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色的火光占据了半边天空,时不时还会有一道粗大的雷霆从云层深处劈落下来,将滚动的乌云照得一片惨白。
即使相隔近百里,夜枕梦依旧能够听见沉闷的轰鸣,那声音反倒像是有两座大山正在云层上方不断碰撞。
掀开车窗旁边的帘布,夜枕梦朝着远处望去。
前方的官道早已被大日盟的援军占满。
数千名戴着傩面的修士跟随军旗向前行进,他们大多骑乘着体形庞大的异兽,也有人站在悬浮于半空的阵盘上面。
十几辆足有三层楼高的机关战车夹在队伍中央,每一辆机关战车的表面都覆盖着暗红色法阵,车轮转动之时,路旁的碎石便会被无形的力量碾压成粉末。
更高一些的地方,三艘大日盟飞舟正在缓缓前进。
飞舟底部悬挂着一张张狰狞傩面,傩面的嘴巴不断张开,吞吐着周围的天地灵气。
巨大的风帆遮挡住了天空,甲板上面站满了严阵以待的大日盟修士。
每当远方有剑光袭来,飞舟周围便会升起一尊灵气构成的巨像,将袭来的剑光一掌拍碎。
夜枕梦等人乘坐的马车混在辎重营的最后方。
这辆马车看起来并不显眼,外面堆放着几只装满丹药与符箓的木箱,车厢上面还挂着商司的令牌。
裴枝坐在车辕前方,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斗笠,一直低着脑袋。
自从混进队伍以后,她便没有说过一句话。
夜枕梦起初没有在意。
车厢里面,蓝渐青盘膝而坐,伴随着一缕黑白气息从她的眉心缓缓流出,一半洁白一半漆黑的傩面逐渐覆盖在她的脸上。
傩面左侧,洁白飞蛾缓缓展开翅膀。
傩面右侧,漆黑甲虫从眼眶中爬了出来。
车厢里的声音顿时消失了。
就连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也像是被某种力量隔绝在了外面。
蓝渐青睁开眼睛,脸上的明晦随之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无数条只有她能够看见的丝线从众人身上延伸出来,穿过车厢,穿过前方密密麻麻的军队,最终指向被战火笼罩的北水城。
夜枕梦神色认真地询问道:“能够定下结果吗?”
蓝渐青沉默片刻,随后轻声说道:“能够,但是只能定下一件事情。”
步挽意皱着眉头询问道:“最稳妥的结果是什么?”
蓝渐青抬起眼睛,看了一遍车厢中的众人,随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这一行人,全部全须全尾地抵达北水城。”
夜衔雪听到这里,高兴地拍了拍手,“全须全尾,那不是已经安全了吗?”
夜枕梦摇了摇头,神色平静道:“明晦保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夜衔雪眨了眨眼睛,“有什么区别吗?”
“你个笨蛋,”步挽意盘着腿撑着下巴,“意思就是,只要最后没有缺少胳膊或者腿脚,中间就算被人打出屎来,明晦都不会管你。”
夜衔雪抖了抖,连忙挪到夜枕梦身边,抱住夜枕梦,“姐姐,那我还是跟着你!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殷眉坐在车厢最里面,没有加入几人的交谈。
她的膝盖上面放着一只空空荡荡的白玉匣子。
匣子很长,原本应该用来盛放刀剑。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她准备使用这只匣子装什么东西。
殷慈的尸体还在北水城。
殷眉甚至不确定,自己回去以后还能不能找到弟弟的全部尸骨。
她只是低垂着眼睛,将手掌紧紧按在匣子上面。
蓝渐青缓缓抬起双手,声音低沉地说道:“我要定果了。”
黑白傩面骤然亮起。
洁白飞蛾振动翅膀,洒落出大片宛如星光的白色尘埃。
漆黑甲虫则沿着傩面的边缘不断爬行,所过之处,一条条通向死亡与失败的因果线被黑暗覆盖,最后只剩下一条纤细的白线,穿过战场,落入北水城中。
夜枕梦的心脏猛烈跳动了一下。
下一刻,刺骨的寒冷穿过她的经脉,让她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哼。”
识海深处,山祖突然冷哼了一声。
她抱着双臂,神色古怪道:“全须全尾,这四个字听起来便十分不吉利。”
夜枕梦翻了个白眼,“你方才还在催促我赶快冲出去。”
岳岫理直气壮道:“冲出去是一回事,怎么冲又是另外一回事,老夫让你冲,没有让你直接往棺材里俯冲好伐,要有节奏,有计划……”
夜枕梦没有继续理会她。
车队继续向前行进。
不到半个时辰,战场真正的模样便已经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大地早已看不见原来的颜色。
数十里山河破碎不堪,地面上到处都是深不见底的沟壑,一些沟壑里面还残留着雷霆,每当有人靠近,紫色电光便会突然爆发,将方圆数丈的泥土全部炸飞。
正道盟与大日盟的修士正在天空中厮杀。
数百名剑修站在一座青色剑阵上面。
他们同时掐动法诀,脚下的飞剑立即一分为十,转眼之间便化作数千道锋利剑光。
那些剑光在空中汇聚成一条长达数百丈的银白剑河,朝着一艘大日盟飞舟席卷而去。
飞舟上面的大日盟将士同时怒吼起来。
数十张傩面燃烧着飞入空中,迅速拼接成一张足以遮盖半边天空的巨大面孔。
那张面孔张开嘴巴,喷吐出黑红色的傩火,与银白剑河猛烈碰撞。
轰隆!
数十里的云层被当场震散。
无数破碎的剑光与火如暴雨般从天空坠落。
地面上的修士纷纷展开护体法器,车队周围也迅速升起一层暗红色屏障。
几道剑光撞击在屏障上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名维持屏障的修士当场吐出鲜血,他还没有来得及服用丹药,第二道剑光便已经穿透阵法,从他的胸口贯穿过去。
那名修士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窟窿,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脸上的傩面迅速破碎,身体里面剩余的灵力也被某种功法强行点燃,化作一团刺眼的火光,重新补进了摇摇欲坠的防护阵法。
阵法稳定了下来。
那名修士却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夜枕梦看见这一幕,慢慢放下了车帘布。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悲伤。
周围的修士只是继续前进,仿佛刚才消失的并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块恰好耗尽力量的灵石。
车队经过一处临时建立的救治营地。
数百名伤员躺在阵盘上面,有人失去了手臂,有人的腹部被剑气完全贯穿。药堂修士穿梭在人群之中,将生肌符贴在伤口上面,又把断裂的手臂浸入灵液,利用回春阵重新连接经脉。
即使如此,依旧有人不断死去。
丹药不够,灵液不够,维持阵法的灵石同样不够。
这就是修真者的战争。
他们可以御剑飞天,可以移山填海,也可以使用灵丹重新连接断裂的骨骼与经脉。
可是当数千道法术同时落下的时候,筑基与炼气修士的性命依旧脆弱得可怜。
步挽意望着外面的景象,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她皱着眉头说道:“咱们一直在后退。”
夜枕梦重新掀开帘布,仔细观察了片刻。
大日盟确实正在节节败退。
东面的两座阵地已经放弃,南面的修士同样正在撤离。
退得太整齐了。
每一处阵地都在即将崩溃,却又没有真正崩溃的时候主动撤离。
每一次撤退,都会恰好留下一条足以让正道盟继续追击的道路。
夜枕梦越看,脸色越发难看。
殷眉注意到她的神情,声音冰冷地询问道:“看出什么了?”
夜枕梦缓缓说道:“有人在控制他们后退的速度,也在控制他们后退的方向。”
殷眉朝着北水城的方向望了一眼,冷冷地说道:“你父亲?”
夜枕梦没有否认,只是轻声说道:“大概只有爹爹,能够让这么多军队心甘情愿地败退。”
步挽意听得一阵头皮发麻,忍不住问道:“他准备把正道盟全部引到北水城附近?”
夜枕梦点了点头说道:“越接近北水城,八宝能够影响的范围越大,对于爹爹而言,这些追进来的正道盟修士不是敌人,而是祭品。”
殷眉忽然冷笑了一声。
她按着白玉匣子,声音沙哑道:“你的父亲为了让你活下来,确实什么都舍得。”
夜枕梦沉默了片刻,随后说道:“他只是舍不得我。”
车厢里面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夜衔雪忽然举起一只手掌,“姐姐,我觉得有件事情很奇怪。”
夜枕梦转头,“什么事情?”
夜衔雪指着车辕前方,小声说道:“裴枝姐姐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夜枕梦微微一怔。
这确实不正常。
她想了想,故意提高了声音,“裴枝?”
前方的裴枝毫无反应。
夜枕梦的眼神顿时变得锐利起来。
她掀开前方的车帘,伸手按住裴枝的肩膀。
前面的“裴枝”僵硬地转过脑袋,脖颈里面随之传出一连串齿轮转动的声音。
咔嚓。
咔嚓。
直到整颗脑袋转过半圈,那张与裴枝一模一样的脸才对准夜枕梦。
“裴枝”张开嘴巴,“本次行程已经记入夜府账目,拒绝支付无效。”
夜枕梦眼角微微抽动。
夜衔雪从她身后探出脑袋,惊讶地说道:“怎么变成木头了?”
“诶卧槽,这踏马……”步挽意凑了过来,仔细看了一眼,“这踏马不是傀儡吗?!”
夜枕梦有些无语,这时她注意到裴枝的后脑袋有东西,摸索了一下,从后脑勺上面取下一张纸条。
纸条上面只有几行字。
“关键时刻启动人偶,拍后脑一下,只能拍一下。小雪知道怎么搞。”
“——裴枝。”
夜枕梦看完以后,沉默了好几个呼吸。
步挽意看了一眼纸条,忍不住说道:“她啥时候离开的?”
蓝渐青略微思考道:“可能在第二处营门?也可能从一开始便没有跟着我们?”
夜衔雪连忙从怀里摸索起来。
片刻之后,她从怀里掏出了一颗鸽卵大小的红宝石。
宝石内部仿佛有火焰正在流动,浓郁的灵力不断从裂缝中渗透出来。
夜枕梦皱着眉头询问道:“赤忞玉?现在拿来有什么用?”
夜衔雪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裴枝姐姐说,只要她不在的时候,这块石头就是我的,遇到非常危险的事情便直接举起来。”
夜枕梦想了想,又询问道:“她还说了什么?”
夜衔雪认真回忆片刻,“她还说,如果弄坏了就算在姐姐账上。”
“……”
夜枕梦深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将纸条收起来,远处的天空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所有人同时抬头望去。
一艘大日盟飞舟被击沉了。
那艘飞舟足有千丈长,船头雕刻着一张三目傩面,九层甲板上面站满了大日盟修士。
原本笼罩飞舟的防御阵法正在不断闪烁,数百枚法器一枚接着一枚破碎。
飞舟对面,十二面青铜古镜整齐排列在云层上方。
每一面古镜之中,都有一张巨大的雷霆符箓缓缓展开。
十二张符箓同时燃烧,最终在高空汇聚成一个数百丈大小的“诛”字。
下一刻,一柄完全由雷霆凝聚而成的巨剑从“诛”字中落下。
雷霆巨剑从飞舟中央贯穿过去。
飞舟的龙骨当场断裂,九层甲板从中间向上拱起,数以百计的修士被爆炸掀飞出去。
有人驾驭法器逃离,有人则被失控的法阵卷入其中,身体瞬间化作飞灰。
折断的飞舟燃烧起来。
它失去了所有浮空阵法,带着遮天蔽日的阴影,朝着夜枕梦等人所在的车队砸落下来。
军阵前方立刻传来一道被法术放大了数十倍的怒吼。
“镇岳舟坠落!”
“所有辎重车辆,立刻分散!”
整支队伍瞬间陷入混乱。
可是官道两旁都是刚刚被法术轰出的巨大沟壑,还有正道盟的修士追杀,真正能够躲避的地方少得可怜。
巨大的飞舟越来越近。
断裂的船体遮挡住了天空。
船上燃烧的火焰如同洪水一般倾泻下来,尚未真正坠落,恐怖的压力便已经让官道不断开裂。
蓝渐青脸上的黑白傩面骤然亮起。
“我可以定下它伤害不了我们的果!”
“等一下!”
夜枕梦立即转过身体,对着傀儡的后脑勺重重拍了一下。
哐!
这声音倒像是一掌拍在了一口铜钟上面。
傀儡全身同时震动起来。
它的双眼骤然变成赤红色,嘴巴里面传出裴枝提前留下的声音。
“月殊阁机关甲!穿云型!第一次正式启用!”
“这么响?!”步挽意捂住了耳朵
“……生死不保,损坏不赔。”傀儡小声念了一句。
“什么?!!”
“祝各位一路顺风!!”
步挽意听得目瞪口呆,“这他妈的算什么?”
她的话音还没有落下,傀儡便猛然站起。
霎时间它的两条腿直接插进马车的车轴,双臂则沿着车厢两侧迅速展开。
一块块甲片从傀儡体内翻出,与马车原本的车板连接在一起。
无数细小的锁扣接连弹出,发出一阵咔嚓声。
“酷酷咔咔咔!”
登时,灵驹身上的挽索自动脱落。
一道托云符在它腹部亮起,直接把灵驹横着弹飞出去。
灵驹在空中拼命蹬动四蹄,发出嘶鸣,随后踩着云气逃向远方。
马车的四只车轮向上收缩,紧紧贴住车厢两侧。
车厢前方迅速变尖,形成了一根粗大无比的金属长锥。
车厢后方则接连打开九个圆形孔洞,每一个孔洞里面都塞着一座正在迅速点燃的风雷灵炉!
至于那具裴枝模样的傀儡已经完全嵌入了车厢之中。
它的脑袋留在最前方,脸上依旧挂着裴枝平日里那副笑眯眯的表情,看起来如同有人故意把商司司长的脑袋安装在了一件攻城法器上面。
整辆马车已经彻底改变了模样。
它像是一柄胖得生出窗户与坐垫的穿云梭,又像是某位炼器师喝醉以后,将一根破城槌,四只车轮与九座炼丹炉熔炼在了一起。
夜枕梦有些无语,她也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这个东西。
步挽意神色惊恐,“我觉得这不是法器,更像是裴枝提前替我们准备好的棺材啊!”
轰!
九座风雷灵炉同时喷吐火焰!刚刚完成变化的马车猛然向前飞窜!
车厢里面的所有人同时向后倒去。
殷眉及时用狐尾缠住白玉匣子,
漆玄璎抓住夜枕梦的衣袖,蓝渐青一时没站稳,直接撞进了步挽意怀中。
夜衔雪见状,高高举起手里的赤忞玉,大声喊道:“姐姐,看我的!!”
夜枕梦还没有来得及阻止,夜衔雪已经把红宝石按在了傀儡的天灵盖上!
咔嚓!
傀儡裴枝的眼中爆射出两道精光!
原本喷吐青色火焰的九座风雷灵炉瞬间变成赤红色。
整件法器狠狠震动了一下,速度突然暴涨数倍。
夜衔雪连忙张开双臂,大声喊道:“快点抓紧我!不要抓住马车,抓住我!”
夜枕梦同样反应过来。
数条金色锁链瞬间伸展出来,迅速缠住漆玄璎、步挽意、蓝渐青与殷眉。
夜衔雪则直接化作无数黑白丝线,将所有人的腰身与手臂全部缠绕起来。
马车拖着长达数十尺的赤红尾焰,从即将坠落的飞舟下方疾驰而过。
大块燃烧的船体不断从他们头顶砸落下来。
一根数十丈长的桅杆旋转着劈向车厢,步挽意拔出长刀,双手握紧刀柄,朝着桅杆狠狠斩去。
刀光一闪!
嚓!!
桅杆从中间断裂,擦着车厢两侧飞了过去。
正道盟的追兵也已经赶到。
上百名御剑修士从燃烧的飞舟后方穿过,抬手祭出一面巨大的照灵镜。
镜面朝着地面缓缓扫过,所过之处,所有伪装的符箓全部燃烧起来。
一名正道盟长老看清车厢中的夜枕梦,立即抬起手掌,大声喝道:“那妖女在下面,拦住那辆马车!”
数百柄飞剑同时改变方向。
它们在半空互相连接,迅速组成一张覆盖数里的剑网。
剑网从后方向前追赶,每一道剑丝都在不断切割空间,沿途的巨石与树木只要稍微触碰,便会瞬间碎裂成整齐的小块!
然而,马车没有减慢速度,不但没有减慢,反而越来越快。
车身上面的木板开始剧烈颤抖,九座风雷灵炉也发出了即将爆炸的尖锐声音。
前方那张裴枝模样的傀儡脸孔,依旧保持着十分讨打的微笑。
夜枕梦一边维持徽纆,一边咬牙说道:“裴枝最好真的计算过这件法器能够承受的速度!”
漆玄璎抓紧她的手臂,神色平静地说道:“小姐,裴阁主自己不在这里,已经能够说明许多问题了。”
“……”
片刻之后,机关马车冲上了一座被剑气削去一半的山岭。
北水城终于完整地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夜枕梦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她曾经见过北水城的模样。
可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眼前这座北水城。
整座城池都被一层血红色薄膜笼罩在内。
那层薄膜从地面升起,在城池上空汇聚成半圆形,远远看去,如同一个倒扣在大地上面的巨大血泡。
薄膜的表面布满了细密血管,每隔几个呼吸便会向外鼓动一次。
仿佛整座北水城正在呼吸。
城池中央,山祖先前升起的百丈石柱依旧耸立在那里。
可是如今,那根石柱上面已经覆盖了厚厚的血肉。
大量暗红色肉块沿着石柱向上生长,肉块之间连接着粗大的筋脉。
那些血肉正在不断蠕动,有些地方甚至裂开了类似眼睛与嘴巴的缝隙。
一颗颗血红色火球在石柱周围缓缓旋转。
每当城外有修士死亡,笼罩城池的血色薄膜便会轻轻闪烁一下。
死者尚未消散的灵力、神魂与鲜血会化作一条细小的红线,被薄膜吸收,然后全部汇入中央石柱。
正道盟与大日盟的修士几乎全部集中在血色薄膜外面。
他们围绕着北水城不断厮杀,剑阵、雷法与各种法相将天空完全占满。
城池里面反而看不见多少活人。
街道空空荡荡,城门大开,屋舍之间没有灯火,也没有百姓逃难的身影。
如此庞大的一座城池,安静得如同一座坟墓。
夜枕梦望着不断吸收死者力量的血色薄膜,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她终于明白,大日盟为什么要按照特定方向败退。
每一次撤退,都在把更多正道盟修士引到血色薄膜附近。
无论最后死的是正道盟还是大日盟,只要有人死在北水城附近,残留的力量便会被这层薄膜吸收。
夜澜政的计划已经开始了。
夜枕梦握紧拳头,沉声说道:“加快速度,修洗红还在里面。”
步挽意指着前方,“可是那层东西把城池挡住了!”
夜枕梦望着越来越近的血色薄膜,又看了一眼后方迅速追来的剑网,冷静地说道:“不能改变方向,直接撞进去!”
步挽意瞪大眼睛,“你确定?”
夜枕梦皱着眉头说道:“不确定,但是我们必须抵达那里。”
蓝渐青脸上的黑白傩面不断闪烁。
她抬起手掌,指向前方,“继续前进!”
马车后方的灵炉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赤红尾焰瞬间暴涨到数百丈长。
周围的景物迅速变得模糊,就连空间都被拖出一条漆黑裂缝。
后方追来的飞剑无法继续接近,几名修士同时掐诀,试图使用法术拦截,可是法术尚未凝聚完成,马车便已经冲出他们的神识范围。
血色薄膜迅速占满所有人的视野。
薄膜上面的血管似乎察觉到了外来者,纷纷朝着机关马车前方汇聚。
一只完全由血肉凝聚而成的巨大手掌从薄膜中伸出,朝着他们迎面拍来。
夜衔雪吓得大声叫道:“姐姐,它不让我们进去!”
“抓紧了!”
轰隆!
马车与血手猛烈碰撞!
车厢里面的众人全部被震得向前扑去。
血肉手掌当场炸裂,马车前方的金属长锥也随之弯曲。
可是马车没有停下,依旧拖着火焰,狠狠撞在血色薄膜上面!
整层薄膜向内凹陷了数十丈。
城池中的街道与房屋都在薄膜后方扭曲变形。
马车明明距离城门只有不到十丈,却像是永远无法真正接近。
黑白的光芒忽然从蓝渐青的傩面中爆发。
先前被明晦定下的结果,在这一刻显现出来。
抵达北水城的果已经落下。
哪怕是八宝的力量,也不能让已经落定的结果消失!
血色薄膜上面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噗呲。
马车前方的长锥猛然贯穿裂缝,紧接着,整辆马车都从血色薄膜中挤了进去!
薄膜在他们身后迅速合拢。
几柄紧追而来的飞剑来不及停下,同样撞在了血色薄膜上面。
可是它们没有穿透薄膜,而是在接触薄膜的一瞬间变成了大片青色瓦片。
数百块瓦片噼里啪啦地从天空坠落。
失去飞剑的几名修士发出惊呼,纷纷使用其他法器稳住身体,再也不敢继续靠近。
马车成功进入北水城。
城外震耳欲聋的厮杀声瞬间消失了。
夜枕梦等人只能够听见灵炉逐渐熄灭的声音,以及众人剧烈的呼吸声。
夜衔雪立刻开始欢呼雀跃,“进来了!我们真的进来了!”
步挽意同样松了一口气,咧嘴笑道:“虽然过程确实有些吓人,但是大家真的……”
镶嵌在马车前方的傀儡忽然张开嘴巴。
“已经抵达目的地。”
“本次运送正式结束。”
“诸位保重。”
夜枕梦听见最后四个字,心中忽然生出了极其不好的感觉。
咔嚓。
傀儡的一条手臂从车厢上面脱落。
紧接着,另外一条手臂也掉了下去。
马车两侧的木板开始分离,四只折叠起来的车轮重新弹出,却没有回到原本的位置,而是各自朝着不同方向飞了出去。
步挽意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她神色惊恐地说道:“它是不是正在解体?”
“不是好像,它确实正在解体。”漆玄璎面无表情道。
下一刻,整辆机关马车彻底散开。
“等等……”
夜枕梦猛地回头,看向那几座炉子。
车厢顶盖旋转着飞向高空,九座已经熄灭的风雷灵炉互相碰撞,当场炸成漫天碎片。
“不对!!”
轰!
众人顿时失去了落脚之处,炉子爆炸的巨大冲击波瞬间将所有人掀飞!
夜枕梦立即控制徽纆锁住所有人。
可是众人被爆炸的力量推向了不同方向,彼此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锁链被拉到极限,徽纆本身就有距离限制,一旦超过距离瞬间分崩离析!
“还有我!”
夜衔雪的身体被不断拉长,远远看去,夜衔雪已经不像一个人,更像是一大团被人从中间拉开的麦芽糖。
无数黑白丝线挂在空中,每一根丝线的末端都吊着一个人。
夜枕梦想要把众人重新拉回来,可是徽纆已经超过了能够维持的距离。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城池中央的血肉石柱忽然猛烈鼓动了一下。
咚!
一声如同心脏跳动的巨响传遍全城!
围绕石柱旋转的血色火球停顿下来。
其中最大的一颗火球猛地转动,朝着半空中的夜枕梦等人对准过来。
“快点躲开!那不是普通火焰,里面还有地肺煞气!”
山祖的声音从夜枕梦脑海中传来。
血色火球骤然飞出。
它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火球所过之处,街道两旁的房屋开始诡异交换。
一座三层阁楼忽然变成一只巨大的石碗,旁边的水井则变成了一扇木门。
就连地面与天空的颜色都短暂颠倒了一瞬。
来不及了。
血色火球撞在了夜衔雪身上。
轰隆——
夜枕梦只觉得天地在一瞬间完全颠倒。
她看见夜衔雪的丝线寸寸断裂,看见蓝渐青脸上的黑白傩面被火光淹没,也看见漆玄璎的手掌从距离自己不到半丈的地方飞了出去。
强烈的冲击直接穿过她的身体。
她的五脏六腑仿佛同时移开了原来的位置,像是被一只大手抓住,朝着另外一个方向用力扔了出去!
狂风起,所有人都在那片血色火光中不断浮沉。
夜枕梦想要展开徽纆,却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
下一刻,她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不知道过去多久,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将她惊醒。
夜枕梦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完全陌生的街道。
街道两旁的房屋已经坍塌大半,地面铺满燃烧过后的黑色灰烬。
天空依旧被血色薄膜笼罩,所有东西都覆盖着一层让人不舒服的暗红色光芒。
夜枕梦想要坐起身体,却感觉四肢格外沉重。
“啊……哇哇哇……”
头昏脑涨中,夜枕梦听见了一阵哭声。
十几步之外,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跪在地上。
那个小孩浑身颤抖,脸上全是眼泪。
他的双脚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圈沾满青苔的井砖,更多井砖正在沿着他的双腿向上蔓延。
他的手臂被不断拉长,皮肤逐渐变成粗糙的麻绳。
他的胸口向内塌陷,血肉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每一次哭喊,声音都会从那片黑暗深处传出来,带着井底才会出现的沉闷回响。
“娘亲……”
“娘亲,我好疼……”
小孩正在变成一口井。
夜枕梦顾不得身体上的异常,立即朝着那个孩子扑了过去。
她抬起手掌,想要催动体内灵力。
可是丹田里面空空荡荡。
夜枕梦来不及仔细思考。
伴随着一阵刺痛,一条金色锁链从手掌中飞出,迅速缠住正在变化的小孩。
小孩身上的井砖依旧在增加。
夜枕梦控制锁链收紧,急声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艰难地张开嘴巴。
他的嘴唇已经变成井沿,只剩下半张脸勉强维持人形。
小孩哭喊道:“我叫……石青……”
夜枕梦盯着他的眼睛,沉声说道:“听清楚,你叫石青!你是人,不是一口井!”
徽纆的表面逐渐亮起。
嗡——
小孩身上的井砖终于停止蔓延。已经变成麻绳的手臂开始重新长出血肉,胸前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也一点点闭合起来。
片刻之后,一个完整的小孩重新出现在夜枕梦面前。
他蜷缩在地面上面,浑身上下全部被冷汗浸透。
夜枕梦伸手将他抱进怀中,抬头望向周围。
远处的一座房屋正在变成一棵树。
一盏挂在屋檐下面的灯笼忽然发出惨叫,灯笼表面的红纸下面浮现出一张苍白的人脸。
更加遥远的地方,一名身受重伤的修士倒在地上。他的身体没有死亡,而是迅速缩小,最终变成一枚沾满鲜血的铜钱。
街道旁边的石狮子却睁开了眼睛。
它的石头身体逐渐变得柔软,胸口开始起伏,口中甚至长出了属于人类的牙齿。
夜枕梦皱紧了眉头。
所谓八宝的献祭,根本不是在某一个固定的时刻杀死多少人。
也不是先把祭品杀死,再把尸体摆在祭台上面。
真正的献祭,是将整座北水城变成八宝能够随意交换一切的地方。
进入这座城池以后,无论是人、房屋、道路、名字还是身体,都会被放进同一个看不见的容器。
八宝不再等待人们主动许愿,而是无时无刻不在进行强制交换。
小孩可以被换成一口井。
修士可以被换成一枚铜钱。
房屋可以被换成树木。
甚至一个人的身体,也可能被换成另外一种东西。
难怪城池里面看不见多少活人。
那些百姓不一定全部逃走了。
他们可能变成了路旁的石头,可能变成了门窗,也可能变成了一件根本不会被人注意的物品。
十二万人,从来不是什么价钱。
对于八宝而言,他们只是十二万件可以被随意取用、随意交换的东西。
这才是付平章口中的“献祭”。
夜枕梦想到这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发冷。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小孩,正准备询问他的家人在什么地方,远处忽然传来数道修真者的气息。
一道庞大的神识从街道上空扫过。
紧接着,一张金色符箓飞上天空,符箓展开之后,化作一只足有房屋大小的眼睛,开始巡视附近的每一条街道。
有人在远处大声说道:“刚才这里出现了灵力波动!”
另外一人回答道:“封锁附近街道,活人全部抓起来!”
夜枕梦抱紧小孩,迅速站起身体。
就在站起来的一瞬间,她再次感觉到了不对。
她的视线比平时矮了许多。
双腿同样没有平日里那般修长,身体的重心也发生了变化。
这绝对不是她自己的身体。
夜枕梦顾不得查明原因。
天空中的金色眼睛已经转向这边。
一道金光从眼睛中央落下,照亮了整条街道。
夜枕梦抱着小孩向旁边冲去,金光几乎擦着她的后背扫过,将地面轰出一个冒着青烟的巨大窟窿。
三名修士御剑飞来。
为首之人抬手掐动法诀,六柄飞剑同时脱离剑匣,沿着不同方向封锁夜枕梦的退路。
夜枕梦本能地运转灵力,却发现丹田里面没有丝毫反应!
飞剑已经来到面前。
夜枕梦一咬牙,右腿骤然发力,整个人贴着墙壁向上疾驰。
她在墙面上连续踩踏数次,随后腰身扭转,抱着孩子从六柄飞剑中间穿了过去。
这一连串动作快得超出她自己的预料。
这具身体没有灵根,却拥有极其强大的筋骨。
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只要心中产生一个念头,身体便会立刻做出最直接的反应。
她似乎十分熟悉。
只是眼前的局面不容许她停下来思考。
夜枕梦跃上屋顶,抱着小孩在残破的楼阁之间不断穿梭。
身后的御剑修士紧追不舍,一道道剑光从天空落下,将她经过的屋顶全部轰碎。
一张青色符箓在前方展开。
符箓迅速化作一张笼罩整条街道的灵力大网。
夜枕梦没有停下。
她将内息灌入双腿,在屋檐边缘用力踏下。
大片砖瓦在她脚下炸裂,她整个人则如同离弦箭矢一般冲入半空。
就在即将撞上灵力大网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算盘声。
咔哒。
灵力大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床挂满补丁的破旧棉被。
夜枕梦撞进棉被之中,带着棉被一起落入下方的院落。
她在落地之前扭转身体,用后背承受冲击,将怀中的小孩牢牢护住。
追赶而来的修士同样没有想到法术会突然变成棉被。
他们停顿了一瞬,夜枕梦已经冲进院落深处。
院落后方没有道路。
夜枕梦扫视一圈,发现左侧墙壁正在轻微鼓动。
墙壁表面的砖石一会儿变成木板,一会儿又变成流动的河水。
她没有贸然接触墙壁,而是扯下一块沾有自己血迹的衣袖,将其扔向墙角的一盏破旧油灯。
算盘声再次响起。
咔哒。
沾血的衣袖与破旧油灯瞬间交换位置。
夜枕梦留在衣袖上面的气息出现在院落另外一边。
天空中的金色眼睛立即转动,数道剑光朝着墙角轰击过去。
夜枕梦则趁着对方判断错误,撞破后方已经变成木板的墙壁,进入了另外一条街道。
她抱着小孩连续穿过七八座院落。
身后的修真者气息终于越来越远。
直到确定神识没有继续追来,夜枕梦才放慢速度,躲进一座已经坍塌大半的祠堂。
她靠在墙壁上面,大口喘息起来。
怀中的小孩十分害怕,却一直没有哭出声音,只是用双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
夜枕梦低头观察自己的身体。
衣服已经在爆炸中烧得破烂不堪,只能勉强遮挡身体。
双臂与腿脚都比她原本的身体短小,肌肤下面没有灵力流动,却蕴藏着极为强大的气血与内息。
右手的厚茧尤其明显。
那是常年使用长刀才能留下的痕迹。
一个答案已经隐隐出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只是这个答案太过荒唐,她一时不愿意确认。
远处再次传来修真者飞行的声音。
夜枕梦不敢停留太久。
她抱着小孩离开祠堂,沿着一条狭窄小巷继续前进。
“砰!”
她刚刚转过拐角,便一头撞上了一个十分柔软的身体。
夜枕梦被撞得向后退了半步。
对方同样发出一声惊呼。
她抬起眼睛,随后彻底愣住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身材极其高挑的女子。
女子披散着一头浓密黑发,身躯修长,胸前异常丰满,腰身纤细,哪怕衣衫已经被炸得破烂不堪,许多地方还覆盖着焦黑灰烬,那种极具辨识度的身材依旧不会被人认错。
那是——
夜枕梦自己。
准确而言,那是她原本的身体。
对面的“夜枕梦”同样瞪大了眼睛。
她看着夜枕梦如今的模样,大声吼道:“步挽意,你怎么在这里?夜枕梦呢?!”
夜枕梦缓缓低下头。
这是步挽意的身体。
而站在她面前、占据着夜枕梦身体的人,显然也不是步挽意。
那一瞬间,夜枕梦终于明白了。
明晦确实让她们全须全尾地进入了北水城。
八宝没有毁掉任何人的身体。
祂只是把身体里面的人,重新交换了一遍。
远处,再次传出一声轻响。
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