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他的过去,全都想起。
等你最后共我牵牢,好无。
——
[本章BGM:血母蔭身]
夜澜政离开以后,帐帘在风里起伏了很久,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他只在外面吩咐加派人手,语气一如平常,让医修半个时辰后再来替夜枕梦换药。
片刻之后,巡守脚步从两队增至四队,营帐上空的大阵一层层地开始合拢。
温水、干净衣物、安神香、她从小喝惯的药,所有东西都被妥帖地送了进来。
这座牢笼没有一根铁栏,只有父亲知道她需要的一切。
夜枕梦坐在榻边,许久没有动。
“岳岫。”
识海深处没有回应。
山祖的神魂仍盘踞在那里,气息沉重,仿佛此前与八宝抗衡已经耗尽了她最后一点力气,夜枕梦又叫了两声,识海和大山之间只传回空洞回声。
平日里最吵的人偏偏在此刻睡死了。
夜枕梦闭上眼,试图将夜澜政说过的话重新分开。
父亲没有骗她。
他真的愿意失去女儿的爱,换女儿活下来,真的准备让数万正道盟修士、大日盟兵卒与北水城百姓一同死在八宝的降生里,也真的不认为两者之间存在矛盾。
对夜澜政而言,爱一个人就是把所有会伤到她的东西提前除去,至于被除去的东西有没有名字、有没有家人、他们的任何意志,不在他的爱里。
更可怕的是,夜枕梦竟然理解。
夜枕梦深吸了一口气。
她理解得太深了。
若此刻困在北水城的是夜澜政,是步挽意,她能否毫不迟疑地把别人放进去?若献祭八万人便能换父亲平安,她会不会也先告诉自己,那些正道盟修士本就是敌人,那些大日盟兵卒自愿赴死,城中百姓即使没有八宝也会死于战争?
人一旦已经知道自己最想做什么,无论多么不合理,却总会自己给自己补全理由,任何人来劝都没用。
她不敢轻易说自己与父亲不同。
“岳岫。”
依旧没有回答。
夜枕梦睁开眼,她想起了阿瓮,那个灰金色长发的女孩被安置在她的侧帐,离她只有出门三步的距离。
夜澜政不会只给她留下一面挡刀的盾。
阿瓮是他亲自送到女儿身边的,半年间无论北水城发生什么,夜澜政都没有赶来,这意味着他始终能确认夜枕梦尚且安全。
包括现在还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也是如此,而且就算阿瓮被换掉了,夜澜政也没有立刻赶来,说明自己所发生一切的记录,不在阿瓮身上。
若记录属于阿瓮,殷慈将她换走以后,那些东西便会随之转移,夜澜政不可能拿这种随时可能失落的东西监视女儿。
记录必然从一开始便系在夜枕梦自己身上,阿瓮只是持有能够打开它的那道“启鉴”。
夜枕梦起身时,蓝渐青先一步挡在门前。
“你现在应该躺下。”
夜枕梦深吸了口气,看向蓝渐青,“我睡不着。”
“那也躺着。”
“渐青,”夜枕梦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从你被换回来过后你就一直这样,要不不说话,要不就像这样强硬,你……”
“别这样说我,”蓝渐青的声音有些哽咽,夜枕梦看着她的眼眶逐渐变红了,“你不知道帮不上忙的感觉,我若是全力施为,承受代价的也是你,我若是什么都不做,那你会变成什么样?”
“现在我们什么都不用做了,等着就好了啊,若继续查,你便一定会找到一个足以说服自己回去的理由!”
蓝渐青越说声音越急,她抬起头直视着夜枕梦,“明明已经有一条能活的路,非要把所有东西都看清楚,看清楚以后,又要觉得什么都是你的事,在蛊母巢也是这样,在……”
夜枕梦捏住了蓝渐青的脸颊,打断了她的话,“我若是看不清楚,也会做一样的选择,就像你现在在我身边一样。”
蓝渐青仿佛脱了力一般,微微朝前走了两步,但又停下来,“……留下来不好么。”她把下半张脸埋进夜枕梦的手掌中,低声道。
“可我不知道留下以后,活着的究竟是谁。”
“你。”
“是父亲替我选出来的那个我。”
“有什么不好?”
夜枕梦一时没有回答。
蓝渐青是真的不明白,在她看来一条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的路为什么不去选择,难道非要像自己一样……
“没有不好,”夜枕梦道,“只是我想先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漆玄璎在这时放下药盏,走过来把夜枕梦的衣领整理妥当,随后对蓝渐青道:“小姐的脚长在自己身上。”
蓝渐青与她对视片刻,终于让开。
阿瓮已经醒了。
她抱膝坐在榻上,灰金色长发垂下来,遮住小半张脸。
见夜枕梦进来,她先看了一眼帐外的守卫,随后才低声唤道:“殿下。”
夜枕梦在她面前坐下,现在她才仔细看清了这一直以来藏在自己影子里的护卫的脸。
不管是西贺州还是中州,都少有这个发色,阿瓮的身世恐怕并非来自大日盟,和她平时的狠厉外貌不一样,小脸圆嘟嘟的,恐怕身量比裴枝高不了多少。
夜枕梦轻声道:“爹爹让你来保护我,除了挡住外来的东西,还让你带着什么?”
阿瓮轻轻摇了摇头,道:“不能说。”
“是【照命】的启鉴,对不对?”
阿瓮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看着阿瓮的反应,夜枕梦继续道:“记录系在我的神魂上,不在你身上,你若死了,它也不会消失,你只是能替父亲开启它。”
“所以我做了什么,只有你能让我看到。”
阿瓮抿了抿小嘴,“左护法说,不能让殿下看。”
“为什么?”
“会损神。”
“还有呢?”
阿瓮不答。
“因为里面有爹不想让我看见的东西?”
“不是,”阿瓮立刻否认,“左护法说,殿下不需要知道。”
夜枕梦向阿瓮伸出了手,柔声道:“把启鉴给我。”
阿瓮往后缩了一点,抱紧了膝盖,“我奉左护法命保护殿下。”
“所以给我,不给我,我会在不知道发生过什么的情况下做决定。”
“左护法已经替殿下决定了。”
夜枕梦怔了一下。
连阿瓮都这样认为,并非夜澜政特意教她说这句话,而是所有被派来保护夜枕梦的人,最终都自然学会了同一种逻辑:
若一个决定能够令她更安全,便不再需要她参与。
夜枕梦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过去的妖女夜枕梦也曾这样替别人决定,那些被她一个个改造的人不需要自己的意志,被交易的俘虏不必知道自己能换来什么。
父亲的爱与她的恶,在某一处竟生着相同的骨头。
“阿瓮,”夜枕梦抬眼,“爹爹让你保护的是我,还是一个只要还喘气便算活着的人?”
阿瓮显然听不明白这个问题。她皱着眉想了很久,最后道:“殿下就是殿下。”
“那么我的记忆、选择、做过的事,也都是我。”
“嗯。”
“把它们还给我。”
夜枕梦只把手留在两人之间,安静等候。
过了很久,阿瓮终于伸出手,是握住她腕间。
霎时间,几缕灰金色的细纹沿两人交握处浮起,像一卷长久封闭的书终于被揭开了封条。
“左护法会生气。”阿瓮说。
“我知道,”夜枕梦深吸一口气,“我已经很生气了。”
下一瞬,夜枕梦看见了北水城。
声音与画面彼此压叠,昨日冲进半年前,尚未发生的答案又倒映在最初的疑问里。
她先听见修洗红压抑的喘息,紧接着看见梁琪穿着流民的破衣跪在城主府外。
看见自己把一张地图拍在付舆渟面前,又看见更晚时候的自己伏在修洗红裸露的肩头,唇边沾着一道被汗水化开的朱砂。
记忆没有路,所以只能迎面撞来。
梁琪站在雨里,不断向守门人重复自己是北水城城主。
门内另一个“梁琪”正与六司议事,没有人认识外面这个衣衫褴褛的男人。
城籍上只剩下一个叫梁七的流民,四十七岁,无妻无子,只有一个妹妹,三日前刚从东城粥棚领过一碗稀粥。
真正的梁琪抓住夜枕梦衣袖,声嘶力竭道:“殿下,我不是梁七。”
夜枕梦看着他的手:“我知道。”
“那你让他们开门!”
“他们没有忘记你,”夜枕梦道,“被换掉的是‘谁是梁琪’这个结果。”
梁琪听不懂,他只知道妻子从城主府里走出来时,看见自己像看一个疯子,命人施舍了两枚铜钱,然后自己就被脚夫们拖走乱棍打断了手。
兵司驻地空了,几百名兵卒仍在城中,却不再记得自己属于兵司。
刑司卷宗里的犯人与狱卒交换了位置,行刑的人被锁进牢房,昨日受刑的人戴上官印。
半年过去,大日盟驻北水城的官僚被八宝和付平章的一次次拆散,到最后只剩商司还维持着账目与人手,因为商司不问一个人原本是谁,只问眼前这桩货物。
商司成了这座城最后一块仍肯承认现实已经改变的地方。
修洗红把这些事告诉了付舆渟。
“夜枕梦已经查到梁琪身上,”她说,“她查到了城主府已经被换掉了。”
付舆渟坐在灯下画符,闻言只道:“我知道。”
“梁琪怎么办?”
“一个城主而已。”
“他妻儿不认得他了。”
“活着便好,对吧。”
修洗红没有再问,她替师父研开朱砂,把符纸一张张铺平。
那时她相信付舆渟。
这个人养了她十九年,替她治病,教她画符,在所有人都把她当作累赘时给过她一个家。
人很难在一夜之间承认,养大自己的人走在一条错误的路上。
更难承认,他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将你带在路上,只把你放在了某个合适的位置,裹挟着往前走。
喜喜坐在粥棚前哭。
她昨日还有父亲、母亲和一个兄长,今天那三个人仍住在原来的屋子里,却都坚称家中从来没有这个女儿。
叨叨拉着她的手,带她去找自己家,到了巷口才发现那座院子变成了别人家的祠堂。
他父亲惯常给他留在锅里的最后一碗汤还温着,端起来以后,所有人都问这个流民为什么闯进来偷东西。
喜喜与叨叨起初只是两个满城跑,谁都嫌吵的孩子。
他们原本有幸福得近乎乏味的家,饭时有人叫,天冷有人骂他们不肯添衣,夜里回晚了会挨打。
付平章每一次为了掩盖夜枕梦查出的痕迹,都从这座城里换走一点东西。
城主的身份,六司的秩序,一家人的亲缘,一条原本通向家的路。
他从来没有亲手杀死这些人。
只要八宝降生。
其他一切都可以从答案周围剥掉。
修洗红站在粥棚外,看着喜喜捧着那碗没有人认领的热粥。
她的师父说,等八宝真正降生,所有混乱都会结束,眼下这些变化只是不可避免的代价。
修洗红从前相信,因为她以为代价只是账册上的损失,是城主换了名字,六司暂时瘫痪,是总有一天能够恢复的东西。
直到她看见喜喜不敢睡觉。
小姑娘怕自己一闭眼,连叨叨也会忘了她是谁。
“你师父知道。”夜枕梦轻声道。
修洗红猛然回头,看着夜枕梦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你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开始怀疑以前。”
“……我没有怀疑。”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告诉他,我正在这里?”
修洗红的脸色变了。
夜枕梦把自己手里的半块饼递给喜喜,喜喜不敢接,叨叨先抢过去掰成两半,又把更大的一半塞回她手里。
修洗红望着两个孩子,许久才问道:“你觉得我师父错了?”
“我不知道。”
修洗红愣了愣,疑惑道:“你追查他那么久,害得整座北水城一次次翻覆,现在告诉我不知道?”
“我知道他做了什么,不知道你该如何看他,”夜枕梦道,“正确与错误说起来太轻……你若把他归作恶人,十九年养育不会消失,你若说他是好人,那为什么北水城变成了现在这样?。”
“那你究竟想说什么?”
“他作出了选择,我也一样。”
“你们有什么不同?”
夜枕梦看向粥棚外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流民。
“他选得少,”她说,“一尊神,一个代行者,一个他想要的结果,为了让这一个结果成立,其他东西都可以舍弃。”
修洗红问:“你呢?”
“我比较贪心。”
“你想要什么?”
“八宝不可避免地会降生,但我想要北水城不再死十二万人,想要被换走的人回来,想要梁琪仍旧是梁琪,想要喜喜和叨叨还找得到家……若做得到,我甚至想让付平章也有一次停手的机会。”
修洗红看着她,“你不可能全部得到。”
“我知道。”
“选择越多,失败的地方越多,”修洗红顿了顿,“你会承担不起。”
夜枕梦笑了笑,拍了拍手,“那就多承担一点。”
一间门窗封死的空屋内,外面正在搜捕夜枕梦。
修洗红坐在床沿,轻轻将一张符箓贴在夜枕梦的肩膀上,符箓发出的微光被夜枕梦的长发覆盖。
“他知道你在查矿井了。”修洗红说道。
夜枕梦漫不经心地撩拨着自己的头发,“你告诉他的。”
“……是。”
夜枕梦侧过头,直直地和修洗红对视,“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我不知道!”
那是夜枕梦第一次听见她失控。
修洗红向来温婉,说话不急不缓,即使最狼狈时也先把衣襟整理好。
可此刻她站在床边,手上全是夜枕梦的血。
“他是我师父!”修洗红抓着头发低喝道,“十九年,他和我的父亲有什么区别?!便是现在,你让我相信他为了八宝,把全城都当成可以换掉的东西……包括我!”
“我没有让你信。”
“你每天都出现在我面前!”
“你可以继续告诉他。”
“然后呢?看他再换走一个梁琪,再拆掉一个人的家,再告诉我这是为了最后那个更好的结果?!”
夜枕梦沉默了,索性移开了目光,看向粗粝的地面。
修洗红忽然上前抓住夜枕梦的衣领,“你为什么每次都能找到?”
“什么?”夜枕梦转过了头。
“他换掉名字,你就查身份,他换掉身份,你去查谁还记得那个人。你明明已经忘了前十五日,为什么每一次还会走回来?”
两个人离得太近,呼吸都撞在了一起。
夜枕梦看见了修洗红眼底的惊恐。
“因为他舍掉的东西太多,”夜枕梦道,“空出来的位置到处都是。”
修洗红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攥的更紧了,“那我呢?”
“若有一天我也被他舍掉,”修洗红问,“你会看见吗?”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夜枕梦抬手按灭灯火,另一只手搂住修洗红的腰,将她一同带进床帐最深处。
空间狭窄,修洗红几乎坐在她腿上,脚步停在门外,两人亲眼看到一束幽光穿过墙壁,一寸寸扫过屋内。
谁也没有动。
夜枕梦的掌心贴着修洗红后腰,能感觉到她全身都在发抖。
她们的脸近在咫尺,近到修洗红每一次急促呼吸都落在夜枕梦唇边。
符光终于远去。
夜枕梦没有立刻放手。
修洗红也没有起身。
“会。”夜枕梦说。
“……什么?”
“我会看见。”
修洗红望着她,眼泪忽然落下来。
下一刻,她低头吻住夜枕梦。
这个吻毫无温柔可言,修洗红咬破了她的下唇,像是在报复她一次次闯进北水城,报复她逼自己看见那些原本可以装作不知的东西,也报复她明明十五日后便会忘记,仍然敢说“我会看见”。
夜枕梦没有躲。
她抬手扣住修洗红后颈,将这个混乱的吻接了下来。
朱砂从修洗红腕间蹭到她颈侧,像一道错写的符。
两个人跌进床榻,修洗红伏在她身上,额头抵着额头,眼泪落在夜枕梦脸上,呼吸乱得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明天以后……”修洗红吐出含着的东西,终于开口。
“还没到明天。”
“你会忘了这一切,对吗,我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对吗?”
衣带从床边滑落。
夜枕梦吻过修洗红锁骨旁交错的朱砂纹,能感觉到她在自己怀里由僵硬一点点变软。
所有答案都无力解说。
横直看着眼前的人,便有那么一刻,其他东西都不再紧要。
修洗红的手沿夜枕梦脊背缓慢收紧,把她拉得更近。
朱砂在交缠的皮肤间化开,落得到处都是,像一张再无法落笔的符箓。
后来修洗红侧躺在她怀里,手指反复描摹夜枕梦下唇被咬破的地方。
“你每一次都这样吗?”她问。
“哪样?”
“明知道留不住,还要选。”
夜枕梦想了想,道:“留不住与没有过,不是一回事。”
“对明天的你而言,就是。”
“但对你不是。”
修洗红闭上眼,轻叹道:“这不公平。”
“嗯。”
“……就完了?你连哄人都不会。”
“没人教过我,”夜枕梦半阖着双眼,“我也不需要。”
夜枕梦站在矿井里,手里展开一张北水城兵力图。
大日盟舰队停在百里之外,正道盟飞舟在更远处徘徊。她用炭笔将两条路线同时引向北水城,笔尖最终停在自己现在的位置。
“阿瓮。”夜枕梦轻声唤道。
阿瓮从影子中浮现,站在她身后。
“若那个邪祟出现,正道盟会不会来?”夜枕梦问道。
“会。”阿瓮的声音从黑色的盔甲中传来,分不清男女,沉闷至极。
“爹爹的军队呢?”
“也会。”
“他要让两军一起进入八宝能够触及的范围,”夜枕梦继续道,“付平章想做成的事,爹爹准备替他补完。”
“左护法是为了殿下。”
“我知道,”夜枕梦在图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画了一条线,“他想让我成为代行者,用八宝替掉大傩。”
片刻没有听到背后之人的回答,夜枕梦回头看向阿瓮,“我猜对了,是不是?”
夜枕梦顿了顿,继续问道:“你在我身边,爹爹便不会亲自来?”
阿瓮道:“我能护住殿下。”
夜枕梦没有露出喜色,只在地图上用手指轻轻叩击着。
利用殷慈换走阿瓮,不仅为了让慈母莲扎根。
让韩灯的三缄压在殷氏姐弟身上,也不仅为了限制敌人。
她在物尽其用之后亲手掐灭了夜澜政留在北水城的两盏灯,以此逼父亲离开幕后,亲自来到她身边。
她了解夜澜政。
正如夜澜政了解她。
父亲用爱替她决定谁可以死,她则用父亲最深的恐惧把他拖进局中。
她没有资格站在道德高处指责夜澜政操纵自己,因为她同样操纵了他的爱。
夜枕梦看着地图良久,很久没有动作。
阿瓮忍不住问道:“殿下要阻止左护法吗?”
“阻止不了的,爹爹不会停,”夜枕梦叹了口气,“况且我修为不够,我要是现在有个化神修为,何至于把事情搞得这么麻烦?”
“殿下可以求他。”
“正因为是我求,他才更不会停,”夜枕梦道,“他会认为我只是心软,只看见眼前死人,没有看见大日盟的百姓,没看到以后的千秋万代。”
夜枕梦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他会替我承担一切,然后告诉我不用管。”
“左护法不会害殿下。”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如果夜澜政有一点私心,有一点想借女儿掌控八宝争夺大日盟权力的欲望,夜枕梦都可以揭穿他、威胁他、拿走他的筹码。
偏偏他是真的只想救她。
一个人连被你憎恨都不怕,便很难再被任何感情阻止。
“所以不能只阻止,”夜枕梦看向图中两军即将交汇的位置,“我要让他的办法变得没有必要。”
“你会被压垮的。”
夜枕梦和修洗红站在已经荒废的镇傩所里。
门外的六司旗帜只剩商司一面,远处喜喜与叨叨正在帮忙分发食物,两个孩子依旧没有找回家,却已经学会把每一碗粥先留下一口,生怕明日又多一个被亲人遗忘的人来到这里。
“付平章选择八宝与自己,所以可以舍掉所有不通向那个结果的东西,”夜枕梦道,“我若选择这些人,就得连他们带来的麻烦一起选。”
“梁琪已经疯了。”
“但他还活着。”
“六司散了,城里到处都是被换乱的关系。”
“我记得。”
“喜喜和叨叨可能永远找不回父母。”
“那就选他们以后的日子。”
“还有我呢?”
夜枕梦像是被噎住一般,随后转头看向修洗红。
修洗红的眼眶已经红了,但是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你是不是也要选?”
“要。”
“凭什么?”
“凭你还站在这里,”夜枕梦握紧了修洗红的手,“就算你最后的最后,还是选择帮她,那也没关系,因为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修洗红死死盯着夜枕梦,“你为什么不逼我?你明明可以拿我对你的感情——”
“因为你不是一张符箓。”
“……什么?”
“你不是什么后手,无敌的法器,不是付平章的徒弟,更不是一个刚好爱我的人,”夜枕梦说,“你要走哪条路,得自己选,即便最后没有选择我。”
修洗红忽然偏过脸,抬手用力擦掉眼泪。
“你太贪了。”
无数的记忆彼此穿插,修洗红的吻与战火同时落下来,朱砂纹在雪白皮肤上化开,下一瞬又变成密密麻麻的红线。
夜枕梦看见过去的自己一次次走到相同答案面前。
她从未动摇过吗?恰恰相反,每一轮她都会重新衡量。
付平章的办法更确定,夜澜政的办法更安全,自己的办法和自杀似乎没有区别。
她每一轮都考虑过放弃,考虑过让正道盟与大日盟自己承担战争后果,考虑过接受父亲一定会给她准备的退路。
然后每一轮,她都会再次看见付平章舍掉的东西。
再次选择更多。
选择更多意味着牵连更多,亏欠更多,也承担更多失败。
殷慈的死便是证明。
【照命】的最后一段里,修洗红忽然抬手抱住她。
那拥抱极用力,修洗红把脸埋进她颈侧,呼吸一下比一下急。
“我不是因为你正确才爱你,”她说,“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对的。”
夜枕梦抚过她后背,慢慢地收紧了胳膊,“那因为什么?”
“因为你明知道多选一样,自己背负得就要多一分,但是还是义无反顾,”修洗红闭上眼,“连已经忘了我的你自己,都想要捡回来。”
修洗红沉默很久,手臂却抱得更紧。
“我真不甘愿,”修洗红低声道,“我想为了你活下去。”
夜枕梦心口一颤,随后低头吻住了修洗红,只是一个短促又颤抖的吻,修洗红的手抓着她衣襟,像是把这句话攥进掌心。
“牵着我的手,”修洗红抵着夜枕梦的额头,“好不好?”
夜枕梦尚未回答,一把巨大的算盘便在天空出现。
咔哒。
夜枕梦猛然抽回手,阿瓮绿色的眼睛重新回到眼前。
她的神庭像被劈开,无数片段仍在里面冲撞,却没有像真正的记忆那样自然归位。
她知道这些都由自己亲历,也能感到当时每一次心痛与欢喜,彼此之间却始终隔着一层薄影。
爱过的一切,全都回来了。
夜枕梦弯下腰,手掌按住心口,似乎自己的身体比她更早认出了修洗红。
那些吻、拥抱、抵在一起的呼吸,都从一百六十五日以外的地方如燕还巢般重新落在她的心口。
她方才还能把修洗红称作“留在北水城的人”,现在只要想到那个人仍在付平章手中,胸腔便疼得近乎痉挛。
她想立即回去。
这个念头强烈到不需要任何理由。
也正因如此,她不能立即相信它。
“岳岫。”
识海里仍然没有回应。
夜枕梦闭上眼,让自己继续往最难看的地方想。
她爱修洗红,所以想救她,她欠殷眉,所以想替她找回殷慈的尸身,她不愿北水城献祭,所以想阻止父亲。
可真相里面还藏着另一种诱惑——只要她回去,只要她冒足够大的险,甚至只要她死在那里,所有亏欠似乎便有机会一同结清。
那太容易了。
死亡是一张最方便的账单。
死者不必继续面对修洗红是否原谅她,不必面对殷眉永远无法消解的恨,也不必面对父亲因为她的离开而承受什么。
只需壮烈地倒在北水城,她便可以永远停在“最终选择了正确道路”的那一刻。
夜枕梦在过去十一轮里选了更多,不代表她便是正义。
她把殷眉、殷慈、阿瓮、漆玄璎和修洗红全都卷了进来,甚至故意耗尽父亲留下的两重保险,拿夜澜政最深的恐惧逼他现身。
她与父亲互相了解,也互相利用。
区别并不在于谁的手更干净,而在于她现在是否仍愿意让被卷入的人自己作出选择,是否愿意在失败以后活着承担,而不是替所有人安排一个看似最好的结局。
过去的自己已经推测出夜澜政的目的,也已经向阿瓮证实过。
正因为她早已知道父亲不可能放弃,才用了十一轮寻找另一条路。
当前这场父女争执不是决定的起点,只是过去一百六十五日所有判断终于尽数回归夜澜政本人面前。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服从过去的自己,也不是为了证明过去十一轮没有白费便一意孤行。
她要重新选一次。
看清最安全的路,看清最想救的人,也看清自己的自私、罪与恐惧以后,再选一次。
夜枕梦抬起头,“阿瓮,过去的我有没有说过,若我看完这些,必须回去?”
“没有。”
“她说了什么?”
阿瓮想了想,道:“殿下说,最后一个她,要自己选。”
夜枕梦笑了一下。
果然。
她扶着榻沿慢慢站起,心脏像是染了一场无法痊愈的风寒,修洗红的声音与夜澜政的声音同时留在里面。
一个要她认真活一次,一个穷尽全身全灵,只祝福她活下来。
夜枕梦不打算辜负任何一个。
“我回去,”她说,“我要把修洗红带回来,把殷慈从地上捡回来,阻止献祭,完成慈母莲。”
夜枕梦停了停,“然后活着回来,承担剩下的事。”
她走出侧帐,蓝渐青仍站在原处,她看着夜枕梦,显然已经从她的神情里看出了答案。
蓝渐青眼里的最后一点期待沉了下去,缓缓道:“我会告诉左护法的。”
“可以。”
蓝渐青有些意外,“你不拦我?”
夜枕梦笑了笑,“你认为留下是在救我,我没有资格逼你改变。”
“你就不怕我真的去?”
“怕。”
“那你还——”
“青,”夜枕梦深吸了一口气,“我不能一边说每个人都应该自己选择,一边只在别人选我时才承认这句话。”
蓝渐青死死盯着她,忽然转身走向帐门,她走得很快,掀开帘幕时雨珠扑了满身,却在迈出去以前停住了脚步。
“我还是觉得他是对的。”她背对夜枕梦道,“那些人加起来也没有你重要。”
“对你而言,是的。”
“对你而言就不是了?”
夜枕梦想起梁七,想起喜喜,想起修洗红伏在自己身上落下来的眼泪,也想起殷慈被抽去脊骨以后,殷眉空着的双臂。
“我不能把他们加起来组成一串数字,”她缓缓道,“一个是一个。”
蓝渐青在雨边站了很久,最终放下帐帘,没有出去。
裴枝回来时,将西营布防图放在桌面,她只扫了一眼夜枕梦的眼睛,略微愣了愣神。
“夜姐姐,我还是仍然认为留下更稳当些啦,”裴枝摆了摆手,“所以别误会,我不是被你说服了才回来的哦。”
“那你为什么给我这个?”夜枕梦看着桌面上的布防图。
裴枝指尖压住布防图的一角,神情平静道:“夜姐姐,我可是商人。”
她哼哼了两声,“夜澜政的计划有夜澜政的价值,你的路也有你的价值,现在毁掉任何一种可能,都太早了,哪有不投资的道理。”
裴枝说的是“价值”。
夜枕梦看着裴枝。
可她若只看价值,本不必亲自来到这座军营,更不必冒着得罪夜澜政的风险,把退路送到夜枕梦面前。
“商司的药车寅初经过后营,”裴枝松开手,“我送你过前两关,第三关自己想办法。”
步挽意早已坐在一旁,听完裴枝的话,她抬头道:“我就说嘛,咱们肯定会走。”
裴枝翻了个白眼,“你什么时候说了?”
“心里,”步挽意咧嘴一笑,“反正师尊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夜衔雪立刻缠上夜枕梦,“我也去我也去!”
漆玄璎没有表态,她取来一件衣裳,展开来是一件得体的夜行衣,随后她替夜枕梦束紧腰封,给她披上了衣服。
夜枕梦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问道:“你早就知道我会走?”
“奴婢不知道,”漆玄璎替她扣好最后一枚衣扣,抬起眼道,“老爷要小姐活,修姑娘也要小姐活。奴婢没什么不同。”
“可他们要的不是同一种。”
“所以该小姐自己选。”
“若选错呢?”
“那便错。”
“若害死人呢?”
“那便记住。”
“若我回不来了?”
“呸呸呸,师尊!”步挽意瞪大了眼睛,一把薅住夜衔雪的头发,惹得小东西嗷地一声,“话不能乱说啊!”
漆玄璎静了片刻,轻声道:“那奴婢去找。”
她退开一步,低眉敛衽,仍是那个从不越过本分的丫鬟。
寅初,商司药车进入后营。
夜衔雪化成黑白丝线,覆住夜枕梦、步挽意与蓝渐青的气息。
有丝线都缠得很紧,像要用自己的身体确保夜枕梦再也不会从她身边消失。
裴枝坐在第一辆车里,手持商司令牌。
她没有乔装,也没有躲藏,守军见到月殊阁主,反而不敢细查。
关押殷眉的大营在她递出一份盖着左护法私印的调令后缓慢放行。
夜枕梦看见那枚印,目光微顿。
裴枝没有解释调令从哪里来,只将它收回袖中。
殷眉坐在最深处,三道银灰色的细索分别锁住了她的喉咙、手腕与双腿。
夜枕梦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我知道这半年发生的事了。”
殷眉没有抬头,低声道:“哦,与我何干?”
“你来做什么?”
“带你回北水城。”
殷眉嘴角动了一下:“让我再替你换走谁?”
“这一次没有隐瞒,”夜枕梦道,“我要救修洗红,毁掉两边的献祭阵,让八宝通过慈母莲降生,你若愿意,帮我引动慈母莲,你若不愿意,我仍会解开这个禁制,送你离开这里。”
“送我回去做什么?”
“收殓殷慈。”
殷眉瞪大了眼睛。
夜枕梦继续道:“他的尸身还在石柱下,我不能保证还能找全,但我会帮助你一起。”
“闭嘴。”
“我必须说清楚。”
“我让你闭嘴!”
殷眉猛然扑上来,身上的随之绞紧。
银索深陷喉间,她撞不到夜枕梦,只能隔着最后半步死死瞪着她。
“你凭什么拿安葬他劝我帮你?”
“我没有拿这个劝你。”夜枕梦站在她面前,没有后退,“带你回去找他,是我欠你的……帮不帮我,是你自己选。”
“欠?”殷眉像听见了极其可笑的字,“你现在跟我说欠?”
“是。”
“你还得起吗?”
“还不起,”夜枕梦沉默片刻,“还不起,不等于可以不还。”
殷眉眼里的泪落了下来,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缓慢发抖,颈间的银索随着每一次呼吸收紧,像要把悲伤也勒回身体里。
“我不会原谅你,你以为这样便和以前不同了?”殷眉的声音突然收得很小声,咬牙切齿地从嘴里蹦出了一个名字,“赫连永绥?”
“不够不同,”夜枕梦坦然承认道,“但至少从这里开始,我不仅仅是你口中的赫连永绥。”
牢中沉默了很久,殷眉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怀抱,手指缓慢收紧。
“解开。”
漆玄璎走到她身前,指尖轻触第一道银索。
众人都知道,只要触动殷眉身上的东西,夜澜政必然会察觉到,这座军营便会立刻醒来。
夜枕梦又一次再神庭中呼唤道:“岳岫。”
识海里仍旧死寂。
“这死王八,关键时候睡得倒挺香,”夜枕梦颇为无奈,要不是能感受到山祖还在自己体内,她非得怀疑山祖是不是又被换走了,“动手。”
第一道银索滑落。
第二道断开。
第三道离开殷眉双腿的瞬间,中军九钟齐鸣。
整座军营从睡梦中骤然翻身。
火灯转红,黑甲卫的脚步如洪流般从四面涌来。
裴枝已经带着商司药车等在后营之外,众人上车后裴枝猛地挥落长鞭。
“走。”
第一道关过。
第二道关过。
第三道营门前,夜澜政亲自布下的禁制从天而降。
“夜枕梦!”
父亲的声音越过风雨,震得她神庭发疼。
药车前方的马匹同时跪倒。
“卧槽!”步挽意一刀撑地,硬生生稳住倾斜的车身。
只差最后一道界碑。
夜枕梦回头,看见夜澜政立在漫天火光之间。
他没有追上来,只伸出一只手,像十八年来无数次等着蹒跚学步的女儿走回自己怀里。
夜枕梦看了父亲很久,最终向他遥遥行了一礼。
“爹爹,等我回来。”
禁制轰然压下。
漆玄璎抬头望了一眼。
那道足以封锁元婴的大阵莫名停滞了一瞬,裴枝立即挥动马鞭,药车越过界碑。
夜枕梦胸口疼得厉害,却没有回头。
没有一个追兵追上来。
直到药车冲出十里,军营火光渐渐被雨幕吞没。
“喝啊——”
一声极长的哈欠响彻夜枕梦的神庭。
“谁啊?”山祖含混不清地骂道,“叫魂似的,吵了老夫一宿。”
“你他妈的……”夜枕梦气笑了,“臭王八,你真行,叫了你一路,现在不需要你了你就醒了。”
“那是睡了一觉。”
“……有没有可能,那叫昏过去了。”
“放屁,老夫想睡便睡,想醒便醒,”山祖在识海里翻了个身,“哟,真跑出来了?”
“你他妈真睡了?!”夜枕梦明白了这死王八一直以来什么都知道,就是不理自己,气得牙痒痒。
山祖捂住嘴咯咯笑了起来,“想明白了?”
“不敢说全想明白。”
“那还磨蹭什么?”山祖的声音骤然精神起来,“前面北水城,后面你爹,左边正道盟,右边大日盟,中间还有个大莲花,哇塞,好热闹口牙!”
夜枕梦按住发疼的额角:“你能不能小点声?”
“不能!”山祖大笑起来,“冲啊!冲冲冲!先把人抢回来,再把那个姓付的老王八蛋埋进山里!”
“诶,不对,他是王八蛋,那不就是我儿子吗?!”山祖晃了晃脑袋,“重新来,鸟蛋?!”
“为什么是鸟蛋?”
“你别管!”
步挽意见夜枕梦忽然笑了,回头问道:“怎么了?”
夜枕梦望向北水城烧红的天际。
她握紧车辕。
“没什么。”
狂风再起,长涌迎面。
“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