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枕梦环顾一圈。
“过去的我肯定问过,拿什么替掉十二万人,”夜枕梦道,“但我肯定很快就会发现,只要还在寻找另一种祭品,无论拿出的是一人、一城,还是一件自以为价值足够高的东西,都只是在替八宝建立祂从未拥有过的尺度。”
她抬起手,掌心缓缓按在自己身上。
“既然八宝交换的从来不只是东西,而是位置、身份、名字,是‘谁在这里’,也是‘这里究竟是什么’……那么为什么一定要用人命去换降生?”
没有人回答。
“降生本身,就是可以被交换的结果。”
“这交换的不是十二万人,也不是我。”
“你的答案是,献祭北水城,让八宝来到人间。”
“我的答案是,八宝经由慈母莲完成降生。”
付平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他的瞳孔开始颤抖起来。
“所以我才必须让慈母莲扎根在自己体内,”夜枕梦继续道,“我只是一个已经准备好的入口。”
“大傩将我视为祂的代行者,这具身体原本就能承载远超自身的东西,所以,多一个慈母莲,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至少现在我站在这里,就表示,我已经成功了。”
她终于看清了过去自己的全部意图。
漆玄璎的交换让大傩对自己的注视变得越发稀薄。
殷眉与殷慈移开山祖和阿瓮,让慈母莲能够在自己体内顺利扎根。
每个人只持有计划的一部分,连付平章也只能看见夜枕梦一次次调查,然后一次次被自己阻止,一次次失败。
可事情到这里仍没有结束。
夜枕梦望着付平章苍老而陌生的神情,忽然问:“是谁让我来北水城的?”
付平章没有回答。
“是你先提议,”夜枕梦道,“因为总坛不安全,所以你就以北水城为借口,听起来合情合理,可你只是大日盟客卿,只是修洗红的师父,你没有资格决定候神女去哪里,更没有资格把夜澜政唯一的女儿送到边境。”
她过去把注意力都放在付平章身上,以为这个活了一百多年的老人凭借八宝隐瞒了身份,也凭借对北水城的控制把所有人引进局中。
可这解释不了最简单的一件事:付平章为何能活到今天。
百年前,大日盟控制北水城,付平章却没有死,反而来到大日盟的视野里。
一次可以说是疏漏,百年不能。
尤其不能发生在夜澜政眼皮底下。
【徽纆】上的细环轻轻碰撞。
付平章垂着眼,脸上最后一点勉强维持的从容也消失了。
夜枕梦却在这一刻感到了比看穿付平章身份更深的寒意。
她了解夜澜政。
天下人都以为夜澜政最怕女儿死在正道盟手里,其实不是。
他真正恐惧的,是夜枕梦有一天仍然活着,却戴上神傩,成为第二个晷曜,让大傩从她身体里一点点吞掉她的姓名、记忆和作为人的一切。
夜澜政无法杀死大傩,也无法让候神女的资质从女儿身上消失。
他只能寻找另一种力量,一种能够交换位置、身份、名字乃至整段人生的力量。
他找到了八宝。
“付平章想让八宝降生,我爹却不需要一个新的神,”夜枕梦轻声道,“他需要的是一只能够从大傩手里把我换出来的手。”
夜澜政想交换的,或许是神女之位,或许是代行者之位,又或许是大傩注视夜枕梦的那条关系本身。
他很可能准备让八宝先与夜枕梦建立新的神性联系,再以八宝代行者的位置替掉大傩神女的命数。
那不是真正让女儿摆脱所有神明,只是用一位神的手,掰开另一位神的手。
所以北水城能够在大日盟眼下重新繁衍出十二万人。
所以付平章一句“北水城安全”,夜澜政便同意把女儿送来。
父亲与付平章并不相同,却又没有真正不同。
付平章愿意拿一座城换八宝降生,夜澜政愿意把正道盟修士、北水城百姓,乃至任何挡在女儿命运之前的人当成筹码。
一个要神,一个要女儿,他们只是想得到的东西不同,却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该让谁替我付账。
“我之前……来过一次北水城,”夜枕梦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思索道,“有几件事是可以明了的。”
“第一,我受你蛊惑,和八宝做了交易,做了很多伤天理的事,包括但不限于人体改造,贩卖人口……”
“你放屁!!”付平章挣扎了几下,目眦欲裂,“这不是你自己干的事吗?!推我头上干什么?!”
“第二,”夜枕梦全然不理会付平章,自顾自道,“爹爹知道这件事,但是他没有阻止,反而让我留在北水城。”
“也就说明,那个时候他便有那个想法,只是,”夜枕梦脸色一暗,“应聆聆的事情打乱了他的计划,我被正道盟掳走了。”
过去十一轮的夜枕梦则在他们共同布好的局里,抢走了落子的权力。
她没有阻止八宝降生,也没有接受父亲准备好的道路。
她拆掉自己身上的保护,让慈母莲在体内生根,选择把危险留在自己身上,再把“谁来死”改成“祂如何生”。
这不是夜澜政为她设计的路。
却是夜澜政把她送进北水城后,她亲手从那条路上夺来的答案。
夜枕梦静静看了付平章片刻。
她不知道父亲究竟与他谈过多少,也不知道夜澜政是否早已推演过今日的每一步。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一个本应死去百年的人,一段被刻意保留下来的八宝降生之法,一次只有左护法才能批准的北水城之行,已经足以把最后那个人从幕后拖到光下。
“付平章。”
“你背后的人……”
夜枕梦望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是我爹。”
上空,悬在层云之间的算盘沉寂了许久,忽然自行拨动了一颗珠子。
咔哒。
咔哒。
算盘珠子落定的余音尚未在识海中散尽,夜枕梦猛地抬起头,“祂不会选你了。”
付平章刚刚闭上的眼睛陡然睁开。
“就算没有应聆聆的变故,没有正道盟的俘虏,你也会阻止爹爹的计划的。”
“你要让祂从你手里降生。”
付平章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嘴角试图重新挑起笑意,但牵扯的肌肉却让那笑容显得格外僵硬:“有何分别?”
“当然有分别。”
蓝渐青的【明晦】,神傩明明显现在蓝渐青身上,但真正承担因果反噬的人却是夜枕梦,只因为那次授傩是经由她的阳脉完成的。
所谓代行者,从来不是神明降临以后再随意挑选的仆从。
谁为祂打开进入此世的门,谁便成为祂落入人间的第一须因果。
百年前,付平章用一座北水城、十二万凡人的命,把那道门推开了一半。
八宝没有真正降生,他也只得到了残缺的权柄,所以他这百年间只能借北水城的地利、借一个又一个被扭曲交换的位置,像个窃贼一样,勉强充当祂伸向人间的手。
可若慈母莲在夜枕梦体内开花,以这具拥有双系经脉的绝顶躯壳换掉八宝原本的降生方式——
那么那扇门,便再也轮不到付平章来开。
“你等了一百年,不是为了看见祂降临,”夜枕梦上前一步,逼视着他,“你是想成为祂。”
付平章脸上的笑意,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八宝不需要……”
“可祂需要一位代行者,就像晷曜一样,”夜枕梦打断了付平章的辩解,“谁让祂降生,祂便经由谁触碰人间,百年前你失败了,这一次,祂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绝不会是你!”
夜枕梦猛地抬起手,掌心覆上自己的心口。
“会是我!”
【徽纆】骤然爆发出刺耳的震响。
付平章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锁链被他扯得笔直。
他并非恐惧夜枕梦成为代行者,而是恐惧他用一座城十万人和整整百年光阴熬出来的果实,要在最后一息落入他人之手。
“你以为那是什么好事?!”付平章嘶声咆哮,额头青筋暴突,“你身上已经有一个大傩了,难道还想再装下第二位神?!”
“那是我的事。”
“你根本不知道代价!”
“至少我知道,代价不会再是十万条由你替他们做主的命。”
夜枕梦不再看他。
她侧过身,殷眉已经动作极轻地将殷慈放在地上。
夜枕梦在开口前,再次看向漆玄璎。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令人心悸的平静,似乎在夜枕梦问完她问题之后,她的使命就完成了,这里再也不需要她的存在。
“所以我都说对了?”夜枕梦转过头看向殷眉,“关于慈母莲?”
殷眉伸出手,捏着自己的指尖,在自己掌心一划,鲜血涌出,“过去的你只试到这一步,没人知道慈母莲真正醒来以后会发生什么。”
“这不是你们想看到的吗,你们费尽心思到我身边,不就是想把慈母莲种到我体内么?”
殷眉看着她,半晌后,缓缓道:“你可能会死。”
夜枕梦一把攥住殷眉的手腕,直接按在自己心口。
“这不也是你想看到的么?”
殷眉看着夜枕梦的胸口,抿紧了嘴唇。
血液从殷眉的指缝间涌出,却没有一滴顺着衣襟滑落,而是在触及夜枕梦肌肤的瞬间被吸了进去。
十余道猩红的血线隔着湿透的布料向四周辐射,沿着她胸腹间的经脉疯狂攀爬。
“咚。”
一声搏动声响起,像是极强有力的心脏跳跃了一次。
夜枕梦呼吸一滞,剧痛让她膝弯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别松手!”殷眉低声喝道,手臂压住她的胸膛。
“继续!”夜枕梦咬碎了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第二次搏动从她体内轰然传出。
咚。
浮岛上方的算盘在这一声搏动中微微倾斜,所有算珠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同时朝着夜枕梦所在的方向滚落。
付平章脸色惨白,猛然仰起头,怒吼道:“拦住她!”
这句话,根本不是说给浮岛上任何一个人听的。
第三次搏动尚未落下,一线刺目的冷白已从天幕外贯穿而来。
太快了。
只看见殷眉鬓边几缕长发忽然齐根断裂。
夜枕梦瞳孔紧缩,猛地扣住殷眉的手腕,向自己身侧狠狠一扯。
剑锋几乎是贴着两人交握的指骨削过,继而摧枯拉朽般贯穿了后方的两重矿壁。
“低头!” 夜枕梦暴喝一声,一掌拍向地面。
数十根粗壮的黑色石柱拔地而起,犬牙交错般封死了上方的空域。
然而那道冷白剑光根本没有停顿,剑锋如切腐木般没入石柱。
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巨柱接连从中断裂,数百块重逾千钧的巨石尚未坠地,迟来的尖锐剑啸才横扫全场,震得众人耳膜剧痛。
夜枕梦只扫了一眼被整齐切开的石柱断面,立刻认出了这柄剑。
清河原,元生律。
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骤然浮起。
一张灰白色的符箓悄无声息地从斩裂的石柱缝隙间飘落。
它看起来慢到了极点,但在落下的瞬间,恐怖的威压却已经铺满了整座浮岛。
朱砂写就的古老符文在半空逐字点亮,第一道光芒径直打入付平章的后心。
那【徽纆】轰然一震,金色的锁链虽然未断,但付平章却被强行从锁链的压制下拖出了数尺。
“嗯?”虚空中传来一声疑问,似乎对自己的符箓没有击散徽纆感到一丝惊讶。
第二道光芒,如泰山压顶般砸向地面。
“撤!”夜枕梦厉声喝道。
晚了。
所有擎天石柱的根部在同一时间爬满了灰白的裂纹。
十余根托住浮岛的巨柱顷刻间失去支撑,轰然向外崩塌。
整座由城主府与矿井强行揉捏而成的浮岛猛地下沉数丈,同时朝着倾斜的边缘滑落。
蓝渐青一把捞起昏迷的阿瓮,步挽意暴喝一声,横刀狠狠刺进石头中,反手死死抓住险些滚落深渊的修洗红。
唯独殷眉没有松开夜枕梦,剩余几道血线仍像活物般倔强地钻进夜枕梦体内。
“继续!”夜枕梦反手扣住殷眉,厉声道。
殷眉另一只手也按了上来,指甲几乎陷入夜枕梦的皮肉。
慈母莲再次搏动。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