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怎么运作,筹码怎么衡量,那是定局之后才需要盘算的事。
“我的记忆。”夜枕梦开口道,“丢了多少。”
山祖赤着脚,随脚踢飞一块带血的碎岩。
石块当啷啷滚出老远,撞在殷眉身侧的石壁上。
“这我可没法答你,”山祖甩了甩一头浓烈的灿金长发,下巴冲着殷眉扬了扬,“你想知道丢了多少个日夜,问那只狐狸。”
殷眉半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
她舔了舔嘴唇,道:“今天是你们到达北水城的……第一百七十九日。”
“你说什么?!”
步挽意本来正蹲在地上检查叨叨的状况,这一下猛地蹿起来。
“一百七十九天?大半年?放什么狗屁!”步挽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刀鞘在腿侧磕得砰砰作响,“我们进城满打满算——”
“她没撒谎。”
一道声音截断了步挽意的怒吼。
蓝渐青半跪在夜枕梦身侧,神色如常。
“时间是对的,”蓝渐青抬眼看向山祖,“唯一的矛盾,在山祖阁下身上。”
山祖挑了挑眉,没说话。
“对,只有山祖说过我们过了半年,”夜枕梦轻声道,“但并非唯一,韩灯的神魂方才给我留了信息,她也说过半年,里外印证,时间没有错。”
“如果真的只度过了十几天,那岳岫绝不可能平白无故在我脑子里呆半年,所以,错的不是时间,”夜枕梦一字一顿道,“错的,是我们现在脑子里拥有的‘经历’。”
记忆。
自己对北水城的连续记忆,只有十四五日。
而且这段记忆,清晰、连贯、逻辑严密,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
这不对劲。
上一世作为赫连永绥,她经历过太多次重创,太清楚神魂受损、记忆遗失是什么状态。
那该是满地碎玻璃一样的片段,是错乱的顺序,是想不起来人脸的焦躁,是走在路上突然忘了目的地的茫然。
但现在不是。
现在的情况是,一段长达一百六十多天的庞大经历,像一块被切下的豆腐,整整齐齐地、彻彻底底地……不存在了。
夜枕梦的指腹在徽纆上用力摩挲。
如果只是单纯的某种遗忘术法,或者是北水城某种“神隐”的秘术作祟,确实有可能造成记忆断层。
但现在,必须要把“主位”的交换规则一起算。
夜枕梦微微仰起头。
山祖站在那里。
角落里,灰金色长发的阿瓮依旧在昏迷,呼吸绵长。
所有的交换,都不等于抹杀。
夜枕梦的呼吸顿住了。
她猛地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一百六十多天,不是自己忘了。
“是被换走了,”夜枕梦开口,“那一百六十多日的记忆,被主位当成了一件有价值的物件,交换出去了。”
“那……那这是不是个规律?”步挽意声音有点发飘,“半个月一次?十五天一轮?刚好我们现在只记得十五天——”
“不对。”
夜枕梦手腕一翻,“我现在脑子里只剩下十四五日的记忆,这只能证明这十四五天还在我的脑子里。”
“主位不讲理。”修洗红声音极轻,“把一个随时会变动的结果,反推回去当成必然的规律,后面所有的判断,都会被带着一步步走进死胡同。”
步挽意张了张嘴,没词了。
“既然是交换。”蓝渐青看着夜枕梦,“那一百六十多天的记忆被换走以后……换来了什么?”
死寂。
夜枕梦答不了。
她甚至连猜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往下猜。
她现在只能确认,记忆作为一件实打实的“交易物”,被主位抽走了。
但它是一次性被连根拔走,还是像割韭菜一样,在这一百七十九天里被分作十几次、几十次零碎地拿走?
这场交易的发起人是谁?
是殷慈还是殷眉?
是隐藏在暗处的敌人许下的恶毒愿望?
还是……在这被挖空的半年里,被逼到绝境的自己,为了活下去,主动向主位献祭了记忆,换取了什么?
不知道。
夜枕梦转过头,对准了趴在地上的殷慈。
太熟了。
夜枕梦双手撑住地面,把身体往前拖了半尺。
“你记得。”
殷慈猛地一震,血肉模糊的脑袋艰难地抬起一点,上颚的断口处,鲜血混着唾液咕噜噜地往外冒血泡。
夜枕梦再次往前压了一寸,几乎要把字钉进他的魂魄里。
“这半年,发生过什么,我的记忆是怎么没的……你,清清楚楚地记得。”
“呜……嗬……”
殷慈的喉咙里爆发出剧烈的抽气声。
他那条软趴趴垂在外面的舌头疯狂地扭动着,他想嘶吼,想辩解,或者想尖叫,可没了上颚,他一个字都咬不准。
这个反应是对的。
夜枕梦深吸口气,转头锁定了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漆玄璎。
“至少,你能告诉我,真正的城主府到底在哪里吧?”
漆玄璎看了修洗红一眼,难得叹了一口气道:“本来想到,小姐可以自己找到的,但是现在大家的状态都太差了。”
漆玄璎缓缓抬起手,一根纤细苍白的手指,直直地指着脚下的矿坑地面。
“在这座矿洞的深处,空间不是往下挖的,它在这里……‘折’下去了。”
她用手指比划了一个折叠的动作。
“像一张纸被折起来了,走到这里,突然折叠进了另一个看不到也摸不着的背面。”
折下去。
岳岫被“主位”交换的时候,她的本体万丈高山,有被搬去十万大山之外的别处吗?
没有。被换掉的,仅仅是“她在夜枕梦身边的身份”这个概念!而她的神魂回到了夜枕梦体内,只是夜枕梦感知不到了。
主位的规则,既然可以交换“谁站在这里”,那凭什么不能交换“这里到底是什么”?
城主府可能根本没有被移走分毫。
被主位交换掉的,是“这里是城主府”这个客观存在的事实!
它被替换成了另一个概念——“这里是一座废弃的矿脉”。
所以,她们根本没有找错地方。
她们,从踏入这里的第一步起,就已经双脚踩在了城主府里!
只是这北水城被篡改的现实,只允许她们的眼睛看到粗糙的岩壁,只允许她们的认知承认这是一座矿井!
“岳岫。”夜枕梦猛地抬起头,指着地面开口道。
“你去摸!”
山祖重重地踩在坚硬的黑岩上,作为山川地脉的祖宗,只要她想,这世上没有任何土石能瞒过她的感知。
山祖闭上眼。
第一层感知反馈回来。
粗糙的石英,坚硬的玄武岩,错综复杂的断层,还有顺着岩壁缝隙往下渗的地下水。
是真的矿脉,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确确实实是一座矿该有的样子。
但紧接着,山祖的眉头猛地一跳,蹲下身来,一只手按在了地上。
夜枕梦的灵魂视觉注意到了山祖的变化,低声问道:“城主府?”
山祖缓缓睁开眼,收回了地脉的感知,看向夜枕梦,表情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凝重。
“八九不离十。”山祖给出了肯定。
矿洞里再次陷入死寂,这一次,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惊醒了脚下这座沉睡的庞然大物。
“我能告诉你们的,只有一点,”山祖扭了扭脖子,“那个控制交换的‘主位’,祂的气息太古老了,古老得远远超过了北水城的建城史。”
她抬起脚,用脚跟在地上重重磕了两下。
“这下面重叠的城主府,根本不像是城主府本身诞生了主位,反而更像是一个后来者,是一个被人类刻意盖在‘主位’上面的一层外壳。”
山祖眯起眼,“究竟当初建城的人,是为了镇压这个无法理解的东西?还是想利用它的规则为非作歹?或者……这仅仅只是一个倒霉透顶的巧合?我不知道。”
她看着夜枕梦,给出了最后的定论。
“但我知道,我们现在,就踩在祂的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