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好歹也是活了上万年的大妖,难道你就不能动动脑子,用点稍微温和一点的办法来提醒我吗?!”
夜枕梦沉默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质问。
听到这种不知好歹的抱怨,山祖的脾气也上来了,她杏眼圆睁,理直气壮道:“你以为老夫不想温和?我还能怎么办?!我的身份被那狗东西剥夺了!我的身份!”
她情绪激动地抬起手,将自己傲人的胸脯拍得砰砰作响,“岳岫!十万大山的山祖!一直跟在你身边护着你的神魂!老夫堂堂妖祖!”
说着,她用脚尖踢了踢昏死过去的殷眉,“你当我是那些随便就能抹杀的人类吗?就凭她这点微末道行,能把我给换走?”
山祖嗤笑道:“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她今天要是真敢换我本体,老夫的本体只要稍微翻个身,这个地方直接爆炸信不信!”
殷眉像一滩烂泥般躺在地上,连还嘴的力气都没有。
山祖哼了一声,继续解释道:“所以她根本动不了我,她换掉的是‘岳岫这缕神魂跟在夜枕梦身边’这个既定的事实。”
“一旦交换成立,我这缕依附你的神魂就大事不妙了。”
说到这里,山祖故意停顿了一下,神神秘秘地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但是,问题就在这里。”
看着她这副卖关子的德行,夜枕梦用脚趾头想也已经猜到,这老王八后面要说的话不会是什么正经的解释,只能心累地叹了口气道:“你直接说吧。”
果然,山祖没心没肺地咧开嘴,“您猜怎么着?”
夜枕梦无语,冷着脸拒绝接茬。
“嗨嗨嗨,”山祖也不嫌尴尬,自顾自地发出两声得意的怪笑,“老夫发现,我这被剥夺了身份的神魂虽然成了黑户,但我他娘的居然还能动弹!”
“您猜怎么着?”
“……你是不是有病?”
“你有【徽纆】啊!你的气海,那狗东西搞不动!”
山祖双手叉在纤腰上,嚣张地仰天大笑起来,“那狗东西为了圆谎,不给我身份,不让你这死脑筋认出我的名字,可是老夫没死啊!老夫神魂的根基在你气海里,他进不来啊!”
夜枕梦皱了皱眉,头微微偏向漆玄璎的方向,她不知道漆玄璎注意到她没有。
“老夫能蹦能跳能思考啊!既然不让我说话,那老夫闲着也是闲着,不就只能在你的识海里活动活动呗!”
说到兴起处,她直接在原地摆开架势,夸张地做出了一个铁山靠,嘴里还惟妙惟肖地配着音:“咚!老夫撞了一下,看你跟个没事人一样,完全没反应,于是我再撞!咚!结果你除了发个呆,还是没反应。”
“……”
“我当时就琢磨着,是不是老夫刚才只用了一成力,撞得太轻了,你没感觉?既然如此,那就别怪老夫不客气了,再来!”
她忽然兴奋地像个打鼓的疯子,双手在半空中疯狂比划着连续撞击的动作,一声比一声响亮:“咚!咚!咚!”
随着她那绘声绘色的“咚咚”声,夜枕梦的脸色此刻已经黑如锅底。
“所以,我之前头痛……全是你干的好事?!”
面对这足以杀人的质问,山祖不但没有半点愧疚,反而挺直了腰板,“废话!老夫那是在用最直接最不拐弯子最正确的方式给你提示啊!”
“你管那种要把人痛晕过去的动静叫他妈的提示?!”夜枕梦气得连修养都端不住了,已经开始说脏话了。
“怎么?难道撞得还不明显吗?”山祖理所当然地反问,仿佛自己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帮手。
“明显?我以为自己的脑脉都断了!”夜枕梦怒吼。
“别以为,你的脑脉确实被我撞断过几根。”
山祖摸了摸下巴,一本正经地纠正了她不够严谨的措辞。
“岳!岫!”夜枕梦的声音已经处于爆发的边缘。
“干嘛?你吼那么大声干什么嘛。”山祖一脸无辜地眨眼。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闭嘴,我不想再听到你的声音。”夜枕梦只觉得脑壳更痛了。
见她真动了肝火,山祖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倒也算识趣,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夜枕梦闭着眼,直到剧烈翻涌的血气稍微平复了一些,她才缓缓睁开眼,“玩笑到此为止,你告诉我,盘踞在这座城里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殷眉和殷慈绝不可能凭空修改现实、倒转乾坤做到这些。”
她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这世上不可能只凭什么所谓的邪祟,就能把属于你的位置挤掉。”
听到这种结论,山祖不屑地将双臂往那丰满的胸前一抱,反问道:“谁告诉你,在这里主导一切的玩意儿就一定是个邪祟了?”
夜枕梦手一顿,心头掠过一丝寒意,“不是邪祟?那是什么?”
“不像,”山祖微微仰起头,眸子缓缓扫过矿洞,声音沉凝下来,“至少,不是你们人类修士口中常说的那种邪祟。”
“祂给我的感觉太古老,也太死板,究竟有没有意识,我都不敢打包票,不像活物会思考,也不像神祇会垂听善恶。”
“祂只是在那里,照着自己的规矩,把该换的东西换走,再把另一件东西塞回来。”
一直在旁边提心吊胆听着的步挽意听到这种论断,实在没忍住心里的骇然,脱口而出插了句嘴:“连脑子都没有的死物?没脑子它还能有这么大的能耐,把您都给神不知鬼不觉地调包了?”
山祖翻了个白眼,鄙夷之情溢于言表:“门锁有脑子吗?”
步挽意被怼得哑口无言。
“门锁就是个死疙瘩,没脑子,没修为,可只要你没带钥匙,你打不坏,照样在门外竖着。”
山祖冷哼一声,抬起脚掌,在地面踩了两下:“那东西也一样,它不跟你比修为,不问你是什么境界,更不管你觉得值不值,它只认一桩事。”
夜枕梦追问道:“什么?”
山祖的脚趾在地面轻轻点了几下,“交换。”
见大家都没什么反应,山祖有些疑惑道:“怎么,没反应?你们都知道啦?”
夜枕梦点点头:“大概推导出来了这些,但是还不知道这个所谓的交换,到底是怎么换,又凭什么换。”
山祖奇道:“还挺厉害啊,这都能想出来?”
见没人搭理她,山祖也是自找没趣,只能继续剖析道:“行吧,既然明白交换,那就好说了。”
她竖起一根手指。
“先有愿。”
“有人想要什么,想得够重,念头够深,甚至愿意拿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去换,祂就会听见。”
山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再有物。”
“可这个‘物’,跟你们想的不一样,命是物,名字是物,一段记忆是物,一条路是物,某个人在某处占着的位置也是物。”
“甚至你说一句话、做过一件事、和谁结下过一段因果,在祂那里,都能拿来换。”
步挽意听得呲牙咧嘴的,“那总得有个轻重吧?比如一两金子总不能——”
“没有,”山祖直接打断她,“这就是最恶心的地方。”
“你们人觉得一两金子值不了几年阳寿,觉得一条命总比一句话重,觉得亲娘比一件衣裳重要……可祂不这么看。”
“在祂那里,没有贵贱,没有值与不值,更没有该拿多少去换多少。”
“你许愿要一两黄金,祂可能从你袖子里拿走一颗石子,也可能拿走你剩下所有寿数。”
“你想要多少修为,祂可能只拿走你昨夜做的一个梦,也可能把你亲娘从世上换没。”
山祖摊开双手,“祂根本不觉得这是坑。”
“对祂来说,金子、寿命、名字、亲缘、修为,都是可以摆到一起拿来换的东西。”
“祂眼里没有你们这一套轻重。”
夜枕梦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所以所谓交换,从一开始就没有对等这一说。”
“对,”山祖点头。“也别想着猜代价,祂拿什么,根本没准。”
“有时候看起来轻得离谱,有时候重得能把人一辈子全掏空,你若真要说祂有什么规矩,那就只有一条——既然许了愿,交换就得发生。”
夜枕梦低声道:“那在哪里发生?”
山祖伸手往脚下指了指,“城里……更准确地说,是被那东西认作能交换的地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座城里有些地方离祂近,有些地方离祂远,越靠近城主府,愿越容易被听见,交换也越容易落下来,等真正进了那座府,恐怕你连自己什么时候许过愿,都未必来得及反应。”
夜枕梦眉头微皱:“也就是说,殷眉和殷慈并不是直接支使它,他们只是知道怎么把自己的愿送到祂面前?”
“差不多,”山祖点点头,“可至于代价是什么——”
山祖嗤了一声,“他们也未必说得准。”
顺着这套逻辑,夜枕梦也大概理清了这荒诞戏码的脉络。
“我明白了,所以关键在于,那一次吧,就是正道盟来袭击商司那一次?”
“嗯哼。”山祖赞赏地点了点头。
“在那个时候,我许了一个愿,我担心我的身份暴露,所以许愿让那个清河原的弟子留下来,结果他当场死了。”
夜枕梦撇撇嘴,“就是那个时候,我身边有东西被换走了吧?是你被换走了,还是……?”
“不知道,问题就在这里了,我们根本不知道祂会把什么东西换走,”山祖耸耸肩,一脸无奈,“但是我肯定和那狐狸换了。”
“那东西从殷眉那里拿走了一样东西作为代价,又把‘原本跟在我身边的岳岫’与‘殷眉’这两个存在调换了,对吧?”
“一点不错,”山祖冷笑了一声,“至于祂从那小狐狸身上拿了什么,或者从别的什么地方拿了什么,我不知道。”
夜枕梦继续往下推:“而你并没有真正消失,交换只是让‘跟在我身边的人’从岳岫变成了殷眉,你这缕神魂本身还在,只是再也无法以原本的身份留在现实里,包括造司给你造的壳子也一并换走了。”
“对,”山祖拍了拍自己的手臂,“结果兜兜转转,只能被塞回你识海。”
夜枕梦陷入了沉默。
她忽然意识到,这其中真正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殷慈与殷眉究竟有多强。
他们根本不需要比被换掉的人强。一个炼气修士,若真找到了正确的地方,也许照样能去换一个元婴。一个凡人,甚至可能用一只破碗,换走修士数百年的寿命。
至于为什么是这只碗,为什么偏偏是那几百年寿命——
没有答案。
因为那个存在从来不承认“对等”这种由人定出来的道理。
想到这里,夜枕梦抬起头问道:“这东西到底叫什么名字?”
山祖摇了摇头:“不知道,名字这种东西,对祂来说也未必有什么意义。”
“你活了上万年,竟然连它的来头都不知道?”夜枕梦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我活得久那是我的本事,但这天底下邪门东西多了去了,这天下就是个大粪坑,难不成里面的每坨屎我都得挨个去认认?”
山祖被问得有些不耐烦,她索性蹲下身子,将手掌平平按在地面上,闭着眼感受了片刻。
山祖慢慢睁开眼,“不过,虽然我不知道祂叫什么,也不知道祂到底算活物还是死物,有一点不会错。”
“所有的交换都经由祂手,”她手掌往下一压,“就像你们人类有典当铺,总有一个地方需要集中处理这些交换。”
“换走的东西,也最容易在那里留下痕迹。”
“你非得给祂安个称呼,省得一口一个‘那东西’——”山祖想了想,嘴角一撇,“就先叫‘主位’吧。”
“这整座城里,真正坐在主位上、决定谁跟谁换的,是祂。”
夜枕梦在唇齿间细细咀嚼着这个称呼。
“主位……”
这两个字落下以后,她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