉盘中。
玉盘由另一双手接过。
托盘的人穿着月殊阁侍女统一的浅金衣裙,腰带上挂着银色月牌。
她低着头,发髻梳得齐整,耳边没有多余首饰,只在经过门槛时稍稍抬了一下手,让盘中的荔枝稳稳越过木框。
她走进一楼。
数十丈宽的大堂里没有一把空椅。
正道盟修士坐在左侧,白衣佩剑,面前堆着灵药清单,大日盟的商队坐在右侧,几个朝廷官员夹在中间,为一批被劫的盐车与掌柜吵得脸红脖子粗。
侍女端着荔枝从他们中间穿过。
“青芝草涨了四成?裴枝是抢钱吗!”
柜台后的账房头也不抬:“嫌贵,可以不买。”
“前日才两百灵石!”
“前日西南药路还没断。”
“谁断的?”
账房翻了一页账,不耐烦道:“这个问题另外收费。”
侍女踩上黄铜包边的楼梯。
二楼比一楼安静,长桌上铺满通往天下各处的路线图。
细如蛛丝的红线从月城伸出去,连接大日城、燕京、十万大山、正道盟与北境诸城。
数百枚木牌挂在线上,随着传讯法阵轻轻摆动。
一名管事正把几枚写有“北三道”的木牌摘下来,换成黑色。
“这几条先停?”
“谁说让你停了,裴阁主的话当放屁吗?车照走,旗换掉。”
“换哪家的旗?”
“……谁查,临时挂谁家的。”
侍女托着荔枝继续上楼。
三楼堆着药箱,几十名伙计坐在长案两侧,把原本装在瓷瓶中的药倒进不易碎的油纸包,再用防水蜡封口。
每一包的分量都不多。
正好够一个人用一次。
“北边只要两千包。”有人说。
“单子改了,四千。”
“昨晚才改到三千二。”
“兵司早上又来人了。”
“他们不是不进城吗?”
“问那么多做什么?包你的药。”
侍女穿过成排木箱,四楼传来金铁撞击声。
造司派来的匠师正在检验车轴、弩臂与可拆卸的城门撞角。
几架尚未拼装完成的大型灵械被油布遮住,只露出一排漆黑齿轮。
商司的人蹲在旁边计算每一件东西能拆成几辆普通货车,到了地方又要多久才能装回去。
一个兵司校尉拍着桌子。
“我要能撞城墙的,撞开!听不懂人话吗!你这堆东西他妈的连个老太婆都撞不死!”
商司管事把算盘推到他面前。
“那你多给三成运费。”
“战时征调!”
“你们打仗了么,就征调?”
“迟早要打!”
管事笑了一声:“那就迟早再来。”
侍女从争吵旁边走过,盘中的水珠沿荔枝皮滚下,落在白玉盘底。
五楼全是门,门上没有牌匾,只有编号。
偶尔有人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封过蜡的契书。
那些人衣着各不相同,有正道宗门的内门服饰,也有大日盟各司的黑袍,更多的人穿得毫不起眼,出了门便互不相识。
靠近廊尾的一扇门尚未关严。
“城东三十里的粮只能维持七日。”
“够了。”
“如果里面的人不出来呢?”
“那就八日。”
“第九日怎么办?”
门在侍女经过时合上,在六楼,侍女的脚步落在毯上,没有声音。
两名刚结束议事的人迎面走来。
一个腰间挂着兵司铜牌,一个袖口绣着商司银钱纹,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裴阁主说了,只给七成。”
“凭什么?”
“凭你们上个月还欠三十二万灵石。”
“那是军费!”
“欠的钱起什么名字,都还是欠钱。”
兵司来人低声骂了一句,甩袖离开。
商司管事在原地掸了掸衣摆,转头看见侍女手里的荔枝,伸手想拿一颗。
侍女侧身避开。
“阁主的。”
管事啧了一声。
“她一个人吃得完?”
七楼存放契书,一座座黄铜柜从地面顶到屋梁,柜门上密密麻麻嵌着名牌。
数十名抄录员伏案誊写,每写完一份,便有人将原件与副本分别送进不同柜中。
其中一张长案上摊着几份没有填写名字的矿契。
侍女端着荔枝从案边经过。
八楼的守卫最多,没有人大声交谈,只有甲片随着呼吸轻轻摩擦。
四名神情木然的守卫分立在廊道两侧,面具遮住整张脸。
侍女出示腰间月牌,最前面的守卫仍用灵镜照过她的脸,心口与丹田。
镜面浮出一团朦胧白光。
守卫让开道路。
走廊尽头没有楼梯,只有一座竖直贯穿整栋楼阁的琉璃方舆,方舆四面透明,底部嵌着十二枚切割整齐的上品灵石,银丝从灵石间穿过,沿井壁一路延伸向顶层。
月殊阁的人称它升月舆。
侍女走进去。
铜门合拢。
她抬手按下代表九楼的玉片,十二枚灵石依次亮起。
方舆贴着井壁平稳上升,穿过一层层挑空的中庭。
脚下的人越来越小,账房的算盘声与匠师的敲击声混成一片,最后被透明舆壁隔在下方。
月城的景色从她身后展开。
屋瓦铺到天边,河道从城中穿过,数十艘装满货物的长舟排队入港。
更远处的城墙上,月殊阁银白色的旗帜被风吹得笔直。
侍女望着窗外。
九楼没有铺红毯,也没有堆满金银。
整层楼空得出奇,只有一张黑木长案占据了临窗最好的位置。
窗边坐着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子。
她穿着层层叠叠的金红纱裙,脚下踩着一只绣月软凳,头上的珠翠随着翻账动作轻轻作响。
宽大的座椅让她看起来更小,手边堆起的卷宗却比她坐着还高。
侍女走过去,将荔枝放在案角。
“阁主,南边新到的荔枝。”
裴枝正咬着笔杆算账,闻言抬了一下眼皮。
“谁让你整盘端上来的?”
“管事说,阁主喜欢。”
“我喜欢吃,不代表我喜欢剥。”
裴枝把笔从嘴里拿出来,敲了敲白玉盘。
“月殊阁一个月发那么多工钱,连个替我剥荔枝的人都没有?养你们有什么用,站在楼下替我显得家大业大吗?”
侍女低下头。
“奴婢这便剥。”
她伸手拿起一颗荔枝。
“听说你今天没走升舆?走路到八楼算是锻炼吗?最近吃胖了?”裴枝头也没抬,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
“回主子,升舆近几日都被兵司的人占用了,奴婢不好意思。”
“哦?”裴枝突然抬起头,看向了那侍女,“一次看了个够吧,传了多少消息回去了?”
侍女的指甲压进红壳。
咔。
果壳裂开。
同一瞬间,一截薄如蝉翼的银刃从她袖中弹出。
她左手仍托着荔枝,右手已经越过长案,刀锋径直送向裴枝咽喉。
裴枝定定地看着瞬间靠近的刀尖,刹那间,黑白两色的细线从案桌下方猛地窜出。
啪!
第一根缠住侍女手腕。
第二根绕过腰腹。
第三根卷住脖颈,剩余丝线沿着四肢迅速攀爬,在刀锋距离裴枝皮肤不足一寸的位置骤然收紧。
银刃停住。
侍女的手臂发出一声闷响,骨头被扭得向外凸起。
长案旁边那团一直铺在地上的黑白长发动了。
起初只能看见发丝。
随后,一颗长着黑白双角的脑袋从案边慢慢抬起。
女孩的皮肤漆黑,长发却白得没有一丝杂色,灿金色的眼睛盯着被缠住的侍女,里面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意,只有发现食物后的专注。
她从地面立起上半身。
腰部以下并没有腿。
无数半透明的黑白丝线从腹部向外散开,铺满地毯,正是这些东西缠住了刺客。
侍女张口想喊,女孩的腹部忽然从正中裂开,一道竖直的缝从小腹一路张到胸骨下方,内部没有鲜血与脏器,只有层层叠叠缓慢蠕动的黑白丝线。
那些丝线同时发力,将侍女整个人向裂口拖去。
侍女的双脚先离开地面,小腿没入,随后是腰。
她被竖着塞了进去,上半身还露在外面,双臂被挤在裂口两侧,银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裴枝终于抬起手。
“先等等。”
女孩低头看着腹部外露出的半个人,像是在研究该从哪里继续吞。
黑白丝线又收紧一寸,侍女的肋骨顿时挤出一串轻响。
“裴枝!”
侍女猛地抬头,脸上原本恭顺的神情已经完全剥落。
“你为了矿脉挑动两方厮杀,拿一城百姓作饵,月殊阁的每一块灵石都沾着人血!你夜里睡得着吗!”
裴枝靠回椅背。
“哦。”
她想了想。
“又是那个……什么仙子来着?”
侍女死死瞪着她,裴枝转头看向窗边一名候命的女管事。
“上次派纸人来的那个,叫青霄仙子还是紫霄仙子?”
“回阁主,霜月仙子。”
“对,霜月。”
裴枝打了个响指,笑得眉眼弯弯。
“都来几次了,怎么还不长记性?每次都拿别人身体来送死。其他人的命不是命吗?”
“你少装腔作势!”侍女挣扎着怒吼,“若不是你——”
她的身体忽然一抖。
喉咙里传出硬物碰撞的声音。
一张折成细条的符箓从她嘴里滑出来,紧接着是三颗指甲盖大小的灵石。
灵石表面刻满细密阵纹,刚接触空气便亮起微光。
裴枝脸色一变。
“小东西,别——”
黑白丝线已经卷了上去。
符箓、灵石连同侍女尚未说完的话,一起被拖进裂开的腹部。
咕。
那张符在里面亮了一下。
灭了。
夜衔雪的腹部重新闭合,黑白皮肤间只留下一条浅浅的线,很快也消失不见。
“有一点苦。”夜衔雪认真评价道。
裴枝撑着额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让你等等。”
夜衔雪歪了歪头,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
“虽然她不是什么好东西吧……”裴枝指了指夜衔雪鼓起来的肚子,“那几颗灵石值钱,符也能顺着往回查,运气好还能让那个什么仙子赔我一笔清洁费。”
女孩低头摸了摸肚子。
“拿不出来了。”
“看得出来。”
“要吐吗?”
“算了。”
裴枝捡起掉在地上的银刃,对着光看了一眼。
刀身薄得近乎透明,刃口刻着符纹。
她两指一松,银刃落进桌边专门收废料的铜盆。
“也不差这一个,反正那具身体早就死了,不过是做成的人偶,留着几分意识罢了,塞几颗灵石进去,再贴张符就敢说是替天行道。”
裴枝抬眼看向和她身高差不多的夜衔雪,“好吃吗?”
“外面不好吃,里面的灵石好吃。”
“那你下次只吃灵石,尸体给我留下。”
“为什么?”
“能卖。”
夜衔雪似懂非懂地点头。
裴枝拿起一颗荔枝,刚剥开一半,又停住了,“你不是会长手吗?”
女孩腹侧立即伸出两根细长触手。
“剥。”
触手卷走荔枝,笨拙地撕开红壳,汁水溅到桌上,裴枝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
“轻点!这桌子三万灵石!”
女孩放慢动作,剥出果肉,递到裴枝嘴边。
裴枝张口咬下,嚼了两下。
“怎么感觉坏了。”
咚!咚!咚!
楼外忽然响起急促的铜铃。
三声连响。
九楼门外传来奔跑声,一名侍卫甚至没等通报,推门便跪在长案前,将一只封着火漆的黑色信筒高高托起。
“阁主,北水城急报。”
侍卫却没有立刻递上来,而是扫了一眼铺满地面的黑白丝线,又看见白玉盘旁边还剩下一只侍女的鞋。
“说。”裴枝催促道。
侍卫双手奉上信筒。
“驿站收到大日盟赤牒,要求兵司封锁北水城十里,不许任何人进出,夜大小姐离开驿站后,并未返回总坛。”
裴枝掰开火漆,薄纸展开。
她的目光沿着上面的字迅速扫下去,看到最后一行时,唇角一点点扬起。
“她回去了?”裴枝问。
“据城外暗哨回报,夜大小姐一行已经再次进入北水城,具体城内发生了何事,因为左护法大人戒严,暗哨并不知晓。”
裴枝把密报放到桌上,手指在“再次进入”四个字上敲了敲。
她忽然转头,看向还在努力剥荔枝的夜衔雪。
“听见了吗?”
夜衔雪抬起金色的眼睛,疑惑地看着裴枝,似乎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
裴枝托着下巴,笑得像赢下一局早已押好注的赌局。
“你姐姐果然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