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石柱崩塌的巨响中,两道人影从裂开的天幕外踏空而下。
元生律走在前方。
她一袭青白长衣,鬓发间已染上霜色。
方才那柄纤薄如针,连斩数柱的飞剑已自行折返,安静地悬停在她右肩之侧。
她落地时,抬手便是一指,飞剑骤然分化出十二道剑影。
夜枕梦太熟悉这种起手式了。
左肩、膻中、气海、两侧腕脉……那是清河原用来锁死修士灵力循环的杀招。
“别停。”
夜枕梦咬住牙关,含混地命令道。
第二人已经落在了付平章身边。
深灰道袍,手持一本灰色的小册子,眉心一道淡红色的符痕,夜枕梦同样认得,那是清风观的戒律长老孟长新。
同样是元婴后期。
他神色冷漠,翻过符册的一页。
浮岛周围本就稀薄空气的骤然向下,仿佛重力瞬间增加了十倍。
夜枕梦心底骤然一沉,如坠冰窟。
他们落地之后,根本没有开口询问一句“发生了什么”。
算盘出现的那一刻,正道盟便已经知道应该进城,他们甚至清楚地知道进城后第一件事是护住谁。
付平章,好一个两头通吃。
可现实根本没有给她继续推演的时间。
八十里远的大日盟边境,忽然亮了。
最初只是一点微弱的火光。
紧接着,整条连绵的山脉仿佛被点燃。
火线沿着边境向两侧疯狂撕开,厚重的云层被照得一片惨白。
一艘又一艘正道盟的飞舟越过山脊,船首九宗的徽记次第亮起,后方的舟影一层压过一层,顷刻间塞满了远处的整个天幕。
正道盟主舟之上,一道被阵法放大了千万倍的声音,轰然压过整座北水城:
“北水故土,为大日盟窃据百年——”
第一轮密集的剑阵已经越过残破的城墙,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城中百姓,久困魔道——”
数百道剑光狠狠撞上北水城的城防法阵,那层护城光幕仅仅支撑了一息,便从中央轰然炸碎。
四散的剑气直接斩进了城南密集的民居。整整一排屋脊被掀上半空,破碎的砖瓦、燃烧的木梁,连同来不及逃出的凡人,一起砸进狭窄的街巷。
“——今日九宗共举义师,清邪祟,复故土——”
云层的另一端,大日盟的援军冲了出来。
漆黑如墨的战舟撞破云海,沿船身铺开的纹路一重接一重地亮起,最前方的战舟根本没有减速的打算,直接以船首撞入了正道盟的飞舟阵列。
两座庞然巨物在北水城上空正面相撞,护盾同时爆裂,恐怖的巨响把整片天空震得猛地向下一沉。
“——收回北水城!”
最后五个字落下的瞬间,一艘被撞断了龙骨的正道盟飞舟,已经燃烧着向城中坠落。
没有人能够避开那样巨大的阴影。
集市上的百姓刚刚从第一波剑雨中连滚带爬地逃出来,一抬头,便看见燃烧的船腹已经填满了整个视野。
有人还在拼命向城门跑,有人逆着人流发疯般地回去找孩子,有人双膝一软跪在街心,茫然地朝着正道盟的长旗磕头,哀求他们既然是来救人的,就不要让那艘着火的船落下来。
飞舟仍然无情地落了下来。
船首直接压塌了三条主街。
火焰顺着酒肆、布庄和密集的民居一路疯狂蔓延,数百人的惨叫声连半点水花都没溅起,就被剧烈的撞击声彻底吞没。
冲击波掀起的瓦砾越过半座城池,砸进挤满逃难百姓的城门。
前面的人倒在血泊中,后面的人仍在盲目地推挤。
孩子被从母亲怀里踩落,老人被挤死在墙角,所有人都在声嘶力竭地喊,却没有任何一道声音能穿透天空中两军震耳欲聋的战鼓。
正道盟说,他们来收复故土。
大日盟说,他们在守卫疆土。
可他们正在争夺的这座城池,下方正在成片成片地死人。
一个男人背着双腿残疾的老母,在火海中跌倒了很多次。
他爬起来时,老人已经被飞来的一块巨大碎石削去了半边身体。
男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发现,他只是抓着母亲垂落的半截手臂,继续往前跑,以为只要跑得够快就能活下去。
街口的另一边,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发疯般地想冲进已经塌了一半的燃烧房屋,被邻居抱住腰。
她一边拼命挣扎一边指着火海嘶喊,里面还有一个,但她的声音,很快被第二轮落下的剑阵轰鸣彻底碾碎。
太远了,夜枕梦甚至听不见他们真正的声音。
但赫连永绥知道他们在喊什么。
六百年前,他也曾站在那样高高在上的飞舟上,俯瞰着下方的战场。
那时他眼里看到的只有阵势的推演,只有胜负的筹码,只有哪一支队伍应该前压、哪一座城池必须夺下。
战报上死去的凡人,对他而言只是一个需要事后赈济的数字。
战争结束以后,他会命人发放抚恤、收殓尸骨、立下石碑,便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已经尽到了正道魁首的责任。
悬在北水城上空的算盘,此刻正发出轻微的震动。
没有因那些惨烈的死亡而欢喜,也没有因那些死亡而悲悯。
祂只是一件理智的工具。
城中每多一处坍塌,每多一片火海,它便在云层之后显现得更加清晰。
仿佛越来越多能够被用来【交换】的筹码,正在被源源不断地推到八宝的面前。
付平章也感知到了。
“来不及了。”他盯着夜枕梦,低声喘息着。
夜枕梦猛然回头。
付平章被元生律与孟长新护在身后,尽管伤势惨重,但神态已经恢复了先前的狂热。
他根本不需要亲口说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要正道盟和大日盟继续涌入北水城,只要双方继续在八宝能够触及的权柄范围里大规模死亡,他百年前没能完成的降生,便能沿着原来的轨道继续。
城里每死一个人,留给慈母莲的时间便少一分。
“殷眉!”
殷眉眼神一厉,掌心猛地发力,五根手指几乎陷进夜枕梦胸前的血肉之中。
方才被剑气斩断的血线在妖力的催动下重新连接,慈母莲在两人体内同时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搏动。
无数根须向着夜枕梦的心口疯狂聚拢,某种尚未成形的莲苞,正试图从她经脉深处强行抬起。
元生律的飞剑骤然压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剑鸣。
“唰啦——”
场上陡然闪过一道黑白交错的光芒,那十二道剑光登时破碎!化为漫天白光消失!
【明晦】!
蓝渐青站在夜枕梦面前,双目泣血。
夜枕梦猛地偏头,一口黑血喷在殷眉的肩头,但她非但没有后退半步,反而借着这股炸裂的冲击力猛地向前一扑,用自己的身体,把殷眉流血的手压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别停!”夜枕梦满嘴是血,声音却犹如金石。
殷眉的胸口皮肤之下,浮现出了一片极淡的灰白色莲花。
“禁!”
孟长新的声音毫无感情地落下。
“慢着!”
元生律抬指一挥,一柄长剑横在孟长新面前。
“你……”
“我有话要问这个妖女。”元生律瞥了惊疑不定的孟长新一眼,看向夜枕梦,“方才有个念头让我撤去了剑气,妖女……你可知,应聆聆现在何处?”
应聆聆?
夜枕梦的动作一滞,不可思议地望向元生律,“应聆聆不是跟你们回清河原了么?!为何在这里问我?!”
看着夜枕梦的反应,元生律眼神一暗,撤去了孟长新面前的飞剑。
“孟长老,动手吧。”
孟长新斜睨了元生律一眼,手中的符册连翻三页。
三重灰白色的光芒如铁壁般从天空轰然压向浮岛。
铮——! 步挽意拔出了刀。
被压得弯曲的刀锋被她一点一点,硬生生地从砖缝里抽了出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流下。
她向前踏出半步,膝盖立刻被庞大的威压狠狠砸进地面,但她依然双手握刀,将刀锋死死横在了夜枕梦的身前。
城中凡人的哭喊、天空中飞舟相撞的巨响、战鼓的轰鸣,全都挤在同一刻如山崩般压了下来。
付平章看着她,“你救不了他们。”
夜枕梦死死咬住牙关,目光越过近在咫尺的剑锋,投向燃烧的天空。
所有的路,似乎都在这一刻断绝了。
“噢噢噢噢呜呜呜呜呜——!”
就在这时,燃烧的惨白云层之间,出现了一个急速坠落的黑点。
叫声之大,几乎像是在耳边响起一般。
夜枕梦起初以为那是又一个从破碎飞舟上掉下来的人。
但那个黑点没有御剑,也没有开启任何罡气护体,就这么直挺挺地朝着浮岛砸了下来,速度快得在身后拖出了一条扭曲的白色气浪。
近了。
那东西根本不是人形。
至少,现在看起来不是。
它把自己蜷成了一个滚圆的球体,黑色的手脚全缩在如同瀑布般的雪白长发里,两只尖锐的长角从发丝间倔强地支棱出来。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颗被谁从九天之外狠狠砸向人间的黑白陨石。
夜枕梦抬头看了一眼,双眼便猛然睁大了。
“都让开!”
已经来不及了。
那团黑白相间的东西,精准无误地砸中了孟长新正在闭合的阵法中央。
轰——!!!
浮岛中央骤然塌陷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白发、碎石与无数根半透明的黑白丝线在一瞬间向着四面八方疯狂炸开。
尚未完全闭合的阵法被这股蛮横的冲击直接撞出了一道巨大的豁口,孟长新受到气机反噬,整个人被逼得向后退了半步。
坑底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只漆黑的小手从碎石堆里探了出来。
那只手胡乱扒拉了两下,似乎没找到借力的支点,又缩了回去。
过了半息,手重新伸出,这一次牢牢抓住了坑沿。
用力一撑,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终于从石堆里拱了出来。
夜衔雪趴在地上,雪白的长发从头顶一直披散到脚踝,整个人似乎被摔得有些扁。
她用力甩了一下头,长发没甩开,又用两只漆黑的小手一通乱扒,才露出了那张沾满灰尘的脸。
灿金色的眼睛在四周转了两圈,终于对上了夜枕梦。
“姐姐!”
?
夜枕梦根本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她只看见夜衔雪叫完这一声,便慌慌张张地把手伸进自己腰间缠绕的黑白丝线里,一边拼命翻找,一边结结实实地挨了孟长新一记补上的灰白色符箓。
“哎哟哇!!”
小小的身体被打得向前连续滚出两圈,竟又立刻像个没事人一样爬了起来,嘴里还咬着一个刚刚从丝线深处掏出来的东西。
“拦住她!”孟长新大喝。
元生律的飞剑在半空中骤然折返,化作一道流光刺向夜衔雪。
夜衔雪一把将嘴里咬着的东西抓在手里,高高举过头顶。
那东西被黑白丝线缠裹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原本的形状,但只能看见丝线的缝隙里,已经透出了极度炽烈的白光。
夜枕梦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抓她的线!”
夜衔雪身上的黑白丝线已经如暴雨般暴射而出。
第一缕精准地缠住了夜枕梦的腰间,第二缕卷过了殷眉的手腕,随后迅速越过步挽意、修洗红和蓝渐青。
漆玄璎牵住了阿瓮的手,丝线将两人同时缠紧。
最后几根丝线缠上了殷慈的尸体。
“气行骨,剑破风!”
元生律的剑到了。
同时,数十道灰白的符箓爆炸开来,无数潦草至极的文字在天空上方显现!
夜衔雪双手高高举着那件透出白光的东西,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夜枕梦的方向大喊了一声:
“走——!”
白光炸开。
纯白的光芒从夜衔雪的掌中爆发,一口气吞没了整片场地。
所有被黑白丝线缠住的人,在同一时间失去了重力的束缚。
夜枕梦在视线被白光彻底剥夺前最后看见的,是付平章猛然向前伸出的手。
是元生律剑锋上被白光拉得极长的森寒锋芒,那剑芒似乎将什么斩断了。
也是北水城上空,又一艘熊熊燃烧的庞大飞舟,正在朝着下方平民最密集的街区轰然坠落。
她甚至来不及看清,那艘船是否落了地。
白光骤然向内收拢,消失得无影无踪。
元生律一剑斩下,剑气将沿着地面,在北水城中劈出一道百丈长的裂缝,不知道多少人在这一剑下湮灭了。
崩塌了大半的浮岛中央,只剩下一个人,她身上的丝线因为被斩断,脱力般的滑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