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BGM:归属-歌手:VH]
“我超!”步挽意刚放平蓝渐青,顿时目眦欲裂,迈开步子就要冲过去。
夜枕梦厉声抬手:“别碰她!”
步挽意硬生生停下脚步,双目赤红道:“她要死了啊!你看这个样子,她脑子都要爆了!!”
“阵不能断。”夜枕梦的语气冷得像冰。
“那你——”
步挽意的话音未落,夜枕梦已经抓住了横在身前的【徽纆】。
她根本站不起来了,索性不站了。
两只手,一前一后,扣住金链,拼尽全身力气,把自己往前拖。
一步,不,那连半步都算不上。
左手抓住。
咬牙。
猛拉。
身体贴着粗糙锋利的碎石,硬生生往前挪出了半尺。
布料撕裂,皮肉磨损。
右手越过去。
再抓。
再拉。
腰侧的伤口随着每一次肌肉的剧烈牵扯,都像是有锯子在来回拉扯,温热的鲜血不断往外涌。
她现在哪里还有半点大小姐的尊贵,就像一个在悬崖边已经耗尽力气,连蹬腿都做不到的坠崖者,把自己挂在唯一还没断的那根绳子上,靠着本能,一点,一点往上挪。
步挽意看着那条触目惊心的血痕,又要冲过来。
“我说了,谁都别碰我!”夜枕梦头也不回,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修洗红眼眶里的血已经淌到了下巴上,滴滴答答落在衣襟上,可她颤抖的双手还在掐诀。
夜枕梦左手往前探,握住徽纆。
一拉。
掌心,忽然没有摸到锁链,而是摸到了一团软乎乎毛茸茸的东西。
毛。
一个很小很软的脑袋,在掌心底下讨好地乱蹭。
“先生,再摸一下。”
谁在说话?
夜枕梦下意识地低头。
一袭白衣,干净得一尘不染。
院子里晾着一排刚洗好的被褥,随风轻扬。
一个耳朵尖尖,毛茸茸的小东西,正乖巧地蹲在青石阶下,把头使劲往她温热的掌心上顶。
旁边,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冷着一张脸,伸手把他往回狠狠一拽。
“殷慈,过来。”
“不。”
“我让你过来。”
“我要先生摸。”小男孩倔强地偏过头。
站在台阶上的赫连永绥被吵得没办法,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又伸手揉了一把那毛茸茸的脑袋。
小东西立刻满足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画面,戛然而止。
夜枕梦喘了一口粗气,右手越过去。
狠狠一拉。
唰——!
凄厉的剑光斩过虚空。
一袭纯白的长袍,从左肩到右腹,被平整地裂成两半。
里面的人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倒下。
滚烫的鲜血,已经先一步呈扇形喷溅在冰冷的剑锋上。
赫连永绥面无表情地侧身,避开血雨。
那人倒在血泊中,嘴里还在念叨着:“慈母……”
第二剑无情落下。
人头咕噜噜滚进腥臭的血池。
夜枕梦咬破舌尖,再拉。
有人在肆无忌惮地笑。
那时的殷慈还很小,被赫连永绥双手掐着腋下高高举在半空。
两条小短腿在半空开心得乱蹬。
“高一点!再高一点!”
“已经够高了。”
“不行,姐姐都看不到我了!”
“就是因为你姐姐看得到,才不能举得再高。”
赫连永绥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笑意。
旁边的小姑娘抱着胳膊,冷哼一声。
“摔死活该。”
嘴上虽然这么刻薄地说着,人却已经下意识地往前站了一步,双手虚张,生怕弟弟掉下来。
再拉。
锋利的剑尖,毫无凝滞地刺进巨大的肉莲。
噗嗤。
令人作呕的皮肉撕裂声。
整朵肉莲在剑气下剧烈收缩。
里面包裹着的人脸,被挤压得全部扭曲在一起。
老人。
妇人。
孩子。
十几张嘴同时绝望地张开。
有人在哭喊救命。
有人在疯狂喊着慈母。
赫连永绥眼神冰冷,两手握紧剑柄,毫不留情地往下一压。
莲心轰然裂开。
腥臭的血水如喷泉般冲天而起,溅满了那身不染纤尘的白衣。
再拉。
一只小手小心翼翼地递过来半块有些发硬的干粮,整块饼都是灰色的,不知道是什么做的。
“先生,你吃吗?”
“你自己留着吧。”
“我吃过了,不饿。”
赫连永绥沉默地看了一眼她身后。
殷慈躲在柱子后,两边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大果,还在拼命往下咽。
他沉默了片刻。
“你弟弟把你那份也吃了吧。”
小姑娘回头,眼神杀气腾腾。
殷慈见势不妙,转身迈开小短腿就跑。
再拉。
大火。漫山遍野的大火,烧红了夜空。
“邪教余孽,一个不可留!”
谁喊的?那是谁的声音?
不是他?是别人?还是他自己?
记不清了。
时间太久远了。
凌厉的剑光从黑夜里无情地掠过去。
有人跪在地上,抱住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他当时说了什么?
松手?退开?还是——
杀?
堆积如山的尸堆里,有一双眼睛。
隔着死人僵硬冰冷的手臂,盯着他。
再拉。
有人趴在檀木桌上,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是殷慈,他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要人抱的孩子。
赫连永绥伸手,嫌弃地把他的脑袋从自己常喝的茶盏旁边拨开一点。
“口水流出来了。”
殷慈连眼睛都没睁,只是胡乱地把自己的脑袋往手臂上蹭了蹭,嘟囔着:“你帮我擦。”
“滚。”
“那就不擦,脏着吧。”
再拉。
倾盆大雨中,殷眉孤零零地站在泥泞里。
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苍白的脸上。
她就那么盯着自己。
不说话。
自己撑着油纸伞,把伞骨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殷眉警惕地往外退。
夜枕梦再偏。
她再退,像只防备人类的野兽。
最后夜枕梦烦了。
直接把整把伞强硬地塞进她怀里。
自己淋着暴雨,大步走了。
再拉。
赫连永绥的剑上,血迹未干,顺着血槽往下滴。
殷筱倒在血腥的祭坛前。
胸口那朵肉莲还在诡异地盛开。
有人扑上去抱住尸体。
有人在绝望地哭嚎。
那袭染血的白衣,提着剑,从他们眼前漠然经过。
一步都没有回头。
再拉。
“问你个问题呀,”殷慈像只甩不掉的尾巴,贴在自己旁边,“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有一点。”自己答得直白。
“那你为什么还摸我头?”
“我手欠,你满意了吗?”
“那你……再欠一下行不行?”
再拉。
“赫连永绥——!”
滔天的大火里,有人在凄厉地尖叫。
“你凭什么审判我们!”
再拉。
“先生,今天吃糕点吗?”
再拉。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再拉。
“先生,你看我,我长高了。”
再拉。
“余孽不可留!”
再拉。
“姐姐,我可以喜欢他吗?”
再拉——
夜枕梦的手臂突然失去了力气。
那股支撑她往前爬的狠劲轰然消散,她的身体重重伏在冰冷坚硬的碎石地上。
殷慈,已经离她很近了。
近到她能清晰地闻见那股刺鼻的毛味,混合着血腥气,灌满了鼻腔。
他庞大的兽躯被【徽纆】缠成一团,只剩下颈部还能做极小幅度的转动。
殷慈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了一阵低低的声音。
“呜……”
像一只走投无路的野兽,又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夜枕梦咬着血淋淋的下唇,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
膝盖在地上拖过最后一段布满锐角的碎石,留下一道血痕。
她终于,直挺挺地跪在了这对姐弟两人的面前。
身后,修洗红那边忽然爆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悬浮在半空的十六张朱砂符纸,在同一时间,轰然翻白,失去所有灵光。
修洗红仰头喷出一大口惨烈的血雾。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向后直挺挺倒去。
步挽意终于再也顾不上命令,疯狂冲过去,一把托住他。
修洗红的眼睛已经被涌出的鲜血糊住,完全看不清东西了。
可她的双手,却还在半空中维持着最后一个追名的法印,指骨都在嘎吱作响。
“阿……瓮……”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磨,“其中一个名字……还有一个名字……”
她喉咙剧烈一滚,又呕出一大口暗红的血块,“位阶太高了……我的阵,根本压不住……”
阵,灭了。
夜枕梦就那么挺直脊背,跪在那里。
殷慈还在从喉咙深处发出低低的呜,而殷眉,只是用那双冷冽的狐狸眼睛,看着她。
夜枕梦缓缓抬起满是鲜血的脸。
“有许多事……”她顿了一下,脑子里太疼了,那种要把脑髓搅碎的疼,疼得有些久远的记忆,真的像是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流走,抓不住了。
“过了太长太长时间,我已经记不真切了。”
殷慈的呜咽声,诡异地停顿了一瞬。
夜枕梦大口喘息着,继续道:“可你们做过的恶,不会因为我做过什么,不会因为有人曾经亏欠过你们,就能理所当然地当作没发生过。”
殷眉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了。
“那你呢?”
夜枕梦如石雕般没动。
“赫连永绥。”
当这个名字在阴暗的矿洞中轻轻地落下时,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殷眉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着她:“你当年做过的事情,就因为你死过一次,就能干干净净地抹掉吗?”
头疼。
太疼了。
夜枕梦的眉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青筋如小蛇般暴起。
她是真的,在忍受着凌迟般的剧痛。
那些刚刚在拖拽中被拉扯出来已经碎裂成千百块的画面,此刻全堵在她的脑子里疯狂冲撞。
大火,残缺的尸体,发硬的干粮,小孩柔软的头发,血腥的祭坛,不染纤尘的白衣,撕心裂肺的哭声。
像是一座山飞了起来,撞在自己天灵盖上,像是要把自己压成一张肉饼。
她记得自己拔剑救过人。
也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杀过人。
可那场清剿中,到底哪一剑该出?哪一剑其实不该出?
今天再回头去清算,她已经无法替当年的自己,替当年每一个电光火石的瞬间去作证了。
像是一座山?
夜枕梦忽然抬起双手。
殷眉的狐瞳骤然一缩,浑身肌肉紧绷,以为她要殊死一搏。
噗。
她将双手,一左一右,同时插向了自己的双眼眼眶!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眼球被她自己的指腹没有任何留恋地往深处压了进去!
殷红的鲜血,瞬间如同泉水般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淌,滴答,滴答,砸在衣襟上。
“师尊——!”远处的步挽意看得目眦欲裂,起身就要扑过来。
夜枕梦根本没有理会外界的任何声音。
借由这股直冲天灵盖的极致剧痛,眼前的世界,轰然翻转。
广袤无垠的识海,在她双手刺入双眼的刹那,轰然展开。
赫连永绥站在那里。
夜枕梦,也站在那里。
两个截然不同的影子,在这片水面上,一上一下如倒映般站在了一起。
在识海的极远处,静静地浮着两朵庞大的莲花。
粗壮如蟒的根须,深深扎进识海最深处。
夜枕梦对着虚空,张开双手。
现实世界中,锁着殷氏姐弟的【徽纆】,同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震响!
而在识海里,两条粗壮的金色锁链,从她张开的两条手臂上,如巨龙般疯长出去。
哗啦!
第一道锁链,缠住第一朵巨莲。
第二道锁链,狠狠缠住第二朵。
莲瓣在被锁住的瞬间,同时痛苦地张开。
里面没有花心。
只有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殷慈小时候,调皮地趴在窗台上偷看自己练剑。
下一瞬,画面翻转,他嘴里全是人血,在残肢断臂中狂笑。
殷眉心疼地把半块饼,硬塞进饿得皮包骨的弟弟手里。
下一瞬,她麻木地跪在尸堆旁,冷酷地扒下一只已经僵硬的手腕上的储物镯。
殷筱在灾年里,慈眉善目地给饥民盛粥。
下一瞬,同一双温暖的手,把一个拼命挣扎的女人,生生按进蠕动的肉莲中作为养料。
赫连永绥在破庙漏雨的屋檐下,脱下外衣给熟睡的孩子们盖被子。
下一瞬,那柄斩妖除魔的长剑,毫无波澜地穿透了一个孩子的胸口。
有人跪在巨大的慈母莲像下面,痛哭流涕地吃到了三天来的第一顿热饭。
有人被活生生切开腹部,在惨叫声中,被塞进还在蠕动跳跃的莲花。
“救苦啊……”
“斩妖除魔!”
“慈母保佑……”
“捍卫正道!”
“娘——”
“先生。”
“姐姐。”
“杀光他们!”
所有这些充满着善意与恶意的声音,在这片识海里,犹如万千口洪钟同时敲响,轰然撞击在一起!
夜枕梦根本不去理会这些足以让人精神分裂的杂音,她双手握住那两条金色的灵魂锁链。
往后,猛拽!
没动。
那两朵灰白莲花的下面,连着的东西太深了,深到根本不像是仅仅扎根在她的识海里,更像是跨越了时空,直接扎在了那场大火燃烧的因果里。
她脚下的识海水面开始剧烈龟裂。
整片原本死寂的识海,开始爆发出地震般的恐怖震颤。
夜枕梦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来。
给我起!
第一朵莲花下面,在锁链绷紧到极致时,闪过一个轮廓。
是个长发的矮个子,看身高比修洗红还要矮上半个头。
是父亲真正安排给自己的护卫?
但仅仅只显露了一瞬,夜枕梦看到第二朵巨大的莲花后面,没有人的影子。
那是山。
一座巍峨的高山。
十座。
百座。
连绵不绝的黑色山脉,带着碾压一切的沉重,一直压到她神魂感知的尽头。
难怪修洗红定不了名。
咚、咚、咚……
那根本就不是她区区一个修士的几张破符,能够压得下来的恐怖存在。
夜枕梦在识海中的双手手掌,被锁链磨得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咚、咚、咚……
可她看着那片横压神魂的万丈山脉,突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原来,是你啊……”
夜枕梦总算是发现自己为什么一直头疼了,自那时起,可能比自己想象得时间更早的时候。
这片大山,就在自己的识海中一直撞击。
金色的锁链瞬间绷得笔直,发出快要断裂的嗡鸣。
白衣的赫连永绥,沉默地站在她身后。
满身是血的夜枕梦,咬牙切齿地站在前面。
两个灵魂,在这一刻,同时握住了那根链子。
猛拽——!
轰——!!!
整片识海,被掀翻了。
两朵灰白莲花被连根拔起。
殷慈在无忧无虑地笑。
殷慈在血泊中绝望地哭。
殷眉背着弟弟,在泥泞中拼命地逃。
赫连永绥一剑,将那座巨大的慈母莲像劈成两半。
尸体堆成了一座座触目惊心的小山。
有人像剥了皮的怪物一样,从莲花里挣扎着爬出来。
有人伸出全是血的手,抓住他一尘不染的衣摆。
滔天大火,烧红了那一整夜的虚空。
最后,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又一次熟练地钻进了自己的掌心。
“先生。”
画面,碎裂成齑粉。
现实世界里,被三缄压制的殷慈,整个兽躯向后反弓,脊柱发出恐怖的咔嚓声。
缠在他们身上的【徽纆】,齐齐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锐响。
他张大嘴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惨叫。
他的身体里,在这个原本只属于他的位置里,忽然,凭空多出了不属于他的重量。
殷慈的胸腔诡异地往外一鼓,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胸而出。
紧接着,他身旁的空间,犹如被利刃划破的布帛,裂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
一只小手,最先从裂缝里面伸了出来。
一把抓住了殷慈脖颈上的兽毛。
殷慈的眼睛瞪大到了极致。
下一刻,“撕啦”一声巨响,一个灰金色长发的女孩就像是一个被塞在狭小柜子里太久的人,从那道被殷慈占据了太久的“位置”里,狼狈地摔了出来。
砰!
女孩在地上滚出去两圈,重重趴在满地碎石上。
她捂着脑袋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而另一边,殷眉的脚下,那片地面直接轰然往下一沉!
轰!
死寂的矿洞里,爆发出了属于天地的声音。
岩层如同被埋了千万斤炸药,一层层向上炸开。
一只赤裸着的白嫩小脚,从殷眉的影子里,踩了出来。
接着,是肉乎乎的小腿。
最后,是一个小小的身体。
山祖低下头。
正好看见殷慈那张嘴筒子。
山祖眨了一下眼睛。
殷慈也看着她。
两边,就这么大眼瞪小眼,静了半息。
山祖面无表情地抬起那只小脚。
啪!
狠狠一脚,直接踩在殷慈的嘴上。
殷慈的脑袋被这股怪力踩得往下一沉,重重砸在石头上。
山祖再次抬脚。
啪!
再踩。
殷慈开始疯狂挣扎。
可韩灯留下的那三缄,在这一刻同时亮起,倏地一紧。
他连一根寒毛都没能挣动。
啪!
结结实实的第三脚。
山祖双手叉起小胖腰,用奶声奶气的声音道:“你个狗东西。”
啪!
“拿谁的位置不好?嗯?”
啪!
“偏要拿老娘的位置!”
啪!啪!啪!
空荡的矿井里,回荡着踩踏声。
夜枕梦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跪在旁边。
她的手指刚刚才从自己的眼眶里拔出来,鲜血糊满了半张脸,模样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凄惨几分。
她闭着眼,静静听着那一下接一下,结结实实踩在狐狸嘴筒子上的沉闷声响。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慢慢地低下了头。
算了。
让她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