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眉仰起头,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把听岚又收回了袖中。
“你怎么会……”夜枕梦看着殷眉,惊喜不定道。
“他根本没有掌控交换的权柄!”
殷眉声嘶力竭地咆哮道,“那把算盘根本不认他!他付舆渟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北水城里的所有东西全部当成交换的筹码,把我们所有人献祭给祂,让祂降临到这个世上!”
夜枕梦瞳孔骤缩,她反手揪住殷眉的衣领,“所以你之前做的事又是……”
“现在他妈的不是问这么多的时候了!”殷眉一把甩开夜枕梦的手,指着前方的付舆渟厉声尖叫,“先阻止付舆渟!”
哪曾想她话音未落,付舆渟已经动了。
付舆渟的袖袍猛地一甩,三道暗红色的符箓直取夜枕梦的面门、心口与下阴。
符纸边缘在高速摩擦中燃烧起猩红色的火。
燐毒离火符?
夜枕梦在符箓离手的瞬间便判断出了这是什么。
清风观真传弟子才能掌握的符箓,这付舆渟她记得不过一个内门弟子,居然能随手甩出。
“你算个什么东西!”
还不等夜枕梦出剑,山祖发出一声暴喝,右脚在地面上重重一跺!
轰隆!
整个北水城顿时开始剧烈地震荡起来!
有些来不及站稳的百姓,纷纷跌坐在地,惊骇欲绝地看着天空中的奇观。
与此同时,付舆渟脚下的石头瞬间化为齑粉,两扇厚重如城墙的巨岩从他两侧破土而出,像上下颚一般闭合!
三道毒火符箓甚至没来得及靠近夜枕梦,就被突起的岩壁当场碾碎。
付舆渟的身体被卡在两扇巨岩中央,只露出一颗头颅和半截肩膀。
山祖双手托在胸前,俯视着被困在石头里的付舆渟。
她冷笑一声,脚尖碾着地上的碎石,“你想献祭全城?老娘今天要是先把这北水城的人类全杀光了,把这地皮翻过来给这些人全都碾成血泥,你拿什么去献祭?嗯?”
“难不成把你切碎了,再搭上我们几个的命凑数?”
付舆渟的脸色阴了下去。
他被岩石挤压得七窍流血,却一句话都没说,猛地一咬舌尖,一口混着本命精血的血雾如同利箭般喷在面前的岩石上。
“喝啊!!”
付舆渟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大喝,一股极其诡异的波动顺着他的血液直冲云霄!
咔哒。
悬在北水城高空的那把算盘,发出了一声拨动算珠的脆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在整个城中每个人的耳边响起一般。
夜枕梦只觉得脑仁一阵剧痛,视线中闪过了一件……袄子?
山祖原本嚣张的脸庞瞬间失去血色,她猛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算盘。
“要命了,动真格的了!”山祖惊呼一声,朝着夜枕梦飞来,“我本体不在这里,被祂看到就完了!我有点害怕,让我先避一避!”
夜枕梦大惊失色,怒喝道:“你避了我们怎么办?!”
山祖身体猛地往下一缩,厚重的山纹长袍瞬间溃散。
一个不足夜枕梦腰身高的小女孩一下抱住了夜枕的大腿。
她对着夜枕梦嘿嘿一笑,“小子,你忘啦?合体!”
话音未落,山祖的身躯化作一道流光,直接钻到了夜枕梦的胯下,顺着没入了她的体内!
夜枕梦只觉得一股浑厚到令人发指的灵力直冲天灵盖!
她的胸膛颤抖着,衣襟几乎要被这股狂暴的灵力撕裂。
一头乌黑的长发从发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转瞬间便化作了一头如瀑布般张狂的灿金色长发,在风中肆意狂舞。
咔嚓!
困住付舆渟的黑曜石巨岩失去了压制,被他硬生生用双臂震碎。
碎石乱飞中,付舆渟双掌合拢,猛地向外一推。
十数道符箓爆裂开来,半透明的风刃封死了夜枕梦所有的闪避空间。
夜枕梦看着风刃,抬起右脚在虚空中重重一踏。
一面厚达三尺的岩壁拔地而起,挡在她身前。
风刃劈砍在岩壁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夜枕梦反手一挥,岩壁瞬间解体,化作漫天尖锐的石锥,铺天盖地地朝着付舆渟反杀过去!
付舆渟身形暴退,双手在胸前飞速画出一道太极符阵试图防御。
就在这时,一抹深绿色的身影贴着地面急窜而上。
殷眉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付舆渟的侧翼,她那条巨大的狐尾猛地炸开。
生长!
殷眉毫不犹豫地催动了慈母莲的权柄,自己的尾巴瞬间变得数十尺大,尾巴的尖端生出了无数根须!
嚓!
在生长的权柄下,付舆渟手中符箓上的墨迹开始向纸外延伸开来,向一条条黑色的蚯蚓,在半空中挣扎了一下,便砸落在地,变成一滩墨迹。
付舆渟眼看防御被破,石锥即将穿透他的身体,他脚步一错,一道符箓被他摔在脚边。
他试图缩地成寸,直接跨越空间挪移到夜枕梦的身后!
但他踏出的那只脚,却在半空中诡异地滑了一下。
“嚓嚓嚓嚓……”
付舆渟的身形一个踉跄,挪移之法当场崩溃,他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一圈才堪堪躲过石锥的穿刺,左臂仍被擦掉了一大块皮肉,鲜血淋漓。
付舆渟猛地转过头,眼神阴毒到了极点,死死盯向站在远处的蓝渐青。
蓝渐青脸色惨白如纸,唇边不断溢出黑血。
付舆渟立刻明白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蓝渐青根本没有攻击他,她只是在因果的层面上,直接定下了他刚才那次“挪移必定失败”的果。
付舆渟抹掉下巴上的血迹,目光在夜枕梦、殷眉和蓝渐青三人身上来回扫视。
“嘻嘻……嘿嘿嘿……”
他忽然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
“洗红……”付舆渟抬起眼看向远处一直没有动作的修洗红,长叹一口气,“为师身陷绝境,为何不来助为师?”
修洗红一声不吭,只是往后退了退,似乎已经表明了立场。
“好……”
“师父,”修洗红开口,打断了付舆渟的话,“您一直教导我恪守清正,您一直教导我惜命,不管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所以我们才会在镇傩所救了那么那么多人。”
修洗红眼神惨然,“可现在,您在做什么,您教我的这些,都不作数了么?”
付舆渟沉默了片刻,猛地撕开自己的前襟,胸膛上竟密密麻麻地画满了血色的符文!
“为师为父,你都应来助我!”
那纹路,和修洗红身上的完全不同,修洗红身上的纹路横平竖直,而付舆渟身上的却弯弯绕绕,像是围绕着经脉转圈一般。
他双臂一振,无数张颜色各异的符箓如同狂风暴雪般从他的袖口里喷涌而出!
赤红色的火龙符在半空中炸开,紫色的引雷符撕裂虚空,水桶粗的雷柱无差别地轰击着地面。
能够逆转重力的颠倒符让地上的碎石和血液全部倒悬向天,还有能腐蚀神魂的毒雾符化作大片绿色的惨雾弥漫开来。
夜枕梦眉头紧锁,她双手猛地合十,操控着地脉之力在周身升起一层又一层的岩石穹顶,将那些法术挡在外面。
在漫天飞舞的符箓与爆裂的法术中,付舆渟双手结出一个极其古怪的法印。
他闭上眼睛。
【沆瀣无门,●●是尊】
这八个字一出,夜枕梦发出一声惨呼,整个人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
那把算盘的拨动声瞬间放大了十倍,震得她耳膜破裂,鲜血顺着耳道往下流。
【以有易无,以我易君】
付舆渟的吟唱声穿透了岩壁,穿透了符箓的爆炸声,响彻整个北水城。
殷眉在藤蔓中穿梭,试图靠近付舆渟打断他的施法。
付舆渟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了殷眉挥过来的狐尾。
他完全无视了尾巴上的倒刺,猛地一拖,另一只手一把掐住了殷眉的脖子,将她高高举起。
“嗬……嗬嗬!”
殷眉拼命挣扎,手指在付舆渟的手臂上抓出深可见骨的血痕,但他却像毫无痛觉一般,口中的吟唱没有丝毫停顿。
【灵台一炬,照见纷纭】
“啊啊啊啊!!”
夜枕梦在剧痛中勉强睁开眼,她听见了身下的远方传来惨叫。
她低头看去,地面的街道上,一个正在惊恐尖叫的凡人百姓身体突然诡异地扭曲。
下一秒,那个人的脑袋竟然变成了一块地砖,而他原本站立的位置,长出了一棵流着鲜血的柳树。
【非福非祸,如露如云】
一个拿着刀的侍卫突然跪在地上开始哭喊着找妈妈。
高耸的城门楼突然折叠缩小,变成了一口倒扣的水缸,而原本的水缸却膨胀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夜枕梦亲眼看到,一间屋子的木梁突然长出了密密麻麻的眼睛和嘴巴,那些嘴巴里发出绝望的惨叫。
远处一个摊贩右臂变成了一截木头。
【千秋万祀,谁识其真】
付舆渟的身体开始燃烧,他的血肉、他的灵魂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他掐着殷眉的手已经露出了白骨,但他脸上的表情却透着朝圣般的狂热。
夜枕梦拼尽全力想要站起来,她试图调动大地之力去斩断付舆渟的施法,但她发现自己脚下的土地已经变成了一片蠕动的血肉。
“卧槽,我他妈土呢?!”
夜枕梦的喉咙里发出了山祖的声音,她烦躁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别叫了!被换走了!!”
地脉的联系被切断了。
她的呼吸越来越艰难,甚至连空气感觉都被交换走了。
付舆渟仰起头,看着苍穹之上,把殷眉高高举了起来,嘶吼道:
【唯见虚空尽处,有光如环,非白非黑】
【非方非圆,一开一阖】
【吞尽大千】
【是谓】
【八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