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夜衔雪的黑白丝线一下就停住了,她看向裴枝,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她是来找我了吗?”
裴枝翻了个白眼,一指头戳在夜衔雪的额头上,“你人在这里呢!她找你做什么?她去哪找你?”
她认真想了想,点点头道:“那我去找她。”
话音刚落,夜衔雪腰部以下的触手立刻向窗边涌去。
“诶!你等等!”裴枝伸手一把揪住她头顶的长角末端。
夜衔雪被扯得歪了一下,回头看着她。
裴枝捏着夜衔雪的角,把她往自己的怀里拉,大声道:“不准去!”
“为什么?”夜衔雪靠在裴枝怀中,有些无辜地嘟起嘴。
“因为她把你留下,是让你听我的,不是让你听见她有危险便冲回去,再给她多添一个要救的人,懂不懂,你姐姐现在水深火热着呢!”
“我不会有危险。”
“你刚才连我的证据都吃了!我是不是说了让你不吃!你不听话!”
“证据不好吃。”
裴枝嘴角跳了一下,她松开夜衔雪的角,拿起桌边一支笔,在密报背面迅速写了几行字,盖下自己的私印,扔给跪在地上的侍卫。
“送到六楼去,然后商司与兵司争的那批药补齐到四千,车还是不要进十里线,卸在东营去。”
“还有,七楼那些空白矿契全部封起来,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准填名字。”
“是。”
“北三道的车队今晚换旗,就说车是朝廷征的,要是大燕朝廷来查——”裴枝拿起一颗剥好的荔枝,扔在嘴里,“让他们先把去年的路税结了。”
侍卫领命退出。
等夜衔雪仍望着北方的方向,好似有感应一般,难得的蹙眉表情出现在她的小脸上。
月城的屋顶延伸到很远,远处只有灰白天际,看不见北水城,也看不见那条重新把夜枕梦送回城中的官道。
“姐姐会回来吗?”她问。
裴枝垂眼看着桌上的公文,“……会。”
“那太好啦,那我们回去接姐姐吗!我好久好久都没见到姐姐啦!”
荔枝的酸味让裴枝微微眯眼,她越过夜衔雪的脸看向窗外,“你姐姐呀,还有人没带出来,还有账没算清。”
“她这个人啊,明知道门后面有人举着刀,也非得先进去看看举着刀的人是谁,从小就是这样的。”
裴枝叉着腰,把果核吐到桌上的器皿里,伸手把夜衔雪脸侧垂落的白发拨到角后。
“所以她在里面解谜,我在外面替她看着,大家都有活干,只有没用的小孩子才会丢下自己的事情,到处追着大人跑。”
夜衔雪叉着腰,有些不高兴了,“我不是没用!我有用!我有用!我这几个月一直在保护你!”
“好好……好啦,这半年谁不知道衔雪宝宝是我的心头肉呢……”裴枝从桌上抓起一张函件,递给了夜衔雪。
“闻闻,送信的人经过什么地方,碰过谁,身上有没有什么怪味。”
女孩俯下身,鼻尖贴近纸面,黑白丝线沿着纸张边缘缓缓爬过,“……有姐姐的味道。”
“还有呢?”
“有很多人的名字。”
“名字能闻见?”
“这些闻不清,”女孩把纸张翻过来,看了半天,“本来是能闻到的,感觉臭臭的……嗯,这里有东西在吃它们。”
“……那好得把你留下来了,没和你姐姐一起去那。”
裴枝将纸张从女孩手中抽回来,放到灯下盯了片刻,随后抬手将纸张扔进一只空玉匣,啪地扣紧盖子。
“把八楼所有传讯纸换成蚕骨片,”她朝门外说道,“从现在开始,北水城来的东西不许直接进账房,先送九楼。”
门外守卫立即应声,随后一阵脚步声响起。
夜衔雪似懂非懂地问道:“祂会到这里来吗?”
裴枝重新坐回椅中,小短腿踩上软凳。
她拿起一边的金算盘,指尖拨过一颗珠子。
嗒。
“最好别来。”
又一颗。
嗒。
……
北水城,那矿沟的深处,矿井还在原来的地方,众人顺着之前步挽意撬开的封路一路往里。
没有高墙,没有府门,也没有驿站地图上画出的前庭与东西耳院。
几排歪斜的木棚贴着山壁搭建,棚顶压着发黑的草毡,入口处立着一架半朽的辘轳。
粗大的麻绳垂进井道深处,被风吹得擦过石壁,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
和夜枕梦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夜枕梦站在井口,她听见碎石从坡面滚下,隔了许久才撞到底部。
回音却没有直接返回,而是沿着数条岔道来回折转,最后从更深处传出来。
这座矿井内部很大。
也太湿了。
水声藏在石壁后方,并非溪流那样连贯,而是一阵一阵地渗出,积满某处后再顺着狭窄的沟槽流走。
每当水量增多,深处便响起一声沉闷的吞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口正贴着地下,将积水慢慢吸进去。
“上次来的时候有这些吗?”夜枕梦听着周围的动静,皱了皱眉头,“我怎么记得上次不是这样的。”
步挽意牵着夜枕梦跨过门槛。
“说是废弃很多年了,但是城里的百姓却觉得这个地方一直在运作来着,我问了几个人都是这样。”
“商司的人说的吧,还是谁?”
“嗯,你记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都告诉我,不要遗漏任何东西。”
夜枕梦抬脚迈过一根埋在泥里的木梁,鞋底落下时,泥水从四周挤出,浸过靴边。
“前面开始往下,”步挽意又道,“两边的石头是红褐色,上面全是水。”
夜枕梦伸手摸向右侧。
石壁表面光滑得反常,几条粗细不一的凹槽从她掌下向深处延伸,内壁覆着一层黏滑的薄膜,手指刚刚压上去,凹槽深处便轻轻抽动了一下。
她立即收回手。
“活的?”修洗红在后面问。
“不知道,”夜枕梦在衣袖上擦去指尖的湿意,“不一定是活的,可能是有东西寄生在上面了。”
夜枕梦茫然地看向前方,有些话她还没有说出来。
这个东西……和当年的慈母莲很像。
这条路先是笔直向下,走过约莫五十余步后突然收窄。
石壁向内挤压,步挽意不得不侧过身,让夜枕梦贴着自己慢慢过去。
两人的衣料擦在一处,夜枕梦能感觉到步挽意握着她的手越来越紧。
再往下,通道重新扩开。
水滴从高处落下,啪嗒砸进积水,回音在前方形成一个近乎封闭的圆。
修洗红点起火把,蓝渐青与步挽意将看到的景象一处处报给夜枕梦。
正前方是一座椭圆形的巨大石窟,顶端低垂,四周的岩壁向中央拢起。
窟顶左右各有一条弯曲甬道,沿着斜上方伸展,越往深处越细。
石窟底部却向下凹陷,积着一汪散发腥臭的暗水,水下另有一条狭窄裂隙,通往更深的黑暗。
“这地方不像是挖出来的,”蓝渐青在旁说道,“感觉这纹路是凭空长出来的。”
“矿工呢?”夜枕梦问。
“没见到有人为的痕迹。”修洗红用火把探视着周围道。
“工具?”
步挽意扫视一圈道:“入口有几把锈镐,越往里越干净,连木撑都没有,这群人不担心这里面垮了吗?”
矿井没有矿工,也没有采矿的痕迹。
偏偏整座城都认为这里是一座矿井。
夜枕梦牵起叨叨的手。
小女孩一路上难得安静,进洞后便紧紧挨着她,夜枕梦将一缕【徽纆】沿着两人交握的手掌送出,金色细线缠过叨叨的手腕,又从脚踝绕了一圈。
锁链闭合时,叨叨打了个激灵。
“姐姐,好凉。”
“忍一会儿,”夜枕梦摸了摸她的头,“姐姐是仙人,不会害你的……你平时跑签儿,来过这里吗?”
“来过呀!”叨叨答得很快。
“来过几次?”
“好多次呢!”
“矿工在哪里吃饭?”
叨叨张开嘴,刚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像是把想说的话又吞了回去。
夜枕梦等了片刻,才继续问道:“他们在哪里换衣服?”
“就……”叨叨向四周看了看,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就在矿井里。”
“矿井哪里?”
“里面。”
“哪边是管事住的地方?哪边放矿石?伤了的人去哪里歇着?你替谁送过签,签又送到了谁手上?”
“……”
叨叨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跑到左边甬道口看了看,随后折回中央石窟。
她每走几步便停下,嘴里念着“应该是这里”,脚下却始终不敢往前。
那个在三水桥上为了几支木签便敢和几个男孩扭打成一团的小姑娘,此刻像第一次来到这里。
“我来过!”叨叨急得眼圈发红,“姐姐,我真的来过,赵叔叔让我送过饭,钱婆婆让我给她儿子带过鞋,还有人让我送过信,我每天都——”
“赵叔在哪儿干活?”
叨叨愣住了,被夜枕梦这一问卡住了话头。
“钱婆婆的儿子叫什么?”夜枕梦蹲下身,摸索着握住叨叨的肩膀,“别急,你再想想,第一次来这里,从哪条路走?”
叨叨转向入口,她向前走了三步,又停下来,猛地回头看向另一条甬道。
“不是。”
她开始反复转身。
“我记得我从这里进去……不对,我是从那边进来的,里面有张桌子,还有很多人,他们给我糖吃……可是桌子在哪儿?人呢?”
【徽纆】另一端的灵魂轮廓剧烈颤动。
叨叨记得自己来过,记得替人送过东西,甚至记得收过钱。
可所有能够证明“这里是一座矿井”的具体细节,都无法在【徽纆】之下落到实处。
因为那些细节并不属于她。
或者说,并不属于这座地方。
夜枕梦慢慢站起身,“原来如此。”
步挽意小心问道:“师尊看出什么了?”
夜枕梦抬起手,指尖勾住叨叨腕上的金线,“叨叨以为自己来过矿井,那段过去平日里能用,也能与其他记忆接在一起,可我用徽纆把她此刻的位置固定下来后,那些不属于她的经历便没法继续出现在她身上。”
“所以她才说不出细节?”修洗红问道。
“嗯。”
夜枕梦朝着中央石窟的方向抬起脸,沉声道:“这座城发生的事,恐怕并非简单地拿走一个人,再把另一个人放进去。”
名字、身份、位置、职责,甚至一座建筑在人们认知中的模样,都可以被分别拆开,再与另一件东西互换。
矿井与城主府没有谁被毁掉。
它们只是被挪了位置。
地图上应该存在的城主府,恐怕是被移到人们无法认出的地方,这座不知用途的地下结构,则披上了矿井的名字、来往与过去。
【徽纆】之所以能够干涉,是因为这些交换仍属于“某物在这里,另一物在那里”的范畴。
无论换得多复杂,本质仍是移形换位。
“只要能把城主府真正的位置拉回来,”夜枕梦道,“就有机会找到交换最开始发生的地方。”
叨叨小声问道:“姐姐,我是不是带错路了?”
“没有。”夜枕梦摸出几块碎银,她看不见银子的大小,稍微感受了一下重量,索性全部放进叨叨手心。
小女孩的两只手顿时沉了下去。
“这么多?”
“烧饼和豆花的钱。”
“用不了这么多呀。”
“多出来的,替姐姐保密。”
叨叨把碎银紧紧攥住,方才的慌乱顿时被冲散了大半。
“我最会保密了!上次陈掌柜跟刘寡妇在后巷——”
步挽意一把捂住她的嘴,“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小孩出去。”
叨叨眨着眼,被步挽意转了个方向,她走出几步,又回头朝夜枕梦挥了挥手,这才沿原路跑远了。
脚步声渐渐消失。
夜枕梦的手指动了动,五指微微往内收了收,几缕锁链慢慢缠上了蓝渐青的手腕,“试一次【明晦】。”
……
明晦的气息收敛后,蓝渐青又摸了摸脸侧。
“还要定什么果?”
“不能直接定城主府出现。”
“怕那个邪祟发现?”
“现在还不知道祂到底藏在哪里,”夜枕梦道,“若直接让被交换的城主府回来,补全原因时很可能碰到祂,我们连祂是如何出手都不知道,没必要现在就掀桌子。”
蓝渐青点头道:“那定我们找到什么线索?”
“还不够。”
夜枕梦沉吟片刻。
就之前蓝渐青在城门的连续运用而言,她已经大概摸清【明晦】的脾气。
结果越宽泛,现实补全原因时越不受控制,结果越精确,可供偏移的余地便越少。
最好将地点、人员、方式、危险与所得都限制下来。
夜枕梦清了清嗓子,“你这样说。”
蓝渐青闭上眼,脸侧黑白的纹路缓缓浮现。
夜枕梦一字一句道:“夜枕梦、步挽意、蓝渐青、修洗红与漆玄璎五人,在不引起北水城邪祟警觉、不引发新的交换、不造成任何人姓名、肉身、记忆与位置改变的前提下,于今日日落之前,在北水城中心偏北、被城中居民认作矿井且在城外城防图上标记为城主府的地下区域,通过亲眼观察、灵魂视觉、符箓留痕或触碰实物的方式,发现至少一处能够证明此地并非普通矿井,并且与城主府消失、北水城官员错位或邪祟降生存在直接联系的异常痕迹,所得痕迹必须能够被修洗红记录,不因离开此地而消失,不伤害同行者,也不得以任何无关之人的性命作为补全结果的代价。”
“……?”
“快点,重复一遍。”
步挽意张大了嘴,“不儿,师尊,这谁能记住?”
蓝渐青微微扬起眉,把夜枕梦的话完整重复了一遍。
步挽意猛地转向蓝渐青,“不儿!真能记住啊?!”
随着蓝渐青的话语,【明晦】在她脸上绽放开来,异形的傩面亮了一下,然后熄了。
矿井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众人等了片刻。
夜枕梦问道:“成了吗?”
蓝渐青睁开眼,摇头道:“不知道。”
“有没有什么反应?感应到什么了吗?”
“没有。”
“感觉呢?”
“呃……没有感觉。”
修洗红小声道:“小姐,会不会太长了?”
“长才严谨,”刚说完,夜枕梦捏着下巴沉默了一会儿,“这样,我精简一下,再来一次。”
蓝渐青重新闭上了眼,明晦左右的虫子开始鼓动起来,似乎想从蓝渐青脸上脱离一般。
“夜枕梦一行五人,在矿井中安全发现一处真实、有效、可被记录、不会消失、不会引起邪祟注意,并与城主府或者城中官员存在直接关系的异常,同时不得——”
黑白的傩面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昆虫振翅,然后停止了震动。
“我感觉……还是没有。”
“这次不长了啊,明晦到底要干嘛,这不是我的东西吗?”夜枕梦有点愠怒了。
修洗红犹豫道:“可能‘一行五人’太模糊?”
步挽意立刻接上话茬道:“也可能它数不明白谁算五个人,我觉得漆玄璎有时候就不像人。”
漆玄璎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夜枕梦按了按眉心,“漆玄璎。”
“奴婢在。”
“明晦到底怎么用?”
“奴婢不知。”
“你不知道?”
“奴婢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鬟。”
夜枕梦抬起手,循着灵魂视觉中那道浅淡轮廓摸过去,一把捏住漆玄璎的脸。
“你刚才把两个元婴的脑袋按进地里,你当我们瞎吗?啊?!”
“情急之下,力气大了些。”
“说明书交出来!”
“没有。”
“口诀?”
“也没有。”
“那大傩给东西的时候,就没考虑过使用之人根本不懂怎么用?祂是不是有病啊?”
漆玄璎被她捏着脸,脚尖都被掐得微微抬了起来,但仍旧平稳道:“小姐,我虽然不懂这些,但我推测……大傩或许认为,不懂便不该使用。”
夜枕梦松开手,又捏住漆玄璎另一边脸颊,“你再说一遍。”
“小姐,”漆玄璎道,“奴婢的脸要肿了。”
“肿了正好,看起来像个正常丫鬟。”
漆玄璎不说话了。
夜枕梦拿她没办法,只能收回手,她绕着原地走了两步,险些踩进积水,步挽意赶紧把她拉回来。
“师尊,实在不行就说简单些。”
夜枕梦压抑着火气,闷声道:“简单了,原因失控了怎么办?天知道这鬼东西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步挽意故意伸手在夜枕梦眼前晃了晃,“你看,师尊,现在连果都定不下来,还管什么原因?要不咱们先定个把你眼睛治好的果?漆玄璎正在你面前跳舞呢,你不想看吗?”
“嗯,对,我在跳舞。”
夜枕梦皱眉,懒得理会步挽意的插科打诨,这句话虽然不中听,却没错。
于是她转向蓝渐青,无奈道:“那就这样吧,最后一次。”
“我们会发现这座矿井的异常。”
蓝渐青的话音落下,什么都没有发生。
夜枕梦等了两息,她感觉自己的耐心快要耗尽了,“还是不行?”
蓝渐青刚要回答,夜枕梦蒙着黑纱的双眼骤然一痛,痛得她向后仰了一下。
“师尊!”步挽意一把扶住她,同时猛地抽出苗刀。
呼——
风从入口灌入。
一个东西旋转着飞进石窟,沿途洒下温热液体。
“草,什么玩意儿?!”步挽意横刀一拍,那东西改变方向,砰地撞在旁边的石壁上,又滚入浅水。
“什么东西?”
夜枕梦按住右眼,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从黑纱下渗出来,这次又是因为明晦吗,还是……
没有人回答夜枕梦的问题,好像所有人都因为看到了那个东西而被噎住了,没法说出话来。
夜枕梦听见步挽意微微向前踏了一步,刀锋缓缓压低。
“是叨叨。”
矿道外传来脚步声,鞋底踩过积水,一步接着一步,偶尔踢开地上的碎石。
灵魂视觉里,一道绿色的带着巨大耳朵的轮廓从狭窄通道中缓缓走出。
那少年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不断滴下鲜血。
殷慈停在火把照不到的边缘。
“夜姐姐。”
“你又捡了不该捡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