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脉与青砖高墙以一种绝无可能的方式楔合在一起。
木梁如同骨刺从岩石深处扎出来,半扇木窗悬在半空,窗棂里嵌着的不是琉璃,而是淌着浑浊地下水的石英。
整座矿洞变成了一具被缝合了两种骨架的畸形。
山祖甩着那一头浓烈的灿金长发,赤脚踩过地上的血泊与碎石,走到角落。
她弯下腰,单手揪住那灰金色长发少女的后衣领。
阿瓮依旧双眼紧闭,处于深沉的昏迷中,身体软绵绵地往下坠。
山祖毫不费力地将她一把捞起,像拎着一只毫无重量的布口袋,拖拽着走回夜枕梦身侧。
夜枕梦听着山祖走近的脚步声,凭借灵魂感知确认了阿瓮的轮廓,微微点了点头。
“就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夜枕梦问道。
“别他妈废话了,”山祖没好气道,“你以为这样能维持很久吗?刚刚为了把城主府翻出来,你没感觉到多大动静?我敢保证城外听到都跟打雷一样!”
“能维持一个时辰吗?”夜枕梦皱眉道。
山祖愣了愣,“这么快吗,那可以,你们加油,我就在外面稳着。”
夜枕梦点点头,她抬起脚,准备踏入那片诡异地带。
“夜枕梦。”
身后,殷眉的声音响了起来。
夜枕梦脚步不停。
殷眉盯着她的背影,偏头吐出一口血水, “假作真时真亦假,你以为你手里握着那根链子,就能把所有东西都锁回你想要的样子?”
殷眉的声音在矿洞里回荡,“这世上哪有单方面强买强卖的道理!你们既然接受了结果,凭什么不付出代价?”
夜枕梦踩在一块半截是青砖,半截是矿石的断层上,脊背挺得笔直。
殷眉剧烈地喘息着,咬住她不放:“你那么聪明,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偏偏会丢了半年?为什么你心甘情愿地在这鬼地方待了整整一百七十九天!”
夜枕梦没有反应。
“以你的脑子,你现在能用半个月把这一切掀翻,难道以前的你就做不到?!”
殷眉的声音拔高,“你不敢想,对不对?你根本不敢想你那半年到底在干什么!你真的敢去面对那些吗?!”
矿洞里只有地下水滴落的滴答声。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夜枕梦的声音很轻,“那你便该知道,这些废话拦不住我。”
她握紧手里的【徽纆】,“任何事,都拦不住我。”
话音落下,她一步跨入那片扭曲重叠的空间。
阴冷刺骨的矿风在踏入界线的瞬间消失了。
空气中的气流发生了微妙的偏转,那种只有在深宅大院里才会有的被高墙和游廊切割过后的沉闷气流,瞬间包裹了夜枕梦的全身。
夜枕梦眼前是一片漆黑,但就在她踏入这片空间的一刹那,毛骨悚然的熟悉感突然降临了。
脚下不再是崎岖不平的碎石与矿脉。
踩上去的触感平整坚实,那是铺设得严丝合缝的地砖。
向前三步,是门槛。
跨过门槛,左右两侧是足以容纳两人并行的抄手游廊。
这太正常了,正常得近乎荒谬。
如果北水城的城主府真的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那么作为大日盟的候神女,她抵达这片边境的第一站必然是这座城主府。
夜澜政绝不可能放任她在正魔交界的边缘毫无防备地乱晃。
秘密出行,也必须有最严密的接应与安排。
所以,她对这里熟门熟路。
哪怕双目不能视物,那份属于肌肉与潜意识的记忆,依然在黑暗中为她铺开了一张地图。
“师尊,前面有槛……”步挽意紧张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一只手急急地伸过来想要搀扶她的手臂。
夜枕梦反手一挡,将步挽意的手推开。
“跟着我走。”
她没有丝毫犹豫,左转,穿过一段凭空出现的回廊,右手在身侧的墙壁上借力。
指腹擦过的地方,带着诡异的弹性和韧度。
它呈现出类似于肉块的质地,却比普通的血肉要坚硬十倍,像是一整块僵死的腱子肉。
不仅如此,肉块的表面还纵横交错着矿脉的纹理,那些颗粒像寄生虫的卵一样嵌在肉壁里,甚至能感觉到指尖下传来沉闷的鼓动。
夜枕梦感受着指尖的黏腻感,面无表情地加快了脚步。
右拐,直行十步,再左拐。
盲眼的她在这种不可名状的肉壁与矿道交织的迷宫中穿梭,步态稳健得可怕,连一次磕碰都没有发生。
前方气流受阻,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密闭结构。
书房。
周围依旧是那些互相穿插的坚硬肉块与玄武岩,头顶挂着钟乳石的矿顶,但这片空间的格局向她宣告——这里,就是城主府的书房。
夜枕梦摸索着向前走去,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平整的台面。
书案。
她的手顺着桌面往上摸,指尖忽然碰到了一块四四方方的硬物。
她五指一拢,将那块印章攥入掌心。
大日盟刺金滚边的奢华宽袖顺着她的手腕丝滑地滑落。
啪!
清脆的玉石撞击声在宽敞的书房内回荡。
“把这些有问题的公文,即刻送去给城主。”
夜枕梦的目光冷冷地扫向书案前方,“告诉梁琪,让他马上滚过来见我,这些烂账,他今天必须给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解释清楚。”
夜枕梦站在宽大的红木书案后,手里握着印章。
一袭玄底金纹的绸缎在阳光下流转着光泽,衣襟严丝合缝,不染纤尘。
肌肤莹白如玉,双眼清澈透亮,瞳孔中倒映着书房内整齐排列的红木书架与堆积如山的卷宗。
尊贵无匹。
夜枕梦将玉印重重地磕在桌面的一摞公文上。
站在案前候命的衙役浑身一哆嗦,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准备接过公文。
可就在他视线触及夜枕梦脸庞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了原地。
太美了。
也太可怕了。
高高在上,足以将人碾碎的极致艳色,让衙役眼底涌出几乎无法掩饰的痴迷与骇然,双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地上,竟然连一步都挪不动。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一把攥住了衙役的后衣领。
“看什么看?曹尼玛的,眼珠子不想要了?”
步挽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衙役身侧,单臂向上狠狠一提。
衙役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双脚离地。
“滚出去!”
步挽意暴喝一声,借着转身的力道,手臂在半空中抡出一个半圆,直接将衙役从大开的书房门里狠狠扔了出去。
砰!
伴随着一声惨叫,衙役在门外的青石地板上滚出老远,摔得七荤八素。
步挽意看都不看外面一眼,反手“哐”地一声将房门踹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回夜枕梦的侧后方。
“罢了,他直接来也行。”夜枕梦叹了口气,视线越过案头那堆积如山的竹简与纸卷。
“漆玄璎。研墨。”
漆玄璎自然地挽起一截朴素的袖口。
指尖挑起水盂的银匙,滴了三滴清水在端砚上,随后拿起墨锭,不急不缓地研磨起来。
细微的沙沙声中,淡淡的墨香在书房内缓缓散开。
夜枕梦扯过一张空白的宣纸,直接在桌面上铺开。
修书。
加急修书回总坛!
她的手腕翻飞,笔走龙蛇,一个个力透纸背的墨字在宣纸上炸开,几乎要将薄薄的纸张割裂。
怒火在她的胸腔里翻滚。
矿井塌方,死了上百个矿工,卷宗上竟然轻描淡写地批复“地脉震动,意外死伤十余人”!
北水城内外猖獗的人口买卖,那些被装在铁笼子里运往十万大山的少男少女,这帮人竟然敢公然给他们开具“出城务工”的合法文牒!
更让她出离愤怒的,是那些记录在隐秘账册上的“特殊耗材”。
活人法器!
用凡人的血肉为胚,灌注灵气,将大活人生生炼制成一次性的自爆法器!
这种惨绝人寰的禁术,竟然在北水城的工坊里形成了流水线!
“你们好大的狗胆……”
夜枕梦盯着纸面上的墨迹,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笔尖在“诛”字上狠狠顿下,墨汁飞溅,“在大日盟的眼皮子底下,在左护法亲自管辖的边境,你们真以为天高皇帝远,刑司的刀就砍不到你们的脖子上?!这等规模的活人炼器,这等猖獗的人口倒卖,凭一个城主府根本吃不下!”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里翻滚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梁琪,你们这些腌臜交易,究竟是跟谁做的!”
咔哒。
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急促地推开。
城主梁琪满头大汗地跨过门槛,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跟在梁琪身后的,是付舆渟和修洗红。
付舆渟眉头紧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书房内的布置。
而修洗红在跨入书房的瞬间,视线便锁定在了夜枕梦的身上。
这位平日里总是温婉冷静的符师,此刻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大、大小姐……”
梁琪三步并作两步抢到书案前,双腿一软就要跪下磕头。
夜枕梦根本不给他开口求饶的机会。
她一把抓起案头最厚重的一卷竹简卷宗,手臂在半空中抡出一个半圆,直接将那一整捆竹简狠狠砸向梁琪的脸!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书房里响起。
重达数斤的竹简结结实实地砸在梁琪的面门上,连接竹片的牛皮绳当场崩断,竹片犹如天女散花般在半空中爆开。
梁琪惨叫一声,两行鲜血瞬间喷了出来。
他整个人被砸得向后踉跄了三大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解释。”
夜枕梦单手撑在书案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灵矿塌方瞒报!人口明码标价买卖!用大活人炼制邪器!”
夜枕梦一拍书案,震得端砚里的墨汁飞溅出来,“梁琪,你脖子上长了几个脑袋,够我回总坛向刑司请命砍你的?!你真以为你在这北水城里能一手遮天?!说!这背后的买家到底是谁!谁给你的胆子做这种断子绝孙的生意!”
梁琪跌坐在满地狼藉的卷宗里。
他没有像夜枕梦预想的那样痛哭流涕地求饶,也没有狡辩。
他颤抖着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断裂的竹片。
梁琪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委屈。
他看着暴怒的夜枕梦,就像看着一个突然发疯的陌生人。
“夜、夜大小姐……”
梁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鼻血一起流进了嘴里,声音里带着快要崩溃的哭腔。
“您……您这是发什么火啊……”
他盯着夜枕梦那双清澈的眼睛。
“这些卷宗上的事……这人口调度……这矿洞的封口……”
梁琪咽了一口唾沫,顿了顿。
“这些,可都是数月前,您亲自下的手令,是您亲口授意我们去办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