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们交换回来!”
凄厉的嘶吼从【三缄】里挤了出来,像是在牢笼上生生用指甲挠出了一道裂缝。
韩灯夹着金线的两根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殷眉的嘴角已经溢出刺目的殷红,可她根本不管不顾,第二句话紧跟着撞破喉咙:
“让我们离开这里!”
嗡——
夜枕梦的灵魂视觉中,整个矿洞的空间在这一刻轻轻错开了一道令人作呕的缝隙。
她看到了。
殷慈那庞大的兽躯轮廓率先淡去了一层,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橡皮擦抹去了边缘。
殷眉脚下的碎石也失去了实感,她的双足微微悬浮起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常规的遁术,没有灵力流动的路径可以封锁,没有外面的接应可以斩断。
他们正在被北水城的规则,从“这里”这个概念本身中剥离出去。
韩灯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神,蓦地沉了下来。
这位刑司司长显然没料到,自己的领域里竟然还有人能发声。
但这丝意外,仅仅只停留了那一眼。
下一瞬,韩灯脸上的圣傩凝实。
三根金线从她的嘴中延伸出来。
第一根金线爆发出刺目光芒,压住四面八方的退路。
第二根金线无声勒紧,将整座矿洞与外界截断。
而那根始终悬在唇上方,迟迟未曾真正落下的第三道金线,终于宛如一封死判般,往下延展了一寸。
殷慈和殷眉,就这么诡异地停住了。
嗒嗒嗒……
算盘声在夜枕梦的脑海里拨得震天响,在夜枕梦的视线里,殷慈和殷眉的头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墨色却泛着七彩光芒的缝隙。
她不知道现实是否有这一道缝隙,但殷氏姐弟的“位置”仍有向外滑脱的强烈趋势,可他们的魂魄原本还能顺势接续的那一点变化,被【三缄】硬生生用规矩一寸寸拖慢,犹如陷入了凝固,直到再也无法向前推进一步。
缝隙开始慢慢闭合了。
殷慈仰起硕大的头颅。
那张长满獠牙的狐狸嘴筒子张到了极限,齿缝间全是破碎的血沫与碎肉。
夜枕梦能清晰地感觉到,手里紧握的【徽纆】上传来一阵阵疯狂的痉挛与震动。
那畜生在狂吼,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嘶鸣。
可没有一丁点声音传出来。
殷眉站得比弟弟稳得多。
她盯着眼前的韩灯,身后那条庞大的狐尾向后压得很低,双脚没有再试图挪动分毫。
韩灯也在看她。
片刻的死寂后,韩灯抬起手,两指随意地夹住那根线,手腕极轻地绕了半圈。
金丝宛如活物,顺着殷慈与殷眉之间缠了一圈。
逃不了了。
至少在【三缄】还没有散尽之前,这对姐弟的一切都将被这三根金线牢牢钉在原地,寸步难行。
她没有去追究刚才发生了什么,似乎对两姐弟的表现并不十分在意。
只是她时间不多了。
她只是一缕神魂,跨越广袤得令人绝望的距离降临,然后在降临后,看见夜枕梦满身是血。
对她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韩灯转过身。
夜枕梦失明了,看不见韩灯的操作,但是她知道韩灯转身了。
她感觉到,在暴动的魂魄重新凝固下来之后,那道带着熟悉的气息,终于一步一步朝自己靠近。
一步。
没有脚步声。
再一步。
夜枕梦咬了咬牙,下意识想撑起身体。
可腰侧的肌肉才刚一牵扯,撕裂般的剧痛便狠狠钻进五脏六腑。
手掌在沾满鲜血的岩面上一滑。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又无力地跌了回去。
冷香袭来,韩灯已经蹲在她身前。
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后颈,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
夜枕梦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已经被韩灯打横抱了起来。
她愣了一下,随即出于某种深深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手指攥住了韩灯肩侧的黑色衣料。
“……”
她张了张干裂的嘴唇,想说点什么。
韩灯也没有开口。
这位刑司司长只是微微低下头,隔着那层冰冷的傩面,看了夜枕梦很久,很久。
韩灯垂下眼帘,腾出一只手,轻轻握住夜枕梦被磨得血肉模糊的左手。
她把夜枕梦的掌心翻过来。
冰冷的食指指尖,重重落下。
第一笔。
【辛】。
第二字。
【苦】。
第三字。
【了】。
夜枕梦的手指下意识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她本想扯起嘴角笑一下,装个无所谓的样子。
可韩灯的指尖没有停,又在她的掌心,一笔一划、极重地写下了两个字。
【半】。
【年】。
夜枕梦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韩灯怀里。
半年?!
她的第一反应甚至是韩灯的算学太差,算错了日子。
怎么可能半年?
在她的时间感知里,根本没有半年这个概念。
从离开大日城而言,到北水城以来,不可能超过半月!
夜枕梦的嘴唇剧烈地张合。
没有声音,可她忽然反手,抓住了韩灯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皮肉里。
韩灯没有动,任由她抓着。
夜枕梦的心里却在一瞬间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半年。
为什么会有半年?自己在十万大山消失了几天,父亲就像疯了一样,有了自己的消息就来到十万大山边境。
自己如果真的到了这里半年,为何……
还有眼前的韩灯。
他们……是不是自己还有什么东西,没有找到?
自己失去了这半年的记忆!
夜枕梦的呼吸一下子乱了,胸膛剧烈起伏,扯动得浑身冒冷汗。
韩灯的反手握住她,拇指在夜枕梦的掌心里极轻,却极稳地压了一下。
突然,韩灯的神魂轮廓开始变淡了。
夜枕梦的灵魂视觉立刻察觉到了这致命的变化。
抱着她的那双臂膀,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实感。
夜枕梦反手,抓住韩灯的手腕。
抓紧,再抓紧。
可她的指尖,已经不受控制地从那层开始半透明的虚影里陷了进去。
夜枕梦心里一沉。
别。
别走。
至少再多留一会儿。
她还有太多话没问,还有太多线索没交代。
韩灯低下头,静静地看着她。
夜枕梦看不见那双眼睛里的情绪。
但站在不远处的步挽意看得见,修洗红和蓝渐青也看得见。
韩灯脸上的【三缄】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但那三根镇压的金线却没有随她一起消失。
它们依旧远远地牵扯着殷慈与殷眉,把他们镇压在原处。
韩灯最后扫了一眼战场,确认了一遍,随后重新把视线落回夜枕梦那张苍白的脸上。
那张素来冷硬的嘴唇,极轻极缓地动了四下。
没有声音。
【我】。
【好】。
【想】。
【你】。
夜枕梦什么也看不见。
她只感觉到,韩灯在消散前的最后一瞬,用那只已经没有多少温度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后颈,把她轻轻放在了地上。
随后,那只手散开。
夜枕梦失去支撑,身体向下一沉。
“师尊!”
步挽意想都没想,下意识就要扑过来接她。
夜枕梦撑地稳住身形,立刻抬起另一只手,厉声喝止:“不用过来!”
声音,终于重新回到了这座矿洞里。
夜枕梦憋住了想剧烈咳嗽的感觉,压着嗓子喝道:“蓝渐青!”
蓝渐青就在这一刻动了。
她看向殷眉,看向那明明已经发生,却因为【三缄】而卡在半途的交换。
韩灯确实能把人留下来。
可韩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能替她们把已经被占掉的“位置”原封不动地还回来。
蓝渐青抬起手,【明晦】的黑白幽光轰然亮起。
第一次。
“殷慈和殷眉所替换的人现在回归。”
她试图拨动因果的丝线,把“殷慈与殷眉占据了别人的位置”这一事实披露出来。
同时,试图把那两个被覆盖的真正属于原来主人的位置给找出来。
黑白交错的光晕如潮水般从殷氏姐弟脚下流过去。
夜枕梦的太阳穴骤然一阵狂跳,灵魂视觉中,周围的空间犹如水波般剧烈晃动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
原地连一个模糊的人影都没能浮现出来。
蓝渐青咬紧牙关,失败了。
第二次。
这回她果断换了方向,既然找不到被替换的人,那就将“殷慈是此位置之人”、“殷眉是此位置之人”这两个已经被承认的结果,同时改变!
“殷慈和殷眉,这两人所在的位置并不属于他们!现在,让本该属于这个位置的人重新回到这里!”
殷慈庞大的轮廓忽然模糊了一下。
殷眉也是身形一晃。
夜枕梦心口一紧,难道有用?
下一瞬。
轰!
蓝渐青如遭雷击,一大口黑血呈喷射状喷了出来,溅了一地。
那两个空洞位置的下面,像是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反过来狠狠撞了她一记重锤。
尤其是殷眉脚下那个位置。
那绝不是一个正常人类该有的重量。
那一下反噬沉重得简直荒谬。
就像是一座山。
蓝渐青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岩石上,若不是双手撑住带血的矿石,她整个人都要趴下去。
“噗!”
蓝渐青刚一跪下,夜枕梦的眉心也疼得眼前的无边黑暗骤然炸开一片惨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重重地撞击她的识海。
太高了。
那个被殷眉覆盖的东西,其位阶高得根本就不像是一个“活人”。
蓝渐青趴在地上剧烈喘息了几口,胸膛起伏如风箱。
她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手,再次顽强地抬了起来。
第三次。
她试图越过表象,直接去拨动“交换”这个概念本身。
既然交换已经发生。
那就让“被替换者应当归来”这半边结果亮起来。
让“替换者离开”这半边结果暗下去。
这在理论上,是最接近正确因果逻辑的做法。
“被殷慈和殷眉替换的人,在北水城的规则认可的情况下,将被殷慈和殷眉替换的人的正确存在出现在此处!”
黑与白的光芒在浑浊的空气里疯狂错开。
殷慈身旁,骤然扭曲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有人!
夜枕梦通过灵魂感知,抓住那一瞬的轮廓,那身形……竟是一个小小的身影,看不清面貌,但夜枕梦已经感到了一阵熟悉……
殷慈所占据的是……护卫的位置,自己的护卫是父亲安排来的,那么父亲的下属,要不是夜府的人,要不就是刑司的人……
可下一刻,那道人影犹如被打碎的镜子,从头到脚瞬间裂开,化作虚无。
而殷眉的身后,也缓缓浮出了什么东西。
那绝不是人影。
那像是一片极远、极沉重、横跨天际的山脊。
仅仅只是探出冰山一角,那股令人窒息的万古沧桑感便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砰!
【明晦】的黑白光轮当场崩碎。
蓝渐青七窍同时溢出刺目的鲜血,模样凄惨至极。
她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吸气,身子开始抖动起来。
“差一点……”她沙哑着嗓子呢喃。
夜枕梦深吸一口气,摇头道:“别来了,你扛不住的。”
蓝渐青抬起那双透着死气的眸子,盯着前方:“不行。”
“渐青,停下,你扛得住我都扛不住了啊!”夜枕梦大喝一声,“非要让我说实话吗!很丢脸啊!”
“……不换了,”蓝渐青擦掉嘴边的血迹,“我知道我拉不回来那两个大家伙。”
夜枕梦没说话,只是攥紧了【徽纆】,她明白蓝渐青要做什么了。
蓝渐青重新将视线锁在殷氏姐弟身上。
这一回,她只看准一个问题,那就是确确实实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殷眉发动了交换,交换想把这对姐弟送走,韩灯用【三缄】的规矩把她们钉住,她们没有离开。
这,已经是一个真真实实存在于现实里的“果”。
只是这个果,还在半空中摇摆,因为三缄的镇压并非永久存在的,如果三缄消散,交换很可能会再次成立。
【明晦】第四次亮起。
蓝渐青抬起那双满是黑血的手,压在了那一个唯一的结果上。
交换——失败。
黑暗重重一沉。
白光猛然翻面。
那个还在现实与虚无之间疯狂摇摆的结果,终于像一枚落地的铜子儿,在地上翻滚了数圈,随后压下。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
轰!
殷慈和殷眉两人的身体同时剧烈一震。
他们脚下一直存在的的失重感烟消云散。
殷眉绝望地闭了一下眼睛。
她知道了,走不了了。
做完这一切,蓝渐青软绵绵地向侧面倒去。
步挽意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将她接住。
蓝渐青虚弱地靠在她的肩上,喘得连胸口都在剧烈发抖。
“剩下的……”蓝渐青盯着夜枕梦的方向,声音细若游丝,“我弄不回来了。”
夜枕梦低下头,声音沙哑:“已经够了……你做得很好。”
殷氏姐弟被留下了,那么接下来,就该轮到将被他们脚下踩着的人,找回来了。
“修洗红。”
修洗红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迹,声音出奇的稳:“在。”
“开阵。”
“问谁?”修洗红的手指已经捏住了符纸。
夜枕梦双手握紧金色的锁链,手背青筋暴起:“问他们下面踩着的人。”
修洗红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废话,随即盘膝坐下。
破碎不堪的【四相问名箓】,在她指尖重新震颤着飞起。
【形】。
【气】。
【行】。
【承】。
十二张外围符纸在此前的激战中已经损毁了近半。
修洗红眼底闪过一丝狠色,索性狠狠咬破自己的舌尖,一口精血毫不吝啬地喷在残符之上。
血雾散开,符纸轰然全亮,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光亮顺着殷慈与殷眉站立的位置,疯狂往下深探。
所以,你们现在脚下踩着的位置,原来,是谁的?
是殷慈。
是殷眉。
再往下。
修洗红原本冷峻的脸色骤然大变,五官甚至因为痛苦而扭曲。
“嚓嚓嚓嚓擦……”
悬浮在半空的符纸一沉,发出不间断的撕裂声。
那感觉……就像是自己的符箓下面,突然挂上了一座连绵不绝的万丈高山!
修洗红的鼻腔里最先淌出鲜血。
紧接着是左眼,右眼,耳孔,嘴角。
七窍流血,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