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消失以后,夜枕梦在风里浮沉了片刻。
五脏六腑还留在百里之外,身体已经重重落入一片被马蹄踩烂的泥地。
狂风从连营之间卷过来,旌旗如长涌翻覆,火把被压得几乎贴上旗杆。
步挽意比她早落地半息,膝盖尚未站稳便反身接住她,两人一同撞翻了辕门旁的拒马。
蓝渐青跌在更远处,漆玄璎落得最安静,鞋底沾了泥,衣裙却没乱,只在站稳后立即回身去看夜枕梦。
殷眉摔在最后。
她两手空空,十指却仍维持着环抱的姿势,像怀里还有一个人。
掌心、袖口、胸襟全是殷慈的血,有些已经发黑,有些仍是鲜红。
她低头望了望自己空下来的臂弯,神色起初很平静,紧接着猛然转身,扑向尚未完全闭合的白光。
“回去!”
殷眉瞳孔巨震,在原地失声尖叫。
白光却在她指尖前瞬间合拢。
夜衔雪从光里滚出,圆滚滚地撞进草垛,雪白的长发铺了满地。
殷眉瞪大了眼睛,反手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怒吼道:“再开一次!再开一次啊!!把我送回去!”
夜衔雪被她摇得头发乱飞,眼睛里全是茫然,“啊?啊……没有啦!”
“你把他留下了!”
“啊?谁呀,你说的……”
“阿慈!!殷慈!!!”殷眉的五官几乎扭曲了,咆哮道,“我怀里的那个人!”
“我没有抓他呀!”夜衔雪理直气壮地辩解,“那个没头的我看不出来死了吗!姐姐说救活的!”
殷眉的动作骤然停住。
夜枕梦在步挽意怀里抬起头,第一眼看见的是殷眉和夜衔雪,随后第二眼她发现了些许不对。
漆玄璎、步挽意、蓝渐青、殷眉、夜衔雪,灰金色的身影蜷缩在不远处,阿瓮也被带出来了,仍旧昏迷不醒。
没有殷慈。
也没有修洗红。
夜枕梦扶住步挽意的肩,勉强站直后问道:“修洗红呢?”
夜衔雪显然不觉得这比殷眉的问题容易回答,她从草垛里爬出来,低头捡起几缕断掉的黑白丝线,放在鼻尖闻了又闻。
“咦……我明明抓到她了,就是那个怪怪的姐姐嘛。”
“人呢?”
“呃……太重了?我没抓走……”
夜枕梦以为自己听错了,挣脱了步挽意的怀抱,“什么?”
“她忽然变得好重,”夜衔雪张开双臂,比了一个大得毫无意义的圆,“我的线缠上去,就像缠住了整座城一样,而且后面也被那个奶奶砍断了,痛痛……”
夜衔雪把自己的断线递到夜枕梦面前。
丝线末端断面平滑,边缘残留着一圈极淡的朱砂红,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拒绝了这次迁移。
夜枕梦皱紧了眉头,似乎不像是被剑气斩断的。
可她还来不及细看,连营之中,数百只铃铛同时响了起来。
一盏盏火灯沿辕门亮起,黑甲卫从营帐间涌出,长戈交错,傩面在火光下睁开形态各异的眼睛。
更远处停泊着层层叠叠的飞舟,黑红色舰旗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
夜枕梦认出了兵司的旗帜。
夜澜政穿过让开的军阵走来。
墨色长袍外只罩了一件挡风的大氅,鬓边的霜白被火光照得异常清晰。
他走得不快,目光从一开始便落在夜枕梦身上,仿佛眼前的满营刀戈和远方的战火都不存在。
夜枕梦曾设想过与父亲再次见面的样子。
她以为自己会质问,会愤怒,会指出他与付平章那场合谋。
可夜澜政真正站到她面前时,她看见的不是大日盟左护法,而是一个已经半年没有见到女儿的父亲。
他伸手扶住她的肩,掌心从她肩骨一路摸到手腕,确认骨头是否完整,又俯身查看她身上浸透血的衣料。
“眼睛好了?”他问。
“好了。”
“为什么还有血?”
“……不是眼睛。”
“身上疼不疼?”
夜枕梦沉默片刻,缓缓道:“……疼。”
夜澜政像终于从这一个字里听出她还活着,他抬手想碰她的脸,夜枕梦下意识偏过头,那只手便停在风里。
夜澜政没有勉强她,将自己的大氅披到了夜枕梦身上。
“回帐,”他说,“先治伤。”
夜枕梦直视着夜澜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修洗红还在北水城。”
“我听见了。”
“我要回去。”
“你不能回去。”
他说得并不重,甚至称得上温和,夜枕梦却听见了那个“不能”后面似乎有千万斤重,仿佛自己要离开这里,就要背负上整座山的重量。
殷眉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夜枕梦和夜澜政面前,狐妖脸上的血已经冷了,嘴唇也开始发白,全然不管眼前的男人是位高权重的大日盟左护法。
“送我回去。”她说。
“我会回去。”
“现在。”
“……”
“你总有办法,”殷眉死死盯着她,“你不是最会找办法吗?你连怎么让一个神换一种生法都想得出来。”
“现在,我,只要你把我送回去,把阿慈从地上捡起来,我要我弟弟!”
夜枕梦抬起头,没有避开殷眉的目光,点头道:“好。”
殷眉似乎没有料到她会答应得这样快,她的嘴唇颤了颤,眼里那团火停滞了一瞬。
“不好。”
夜澜政没有看殷眉一眼,只是轻轻抬起手,三道银灰色的细索毫无征兆地从殷眉体内浮出。
第一道扼住喉咙,第二道缠紧双腕,第三道沿脊背贯入双腿。
夜澜政只微微动了一下手指,银索便骤然绞紧。
“啪!”
殷眉膝盖重重跪进泥里。
她没有弟弟了,于是挣扎得比任何时候都凶。
“放、开——我!!”
殷眉剧烈挣扎着,唾液横流,巨大的狐尾猛地扫断一旁的拒马。
可那银索却越收越紧,几乎陷进了殷眉的皮肉里。
“夜、枕、梦,你答应了!你答应了我啊啊啊!!”
夜枕梦刚要站起身,蓝渐青突然出现在夜枕梦的一旁,按住了她。
“别动。”
夜枕梦有些诧异地看着蓝渐青,有看了看表情淡然的父亲,随后轻声道:“松手。”
“不。”
夜枕梦看见蓝渐青近乎透明的瞳孔里映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突然感觉自己像失了所有力气,轻轻叹了口气。
黑甲卫上前押住殷眉。
“单独看守,”夜澜政站起身来,吩咐道,“不要伤她,押到后营。”
殷眉被拖走时始终看着夜枕梦,绿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夜枕梦的黑发。
“……夜枕梦,那是我弟弟。”
风把最后几个字吹散在军营里。
夜枕梦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她。
北水城的方向忽然爆开一片惨白。
数息之后,轰鸣才跨越百里抵达,沉沉滚过大地。
火把齐齐震颤,战马在厩中受惊嘶鸣。
夜枕梦抬头望去,那片遥远的天空正被无数道光芒切开。
正道盟与大日盟的飞舟已经彻底撞在一起。
狂风起,长涌至,人间浮沉。
夜澜政仍站在她身边。
“梦儿,”他说,“回去吧,先回去歇歇,你……累了。”
中军帐内没有战争的样子。
桌上摆着温热的粥,几碟清淡小菜,一盏刚沏好的茶。
医修剪开她腰间被血黏住的衣料时,漆玄璎接过了剪刀,她跪坐在夜枕梦身侧,神情平静,剪刀沿着伤口边缘缓慢游走,一寸也没有碰疼她。
夜衔雪缩在夜枕梦脚边,双手环着她的小腿。
步挽意和蓝渐青站在帐门旁,一会儿看夜澜政,一会儿看远处透进帐帘的火色。
裴枝坐在主位侧下方。
她换掉了平日层层叠叠的华丽裙装,只穿一身利落的窄袖长衣,头上没有珠翠,桌边放着一只尚未闭合的传送阵盘。
她从夜枕梦进帐起只说过一句“阵只能用一次”,之后便再没开口。
夜枕梦看不透她。
这反而是正常的,裴枝若真像平日表现出来的那样只爱钱、爱看热闹,便不可能坐稳月殊阁,也不可能在两军开战前穿过层层封锁,把夜衔雪和一件能够横移百里的法器送进北水城。
她愿意救夜枕梦,和她为什么愿意救夜枕梦,从来不是同一个问题。
夜澜政没有让其他人退下,将双手轻轻搁在案前,温和地看向夜枕梦,“梦儿……你想问什么?”
“全部。”
夜澜政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太多了,梦儿。”
夜枕梦听出了夜澜政话里的拒绝,回答道:“那从付平章开始。”
夜澜政看着医修仔细为夜枕梦治疗着伤口,轻声道:“你已经猜到了。”
“我猜到你留下了他,没有猜到你给了他多少,”夜枕梦沉声道,“我要知道你和他最开始是如何计划的,可能我以前也知道,但是爹爹,你一定知道,我失去了很多记忆。”
“你一直在监视我,对吗,”夜枕梦凝视着夜澜政那双和自己相似的眼睛,“我可以理解爹爹是要保护我的安全,所以我不再过问此事。”
营帐里安静了片刻,夜澜政缓缓将双手放下了桌案,放在自己两腿上。
“他百年前献祭北水城时,我没有来得及阻止,”夜澜政顿了顿,继续道,“等大日盟接管城池,我才发现八宝并未真正降生,付平章也没有死。”
“他把自己换进了曾孙身上,那时杀他容易,杀了以后,北水城下面的东西便再也无人知道如何处理。”
“所以你让他活着。”夜枕梦下意识地想去端茶杯,停了一下,又收回了手。
“我让他以付舆渟的身份活着,”夜澜政看着夜枕梦的动作道,“清风观知道北水城有问题,我要他替我看清正道盟到底掌握了多少。”
“他又替正道盟看清大日盟掌握了多少。”夜枕梦的语气加重了一些。
“嗯,是我低估了他。”
夜澜政承认得很干脆。
他从来不是自以为永远正确,即使知道自己错了一部分,也会毫不犹豫地继续向前。
“你不知道那两名长老会来?”夜枕梦问道。
“我知道正道盟会来,不知道清河原与清风观会各派一名元婴高阶,更不知道他们第一件事是保付平章,”夜澜政顿了一下,“他手里还有我不知道的东西。”
夜枕梦想起修洗红身上那些朱砂纹,想起夜衔雪说的话。
答案似乎已经近在眼前,却隔着最后一层薄纱。
“那爹爹手里有什么?”她问,“凭什么认为八宝降生以后会听爹爹的?”
“它不会听我的。”
“那……?”
夜澜政看了蓝渐青一眼。
“你们都知道傩面是什么。”
帐内无人回答。
傩面是大傩投向现世的侧影,是人类用来接引、过滤、限制神性的第二张脸。
寻常授傩,是人戴上神的面,以自己的血肉承受神的力量,也承受三损。
大日盟花了数百年建立净仪、养脉、收面、写名之法,所做的一切,本质都是让不可理解的东西被一张“面”约束。
夜澜政道:“祀司与造司准备了一套东西,梦儿,你知道的。”
夜枕梦皱起了眉,“归名锁?但是归名锁已经化为了我的【徽纆】了。”
“人戴神面,是授傩,”夜澜政深吸一口气,“若让神戴上人的面呢?”
这一次,连漆玄璎手里的动作都停了半息。
夜枕梦明白了。
大日盟不是准备与八宝订立另一场交易,也不是要驯服祂的意志。
他们要在八宝刚刚完成降生,尚未稳固现世形态的瞬间,将祂在现世的部分压缩、过滤、定名,使八宝从降生的神变成一件能够被佩戴、被摘下、被封存的“傩面”。
“谁来戴?”夜枕梦问。
“你。”夜澜政直截了当道。
夜枕梦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不假思索道:“献祭由爹爹准备,阵法由祀司发动,为什么八宝会认我?”
“所有交换都会通过你的名字。”
“你要让祀司定名,把我定名成那个让祂降生的人?”
“是。”
“然后让我成为祂的代行者,再把祂变成我的傩面?”
“是。”
夜枕梦盯着夜澜政,“若成功呢?”
“你与大傩之间的联系便会被八宝替换,八宝同时和大傩形成制衡,大傩再想降临,先要越过另一尊神。”
“若失败?”
“你不会在阵中。”
“爹爹,”夜枕梦正色道,“我问的是若失败了,其他人会如何,不是我们这些人。”
夜澜政沉默了,随后缓缓道:“八宝会经由北水城降生。”
“还有呢?”
“对八宝的授傩……可能失控。”
“还有呢?”
在女儿的连续质问下,夜澜政绷紧了脸,终于道:“如果八宝可以变成一副傩面,那么,大傩也可以。”
帐外的战争仍在继续。
飞舟破碎的声音隔着百里听来,不过是一阵阵低沉雷鸣。
这不只是为她准备的退路。
大日盟内部有人要用八宝试验一套真正的弑神之法。
把赐予者变成被佩戴之物。
八宝若能成功,大傩便不再是永远悬在所有授傩者头顶的意志。
三损、失名、死后神魂被吞噬,甚至神女的命运,都可能因此终止。
夜澜政要救女儿。
大日盟要救自己。
两件事叠在一起,便足以让一座城显得很轻,很轻。
“谁同意了?”夜枕梦问。
“你不必知道。”
“盟主?”
“梦儿。”
“烛照微知不知道?”
“与你无关。”
“祀司里有多少人把我也当成这场试验的一部分?”
夜澜政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极有耐心,“我说了,梦儿,你不必管。”
夜枕梦忽然笑了,“这就是爹爹的答案?”
“这是为父给你的答案,”夜澜政道,“他们要验证,我要你摆脱,目的不同,结果相同。”
“至于谁还想从中得到什么……我会处理。”
“爹爹会处理?”夜枕梦重复了一遍,“付平章也在爹爹的处理之内?”
夜澜政眼里掠过一丝阴沉。
“他必须死。”
“正道盟呢?”
“进入北水城的人,不会活着离开。”
“城里百姓呢?”
“撤离令三日前已经下达。”
“能走的人有多少?”
“……不足三成。”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比例。”
夜澜政没有回答。
夜枕梦把目光投向桌上的舆图。
正道盟飞舟从东北侧进入,大日盟舰队自西南推进,两边看似迎头相撞,实际却各自封死了北水城向外逃离的道路。
唯一留下的缺口通向矿脉,那个被山祖抬升起来的地方。
而八宝真正的降生地就在那里。
那不是疏散路线。
是赶牲口时,故意留下的入口。
“我看得到舆图,”夜枕梦又问了一遍,“能撤离多少人,爹爹?”
夜澜政道,“不足三万。”
不足。
这个词落在夜枕梦耳中,比三万更清楚。
她想起付平章那本百年前的矿册,死亡两千七百余人,得矿多少。
死亡六千余人,得矿多少。
十二万人尽没,八宝不完全降生。
如今父亲不需要矿册,只需要一句“不足三万”,便能把仍在城中的人从完整的人变成数字。
“正道盟的军队,会有多少进入北水城?”夜枕梦问道。
“约四万。”
“大日盟呢?”
“真正进入北水城的不到一万,多数飞舟只负责合围。”
“也就是说,”夜枕梦慢慢道,“爹爹准备拿四万正道盟修士,近一万大日盟兵卒,八万北水城百姓,换八宝的完整降生,换我成为祂的代行者,然后试一次能不能把神戴到人的脸上。”
“并非交换,”夜澜政道,“八宝不认价值,你已经说过。”
“但是在我看来这就是交换。”
“我只是在告诉你,这些人不是祂开出的价码,”夜澜政看着她,“他们是我们为确保结果准备的条件。”
夜枕梦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付平章把人放进八宝能够触及的地方,然后说自己只是观察出了规律。
夜澜政不犯这个错误,他知道八宝没有要求谁生谁死,也知道人命从来不与降生等价。
他只是不在乎。
“爹爹,我自己想了办法,慈母莲已经扎根,”夜枕梦说,“我有不需要牺牲百姓的办法。”
“你有一个未经验证,随时可能要你命的办法。”
“大日盟的方法验证过吗?”
“没有。”
“甚至阙明檀已经在我身上验证过一次,连我都锁不住,去缩一个和大傩相同的存在?你们不是在冒险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夜枕梦提高了音量。
她忍住了拍桌子的冲动,但实在忍不住认为这个计划极为荒谬,一个根本拿不准的计划,凭什么——
“砰!”
夜澜政一掌按住桌面。
“试验失败,死的是他们,”夜澜政幽幽地说道,“不是你。”
不是你。
帐内彻底安静下来。
这句话太坦白,反而没有任何可以攻讦的缝隙。
夜澜政知道那些人会死,知道其中有大日盟自己的兵,知道北水城还有来不及离开的老人、病患与孩子。
他仍然选了最不会伤到女儿的办法。
夜枕梦哽了哽喉头,半晌。
她似乎在父亲身上看到了另一个影子,但这道身影太过遥远,恍惚如荧光在黑夜中闪烁,看不真切。
“……我不同意。”夜枕梦感觉自己有些哽咽了。
“你不需要同意。”
“八宝要认的是我的名字……”
“所以你更不需要做任何事,”夜澜政道,“祀司会替你写名,造司会替你定面,我替你把该付的东西放进去。”
“你只需要留在这里。”
“……我对你好,所以我用什么办法达成目的,你不用管,”夜枕梦定定地看着夜澜政,“是这个意思吗?”
夜澜政并没有因这句话难堪。
“是。”
“夜姐姐,先留下嘛。”
裴枝适时地打破了父女间的尴尬气氛。
“北水城里现在有正道盟好多高手,有付平章,有八宝,人家现在可能巴不得你回去呢,你现在这个修为,不是给别人送个把柄过去,方便威胁左护法嘛。”
裴枝嘟起了小嘴,“要不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我们先查清楚正道盟那边还有什么底牌没有嘛。”
“等他们死到足够八宝降生?”
裴枝没想到夜枕梦问得这么直白,一时语塞,“呃……那倒也,没这么长时间?哎呀……”
“这些人谁该死我管不着,我只看眼下哪条路最划算,你看,夜姐姐,你留下对大家都好……”
“你支持我爹爹?”
“我支持你,”裴枝立刻纠正道,“支持你留下,与支持他不是一回事。”
“留下。”蓝渐青直截了当道。
“蓝渐青,”夜枕梦看向她,眼里有些诧异,“你怎么了,这件事情上这么强硬?”
“左护法说得对,”蓝渐青道,“让他们死。”
“卧槽?”一旁的步挽意瞳孔剧震,“你在说啥呢??”
蓝渐青继续道:“正道盟若抓住你,不会因为你不肯献祭他们便饶你,北水城的人也没有救过你,他们甚至不知道你为他们做了什么。”
“所以他们可以死?”
“可以。”
“多少都可以?”
“多少都可以。”
“……”夜枕梦怔怔地看着蓝渐青,居然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驳她。
“我不要你再冒险,”蓝渐青说,“你已经替别人做得够多了。”
“我做得不够多。”夜枕梦道。
“那就不做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夜枕梦没有答上来。
不是没有答案,而是她忽然发现,自己准备说出口的那些答案都不够诚实。
因为我是赫连永绥,因为那些是正道盟修士,因为北水城百姓无辜,因为任何事情都不能拿人命换。
每一句都对,却没有一句能解释她为何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死某个正道盟的修士,可以杀人且毫无心理负担,却无法接受数万人同时成为祭品。
如果生命不可称量,一个人与八万人之间为何还会存在边界?
如果杀人就是杀人,她亲手杀与隔着阵法看他们死,有什么本质不同?
若她今日面对的不是正道盟,而是八万名曾亲手屠村的凶徒,她还会不会如此挣扎?
若祭品不是为了救她,而是为了救更多人,她又会不会接受?
更难堪的问题藏在最深处。
夜枕梦,究竟是不愿别人因自己而死,还是不愿自己余生都知道,他们因自己而死?
前者是慈悲。
后者可能只是自爱。
夜澜政看出了夜枕梦的动摇,语气重新缓了下来,温和道:“梦儿,先别想了。”
他走到女儿身边,伸手将那碗已经温凉的药递给她。
夜枕梦没有接。
夜澜政便像她小时候拒绝喝药时那样,耐心地端在原处。
“所有事都由我决定,所有命都算在我身上,”他说,“等八宝降生,你便可以离开这里,你想回总坛,想离开大日盟,或者寻个地方偏安一隅,都随你。”
“我还可以恨你。”
“可以。”
“可以再也不见你。”
“可以。”
他甚至可以接受女儿恨自己,只要她活着。
她的理解、亲近、原谅,乃至父女之间以后所有的日子,都可以被他亲手舍弃。
夜澜政愿意把自己也放上祭台,换取夜枕梦的未来。
这份爱没有一丝虚假。
也没有给她留下一寸选择。
夜枕梦伸手接过药碗,却没有喝。
“我想见阿瓮。”
夜澜政看了裴枝一眼,“医傩说她的神魂正在归位,今晚可能会醒。”
“殷眉呢?”
“不能见。”
夜枕梦皱了皱眉,“她在这里掀得起什么风浪吗?还怕她做什么?”
“我怕她让你回去。”
夜枕梦眉头皱的更紧了,“她能决定我去哪?爹爹,你是不是太谨慎了?”
“她自然不能,”夜澜政道,“所以我防的是你。”
他说完,抬手摸了摸夜枕梦的头。
那动作与她十八年来无数次得到的安抚没有区别。
夜枕梦本想躲开,身体却迟了一瞬。
父亲的掌心落在发顶,温暖、宽厚,像许多年前那只牵她走进青色树荫的手。
彼时她总算有了气魄。
因为她知道这只手永远不会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