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自己没有留下信,没有刻下记号,也没有指望下一轮醒来的自己凭空相信一段来历不明的文字。
自己把线索拆开,藏进了几个人的选择里,一个人为何在最不该出手的时候出手,一件东西为何出现在最不该持有它的人手中,会成为无法抹平的矛盾。
夜枕梦缓缓道,“因为过去的我已经知道——我会忘,付平章不会。”
夜枕梦将目光转向了殷眉,“你们不是偶然来到北水城的。”
殷眉的眼睛终于从弟弟脸上抬起,她神色木然,却不得不应付夜枕梦的话,“你想起来了?”
“没,”夜枕梦答道,“我什么也没想起来。”
自己现在还不知道过去的自己与殷眉在哪里见面,说过什么,又许下了什么条件。
甚至不知道那场交易究竟发生在第几个十五日。
可她知道山祖曾被殷眉换离自己的识海,阿瓮的位置也曾被殷慈占走。
两个被换走的人有一个共同之处:她们都不是付平章的目标,也不是殷氏姐弟真正想要的东西,她们只是始终守在夜枕梦身边,而且会本能阻止任何外来的东西深入她的身体。
“你们费尽心思算计我,却没有夺我的身份,没有取我的命,也没有把我送到付平章手里,”夜枕梦道,“你换走岳岫,殷慈换走阿瓮。”
“你们从我身边搬开的,恰好都是保护我的人,若这是你们自己的计划,结果太小,你我之间的因果,就只是为了跟在我身边?”
“若这是付平章的计划,他方才也不会对修洗红手里的东西毫不知情。”
夜枕梦低下眼,像是在看自己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如今大傩的注视被那么多次的交换变得稀薄,在那之后,过去始终无法扎根的慈母莲终于进入她的血肉。
是的,自己神魂中的慈母莲,是自己故意扎进来的。
过去的夜枕梦拆掉了自己身上所有的门闩,甚至把钥匙递给了原本要算计她的人。
“所以,不是你找到了机会,”夜枕梦望着殷眉,“是我给了你机会。”
“我大概主动找过你,告诉你过,有机会就换走我身边的人,若下一次的我发现异常,然后来阻拦你,不必理会,因为那时的我已经不记得为什么要让你赢。”
殷眉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殷慈往怀里抱紧了一点,压住他的衣襟。
在夜枕梦再也无法抵达的某一个十五日里,殷眉确实曾隔着一张狭窄的木案看她。
那时夜枕梦的神色平静得像是在安排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有机会,就换走我身边的人。”
殷眉皱了皱眉,道:“哪一个?”
“山祖,其余的,能换走哪一个就换走哪一个,越近越好。”
“漆玄璎也算?”
“不算,”夜枕梦道,“她必须留下。”
殷眉的狐耳在长发间微微向后压低,半晌后,她才道:“你要我们成功算计你?”
“只要一次。”
“下一次的你若不认呢?”
“把听岚拿给我看,”夜枕梦淡淡道,“那个时候,我便会知道,若不是有所图,我不会把它交给你。”
“阿慈呢?”
夜枕梦沉默片刻。
她只是看着殷眉,随后会缓缓道:“我的解法不需要他的命,若有一步必须拿走你们中的任何一个的命,就不要让我走那一步,你大可以带他离开。”
……
“你们照着我的意思走到了这里,”夜枕梦开口道,“但我相信,殷慈的死不在我的计划中。”
殷眉微微低下了头,轻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没有必要,”夜枕梦道,她看着殷慈的尸体,低声道,“但我不会说,他是自己做的选择,所以与我无关。”
“若不是我把你们引进北水城,他不会站在这里,计划之外死去的人,也不会因为不在计划里,就只剩下‘意外’两个字。”
殷眉抱着殷慈,许久没有说话。
她既没有接受,也没有原谅,只垂下眼冷冷道:“你记住就好。”
“你要算在我头上,便算在我头上,但是现在……”
夜枕梦转向付平章。
直到这一刻,付平章的神色仍然勉强维持着平静,仿佛只要夜枕梦还在追查过去的自己,他便仍能把这一切归结为十二次徒劳的尝试。
然而夜枕梦已经不再关心自己曾经做过什么。
前十一轮把路铺到了她脚下,她现在要问的是,这条路究竟通向哪里。
拆去大傩的注视,换走岳岫,换走阿瓮,只为了让慈母莲扎根。
若慈母莲的作用只是让她多一种力量,这个代价太大,过去的她不会花一百六十五日,仅仅为了给自己体内多一件她自己都无法掌控的力量。
“慈母莲不是我的后手,”夜枕梦道,“至少,不是用来对付你的后手。”
付平章眼皮微微一动。
“它是给八宝准备的。”
“百年前,北水城死了十二万人,”夜枕梦看着付平章,“在此之前,北水城的地下出现了取之不尽的灵矿。”
“你为了灵矿,和八宝交换过很多次,死的人越多,矿便越多,正道盟后来也把它当成了一条可以反复使用的规矩,得到了不知道多少灵矿储备。”
“于是你认定了一条命能换多少灵石,”夜枕梦凝视着付舆渟,仿佛要将他洞穿一般,冷冷道,“于是你开始想,如果一次是全城的人,又能换来什么。”
“人能换成砖,刀能换成一团软物,城门可以变成水缸。”
“八宝若知道价值,祂就不会做出这些在人看来荒谬的交换,祂不懂一条人命比一块矿石贵,也不懂十二万人在我们人类心中是个什么样的概念。”
“所谓人命换灵石,是你一遍遍只把人放到祂面前,又把重复出现的结果当成了神谕。”
付平章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所以,你一直想做一件事,对么?”
夜枕梦看着付平章,“你想让八宝真的来到这里。”
没有人说话,高空中只余下风的呼啸。
“所以,当年北水城的那场所谓的大日盟的大屠杀,恐怕并非大日盟所为,那十二万人,全部都献祭给了八宝。”
夜枕梦忽然明白了过去的自己为何始终不肯沿着这条路走。
她只是拒绝接受付平章立下的那个前提——仿佛八宝降生,就天然需要有人用命来交换。
“你百年前想要的根本不是灵矿,”夜枕梦盯住付平章,“灵矿只是八宝交换时留下的东西,你真正答应祂的,是让祂降生。”
这句话落下后,付平章的双眼睁大了。
夜枕梦知道自己猜对了。
八宝与大傩、蛊母并无相似的形貌,却有同样的问题。
那种高于人间规则的存在,无法毫无凭依地把全部力量压进此世。
大傩需要傩面,需要晷曜,需要夜枕梦这样的候神女。
蛊母需要蓝渐青那样的躯壳。
八宝或许也在寻找一个代行者,或许想让自身真正进入人间,无论是哪一种,都可以被归结为同一个词——
降生。
百年前十二万人死去以后,某种降生已经发生,却没有完成。
否则付平章不会在今日做出如此行径,否则这世间恐怕早就出现一个巨大的不可名状。
所以,他在弥补一次失败,弥补八宝没有完成的降生。
“所以,我跟你面临的是同一个问题,如何,让八宝降生。”
夜枕梦一字一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