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水城外的驿道下起了小雨。
雨不大,落得却密,屋檐下挂着一层细细的水帘。
驿站年头不短,西边墙根受了潮,泥灰脱下一大片,露出里面颜色发黑的旧砖。
院中两匹官马低着头吃草,偶尔甩一下尾巴,铜铃撞在木栏上,叮的一声,很快又被雨声吞掉。
付舆渟端着一只瓷碗从廊下走进来。
碗不是什么好东西,驿站灶房里最普通的粗瓷,边沿甚至缺了米粒大的一块。
里面盛着刚煨好的粟米粥,放了两颗切碎的红枣,他走得很慢,一路盯着碗沿,生怕粥水晃出来。
推门的时候,他还特意先侧过身,用背顶了一下门板。
“没放姜,”门一开,他先说了这么一句,“我亲眼看着那厨子做的,那老头非说孕中反胃就得拿姜压,我跟他说你闻见姜味儿就吃不下东西,他还不信,后来我站灶边看了半天,他才老实。”
付舆渟把门合上。
屋里比外头暖一点,一线湿气顺着窗框渗下来。
他把粥放到桌边,手背贴着碗壁试了一下温度,又端起来吹了两口。
“不烫。”
“真不烫。”
付舆渟低头看粥,“……行,我先喝一口给你看。”
勺子舀起来。
吹两下。
喝了。
付舆渟抿着嘴认真品了品,眉头慢慢皱起来。
“盐放多了,”他顿了顿,“难怪你不肯。”
说罢起身就想往外走,才走出一步,他又停下。
“不是,我没有要骂人。”
“我就去让他兑点水。”
“好,不去。”
付舆渟端着那碗粥,无奈地搅了两圈,“你现在倒护着别人,以前洗红把药煎糊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嘴上埋怨,他还是把勺子放下。
桌边还有一碟蜜饯,付舆渟挑了挑,从里面拈出一颗颜色最浅的梅子,拿在手里看。
“不吃酸的?”
又挑一块糖渍山楂。
“这个呢?”
片刻后也放回去。
“那你到底想吃什么?”
雨水打在瓦上,沙沙不停。
付舆渟原本还有几分无奈的脸慢慢松下来,忽然笑了一声。
“面?这个时候?”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粥,“早说啊。”
付舆渟伸手把碗挪远,“面简单……我去给你做。”
他刚要起来,又坐下了。
“我会。”
“怎么不会?”
“清风观那群老东西辟谷以前,山上的饭都是弟子轮着做……我十三岁就会擀面。”
他说到这里,明显顿了一下。
“就是不好吃,”随后他很认真地纠正道,“那也不至于吃死人。”
“当年吃坏肚子的只有三个,而且后来查清楚,是外山井里掉进去一只死耗子,”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一点,“跟我的面没有关系。”
付舆渟原本已经准备起身,最后又慢慢把袖子放了下来。
“行。”
“你笑吧。”
“反正孩子出来以后,我不会跟他说这些,”他低头整理袖口,嘴角还挂着一点没压下去的笑,“尤其不能说他爹十三岁做饭吃倒三个师兄。”
说完,他的手停住,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也不对,”付舆渟抬头,皱了皱眉,“怎么就一定是儿子?”
“闺女也好。”
“我其实更喜欢闺女。”
“闺女像你。”
片刻后,他像是被什么堵了一句,立刻道:“像我怎么了?”
“我年轻的时候也没这么难看,”付舆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清风观当年春祭的时候,山下还有姑娘给我送过花。”
他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古怪。
“不是。”
“我收没收跟有没有人送是两回事。”
“没收。”
“真的没收。”
“我可以发誓。”
“算了。”
“这种破事发道誓,上面听见都嫌烦。”
他低头笑了一会儿,笑够了,重新伸手去拿那碗粥,粥已经凉得差不多。
付舆渟舀了一勺,停在身侧,手就那样悬着。
片刻后,他把勺沿在碗边轻轻磕一下。
“是不是没刚才那么咸?”付舆渟点头道,“我就说凉一点好吃。”
又一勺。
“慢点。”
“没人跟你抢。”
付舆渟垂着眼,一勺一勺舀。
粥少到一半的时候,外头传来脚步声,随后有人隔着门板低声禀了一句什么。
“知道了。”
门外的人没有走。
“让他们等。”
“我说,等。”
付舆渟重新低下头,轻声道:“这些人就是这样,你越急,他们越觉得天要塌了,你要是不急,他们又疑神疑鬼,觉得是不是有什么更大的事。”
他把最后一点粥刮到勺里。
“以前在清风观也是。”
“山门口死只鸡,外门弟子能报到执法堂,说怀疑有人修炼邪法,真有邪修摸上山的时候,守门那个倒睡得跟死猪一样。”
最后一勺递出去。
等勺子空回来,付舆渟才把碗放下。
“吃得少了些。”
“不过比昨天好,”他拿过一块干净方巾,低头仔细擦自己的手,“药晚半个时辰再喝,别空腹,那东西伤胃。”
说着说着,他忽然失笑道:“我现在怎么跟山下那些老妈子一样。”
“你别说。”
“我知道。”
付舆渟站起来,将桌面一点点收拾干净。
桌角还放着一小包针线,他看见线团滚出来,顺手把线头绕回木轴。
“过几日别缝了,”付舆渟道,“衣裳让驿站找人做。”
“……不是嫌你做得不好,”他低头把针插回针囊,“眼睛累。”
“再说孩子出生还早,现在做那么多干什么。”
半晌,他才轻轻笑出声。
“我知道。”
“你怕来不及。”
付舆渟把针囊慢慢合好。
窗外有一匹马打了个响鼻。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
“来得及。”
“什么都来得及。”
他把针线收进桌下的小木盒。
“很快咱们就不往外跑了。”
“找个小地方,到时候夜护法会拨给我块地,”付舆渟掰着指头算,“到时候咱们的院子,正房三间,东边留个小屋给孩子,院里种两棵树,枣树不行,掉虫,梨树倒可以。”
停了一停,付舆渟摇了摇头,“梨也不好,分梨分离,听着晦气。”
“柿子吧。”
“你不喜欢柿子?”
“那算了,”付舆渟无奈笑起来,“房子都还没有,树倒已经被否掉三种。”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雨丝斜着扑来。
付舆渟伸手试了试风,立即把窗重新关严。
“今天不能出去走,”他回身时,视线从桌面扫过,在那只装针线的小木盒旁边停了一瞬。
付舆渟走过去,弯腰从自己的行囊最底下取出一个小盒子。
木头做的,还没有巴掌大,连木料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只是街边随处可以买到的榆木,上面沾着两三个洗不净的暗红指印。
付舆渟把盒子放到桌上,“我出去办点事。”
“修洗红恐怕办不好,我总得自己跑一趟,”提到徒弟,他手上动作停了半息,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那孩子现在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了。”
“我信她才有鬼。”
“等回来我再收拾。”
说完,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盒印泥,颜色算不上鲜艳,甚至连香味都没有,就是很普通的一团暗红色印泥,表面被压得平平整整,边角已经有些干了。
付舆渟拿起旁边一张黄符,将右手食指轻轻按进印泥,然后往黄纸上一按。
啪。
留下一个平平无奇的指印。
第二张。
啪。
第三张。
啪。
第四张。
还是一下。
付舆渟做得有些随便,像是一个不识字的人,给契书按手印。
他把最后一张符纸拿起来,对着窗边微弱的天光看了一眼。
一共七张,付舆渟把符纸全都折成窄窄的小条,放进袖中。
付舆渟低头看自己染红的指腹,拿方巾擦了擦,随后他站起身,拿了把伞,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我让人晚点送面。”
他推开门,雨声一下清楚起来。
付舆渟站在廊下,撑开伞,往前走了七八步。
驿站的官员早在堂中等着。
一见付舆渟出来,那名驿丞立刻起身,身后两个小吏也跟着站直。
“付先生。”
付舆渟嗯了一声,“等久了?”
“没有没有,”驿丞嘴上这么说,额头却明显冒着汗,他往客房方向看了一眼,很快又把视线收回来,“夫人可还安稳?”
“挺好,今日多吃了半碗粥。”
驿丞立刻笑道:“那便好,那便好,先生一路奔波,确实该多歇两日。”
付舆渟撑着伞站在廊檐边,“你其实不是来劝我歇的吧。”
驿丞的笑僵了一下,“这……”
“说。”
驿丞只好压低声音道:“先生方才差人备马,可是要离驿?”
“是。”
驿丞脸立刻拉下了脸,苦涩道:“先生,如今北水城实在不太平,而且夜小姐也交代了我们,尤其您身份……”
付舆渟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我什么时候算重要人物了?”
驿丞张了张嘴,迟疑道:“您是夜护法和夜小姐亲自交代过的人。”
“夜护法交代的是照顾我妻子,”付舆渟纠正,“不是看着我。”
驿丞没敢答。
付舆渟往前走了一步,伞沿的雨水成线滑下,“况且,夜小姐她们也说过需要我的时候我会出面,现在我出去一趟。”
驿丞仍没让路,只是脸色越发不好看了,“付先生……不是下官有意阻拦。”
“只是如今这个时候,北水城又一直没有消息,您若在驿外出了什么事,下官就算把全家脑袋都摘下来也交代不了啊。”
付舆渟看了他一会儿,反而把伞往肩上一搭,“那就给夜护法写封信。”
驿丞愣了愣,“现在?”
“现在,”付舆渟走进驿堂,随手一招,“纸。”
没多久,笔墨摆上,驿丞亲自磨墨。
付舆渟站在案边,看着墨一点点化开,“你写。”
驿丞又愣了愣,“下官写?”
“你字比我端正,”付舆渟说,“我画符多,写公文不好看。”
驿丞只好无奈提笔,“先生请说。”
付舆渟想了想,道:“别写太客气,你就这么写:”
“夜护法亲启,”付舆渟在旁边看着,“就说,我临时离驿,有一桩旧事要办,最多三日。”
驿丞写完,等着付舆渟接下来的指令。
付舆渟接着道:“夫人留在这里,饭菜照旧,药按我留下的方子煎。”
“若我三日没回来……”付舆渟似乎觉得这句话不太吉利,改口道:“算了,这个别写。”
付舆渟垂眼看着纸,过了一会儿,道:“再加一句,就说……”
他的食指在桌沿轻轻点了一下,那根手指上还留着一点没有擦干净的暗红印泥。
“之前准备的事情,可以开始办了。”
付舆渟看着那句话写完。
“还有吗?”
“有。”付舆渟回答得很快,然后便没有再说话。
驿堂里只剩下雨声。
墨从笔尖缓慢聚成一滴。
驿丞等了半晌,不得不抬眼问道:“先生?”
付舆渟站在桌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刚才客房里那个为了粥咸了一点都能念叨半天的人,像还在那里,可又像忽然离得很远。
“再写一条,”付舆渟道,“夜护法之女,夜枕梦。”
驿丞的手骤然停住。
“写。”
驿丞喉咙滚了一下,这才继续。
【夜护法之女,夜枕梦】
付舆渟慢慢道:
【叛逃大日盟】
嚓。
笔锋猛地歪出去半寸。
驿丞脸色一下变了,“付、付先生……”
“怎么?”
“这个……”驿丞看看纸,又看看付舆渟,“这是赤牒级的事……下官不能这么写。”
付舆渟问道:“为什么?”
“夜小姐是左护法独女……”驿丞声音越来越低,“先生,这不是小事。”
付舆渟点头道:“我知道。”
“那您还……”
“所以我要你写给夜护法,”付舆渟伸手,把那张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先把消息送到他手里,之后怎么处理,夜护法自有定夺。”
驿丞额头上冒出了淅淅沥沥的汗,“可是原因……”
“对,”付舆渟像是才想起来,敲了敲纸面,“还缺原因。”
他低头看了那行“叛逃大日盟”片刻,然后很轻地叹了一声。
“就写……”付舆渟抬起眼,看向了天边越来越大的雨。
【夜氏枕梦,大日盟右护法,夜澜政之女,被正道盟大能……】
窗外轰隆一声闷雷。
【……夺舍】
啪。
墨滴自笔尖落下,在“夜枕梦”三个字旁边洇开一小团黑。
付舆渟看着那滴墨,伸手把纸往旁边挪了一点,“脏了,换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