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枕梦盯着自己的脸看了看,终于从那双眼睛里认出了真正的人。
她迟疑着说道:“殷眉?”
对面的“夜枕梦”冷冷道:“不然呢?”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殷眉显然还没有适应夜枕梦的声音。
那声音本该慵懒柔和,即使发怒也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如今却被她说得冷硬无比,听起来仿佛夜枕梦正在用自己的脸和自己翻脸。
夜枕梦怀里的孩子害怕地缩了一下,小声询问道:“姐姐,她是谁?”
夜枕梦正准备回答,殷眉已经低头看向孩子。
她大概还没有习惯这具身体的高度,低头的动作稍微大了一些,浓密的黑发立即从肩头滑落下来,遮挡住了大半张脸。
殷眉烦躁地把头发拨开,皱眉道:“你的头发为什么这么长?”
夜枕梦面无表情道:“你的头发也没有短到哪里。”
殷眉还想反驳,身体却忽然向前踉跄了一步。
她原本的身体虽然也算高挑,可是与夜枕梦相比,依旧矮了将近半个头。
如今突然换进这样一具身材修长,曲线又过于明显的身体里面,她不但没有掌握双腿迈动的距离,连身体的重心也判断错误。
夜枕梦伸出手掌扶住她,忍不住说道:“你走路的时候不要只使用原本的力气,这具身体的双腿更长,腰身也更加柔软,你要提前稳住重心。”
殷眉站稳以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前,脸色更加难看了,“你平时就是顶着这些东西到处走?你倒是适应得挺快,上辈子还是个男人……”
夜枕梦脸色一黑,压低声音道:“孩子还在这里。”
殷眉看了一眼缩在夜枕梦怀中的孩子,终于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夜枕梦,冷淡地说道:“这是从废墟里面捡到的,应该属于步挽意。”
夜枕梦低头望去。
那是一柄狭长苗刀。
刀鞘已经在爆炸中完全破碎,刀刃表面也沾满了暗红色血迹,却没有出现任何缺口。
夜枕梦伸手握住刀柄,掌心的厚茧恰好贴合缠绕刀柄的布条。
远处再次传来法术爆炸的声音。
天空中的金色巨眼缓缓转动,正在重新搜索她们留下的气息。
夜枕梦收回目光,抱紧怀中的孩子道:“先离开这里。”
殷眉皱眉道:“去什么地方?”
夜枕梦低头询问怀中的孩子:“你方才为什么会独自出现在街道上面?你的家人在什么地方?”
孩子害怕地看了一眼殷眉,又把脸埋进夜枕梦肩头,小声说道:“娘亲带我躲在青灯街下面,后来地面开始摇晃,有一堵墙变成了河水,我被水冲出来了。”
夜枕梦询问道:“青灯街下面有什么?”
孩子回答道:“有一间很大的库房,娘亲说,那里是商司存放账本的地方,外面的东西暂时进不去。”
夜枕梦与殷眉对视了一眼,夜枕梦轻声问道:“你娘还是你爹在商司当差?”
小孩点了点头,“我爹是个账房,已经好久没回家了,我娘说他出远门了……”
夜枕梦看了殷眉一眼,殷眉沉默着,默默移开了目光。
这小孩的父亲并非在这乱局之中消失了,而是在之前,殷眉和殷慈屠光商司之时便死于他们之手。
夜枕梦深吸了一口气,抱紧了小孩。
商司的账库用来保存灵契、债券与货物名册。
对于商司而言,每一件进入仓库的东西都必须写清名称、来处、数量与归属,否则一旦账目出现差错,损失的灵石可能数以百万计算。
裴枝为了防止有人调换货物,必然会在账库里面布置定契阵。
那种阵法未必能够完全挡住八宝,却可以暂时固定一件东西的名称与归属。
既然孩子的母亲还能躲在里面,至少说明那里的阵法尚未失效。
夜枕梦立即说道:“带路。”
孩子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东南方向。
三人沿着坍塌的街道迅速前进。
夜枕梦抱着孩子走在前方,殷眉则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她一开始还在努力保持自己原本的步伐,可是走出不到百丈,她便有些踉跄。
殷眉终于忍无可忍,“你的身体到底有多少力气?”
夜枕梦头也不回道:“我已经提醒过你,不要使用原本的力气。”
“我只是正常迈了一步!”
“那就迈得小一些。”
殷眉冷笑了一声,“你不如回来自己走,交换呗。”
夜枕梦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身体,平静地回答道:“不要随意许愿交换,你看看周围,天知道现在的交换会扭曲成什么样子,”她顿了顿,“如果能够回去,我一定不会麻烦你。”
殷眉被她噎得无话可说,只能继续适应这具陌生的身体。
可是夜枕梦的身体不只是身高与力量出现了变化,狐妖原本敏锐的听觉、嗅觉与平衡感也全部消失了。
又经过一处岔路的时候,殷眉习惯性地偏过脑袋,似乎想使用狐耳分辨远处的声音。
可是她头顶空空荡荡,除了被风吹乱的黑发以外,什么也没有。
殷眉抬起手掌摸了一下头顶,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夜枕梦看见她的动作,询问道:“怎么了?”
殷眉皱眉道:“听不清楚。”
“……我这具身体的听觉属于正常人的范围。”
“太难用了。”
夜枕梦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暂时不和她计较。
“等等,”夜枕梦停住了脚步,狐疑地看向殷眉,“岳岫呢?她按理说在我的身体里扎根了,现在理应……”
“不知道,”殷眉皱了皱眉,“什么都没感觉到,除了下面那……”
“停。”
夜枕梦深吸了一口气,这下有点麻烦了,如果山祖还在,现在她们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三人继续向青灯街靠近。越往东南方向前进,城中交换的痕迹便越发严重。
路旁的房屋不断改变形状,一座酒楼的二层突然变成了大片泥土,整层楼瞬间坍塌,将下面的街道完全堵住。
一具修士尸体躺在废墟旁边。
尸体的上半身仍旧保持着人形,腰部以下却已经变成一张雕刻着花纹的木桌。
更加诡异的是,他的手指还在轻微抽动,喉咙里面也不断发出含糊不清的求救声。
怀中的孩子看见这一幕,吓得浑身发抖。
夜枕梦抬起手掌遮住他的眼睛,绕过尸体,“不要看。”
殷眉却停顿了一瞬。
她看着那具已经无法分辨生死的尸体,随后什么也没有说,继续跟上夜枕梦。
青灯街已经面目全非。
原本整齐排列的店铺几乎全部坍塌,街口那座青铜灯楼则变成了一截巨大的枯木。
枯木上面挂满了正在燃烧的人皮灯笼,每一盏灯笼里面都有模糊的人影在挣扎。
孩子指着一家已经倒塌的布庄,着急地说道:“就在下面!”
夜枕梦放下孩子,提着苗刀走到废墟前方。
她本来只想劈开压在入口上面的木梁,因此只使用了三分力气。
刀刃落下。
轰隆!
压在入口上面的木梁与半面墙壁同时炸开。
破碎的砖石向两侧飞出,整条街道都跟着震动了一下。
一个足有数丈宽的缺口出现在夜枕梦面前,连地下账库的石阶都被她劈碎了好几层。
夜枕梦保持着挥刀的姿势。
她没有使用灵力。
甚至没有刻意运转内息。
刚才那一刀依靠的只是步挽意这具身体本身的力量。
殷眉看了一眼被劈开的废墟,缓缓道:“你确定步挽意是一个凡人?”
夜枕梦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上眼睛,仔细感受这具身体内部的情况。
经脉里面没有任何灵力。
这确实是一具凡人的肉身。
可她的骨骼坚硬得近乎法宝,筋膜与肌肉里面蕴含的力量也远远超过寻常炼体修士。
更加奇怪的是,这些力量并没有失去控制。
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经过无数次锤炼,只要夜枕梦产生一个念头,力量便会立即抵达最合适的位置。
夜枕梦睁开眼睛,神色逐渐凝重。
她忽然想起,步挽意平日里虽然总是喜欢与她贴近,却从来没有真正弄疼过她。
无论是替她护法,甚至两人在床榻上胡闹的时候,步挽意的力气都恰好停留在她能够承受的范围。
夜枕梦以前只以为那是武者对于力量的控制。
现在看来,步挽意不只是控制得好。
她从来没有在夜枕梦面前真正使用过全部力量。
如果刚才那一刀不是劈在废墟上面,而是劈在一名毫无防备的金丹修士身上,对方的护体灵光未必能够挡住。
殷眉见她迟迟没有说话,皱眉询问道:“发现什么了?”
夜枕梦收起苗刀,缓缓道:“她以前一直在收着力气。”
殷眉冷冷道:“看得出来,她若是没有收着力气,你们两个同床的时候,你这身子大概已经被她拆了。”
夜枕梦的脸色顿时僵住,她盯着殷眉道:“你?”
殷眉用夜枕梦那张脸露出了一个十分冷淡的表情,“你们俩翻云覆雨地时候从来没有布置过隔音阵法。”
夜枕梦沉默片刻,手中的苗刀慢慢抬了起来。
孩子完全没有听懂她们在说什么,只是害怕地站在账库入口,小心翼翼地喊道:“娘亲?”
地下立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衣衫破烂的妇人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她看见孩子以后,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石阶上面,将孩子紧紧抱进怀中。
妇人一边哭泣,一边说道:“阿青!你跑去什么地方了?娘亲以为你也被换走了……”
孩子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夜枕梦站在入口旁边,没有打扰母子二人。
过了片刻,地下账库里面又有十几名百姓走出。
那些人有老有少,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势,神情也充满了恐惧。
账库中央悬浮着一本巨大的金色本子,好像是一本账本。
账册周围,数百张货契与灵契组成了一座阵法。
每当外面的算盘声响起,账册上面的文字便会剧烈闪烁,将试图侵入的交换力量暂时挡在外面。
阵法已经接近极限。
许多货契开始变得模糊,账册边缘也出现了腐烂的痕迹。
夜枕梦走到阵法前方,左手轻轻按住地面。
数条细小的徽纆锁链从她掌心钻出,沿着阵纹向外延伸,最终缠住账册四角。
原本不断颤抖的金色账册逐渐稳定下来。
一名伙计惊喜地说道:“阵法稳定了!”
夜枕梦收回手掌,叮嘱道:“只能暂时稳定,所有人留在这里,不要离开阵法范围,也不要想着一定要干什么事,最好什么都别想,无论外面出现什么声音,都不要回答,明白了吗?!”
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她面前,哽咽着说道:“多谢仙长救命。”
夜枕梦伸手将她扶起来,认真说道:“不要跪我,我还没有解决外面的事情。”
妇人还想说话,夜枕梦已经转身走向石阶。
殷眉站在入口处,一直注视着她。
两人走出账库以后,殷眉忽然询问道:“你明明急着寻找修洗红,为什么还要为了一个孩子耽误时间?”
夜枕梦重新使用砖石封住入口,一边布置锁文,一边回答道:“因为他就在我怀里。”
殷眉冷声道:“城中还有许多人。”
夜枕梦点了点头,“所以我不能为了救更多的人,便让自己对眼前的人视而不见。否则所谓的救人,不过是我替自己寻找的借口。”
殷眉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殷慈以前也认为,你不会对他视而不见。”
夜枕梦的身体僵了僵。
殷眉盯着她的背影,冷冷道,“你需要我们进入北水城,所以他来了,你需要阿瓮被换走,所以他替你完成了,你确实没有计划让他死亡,可是他依旧死在了你的计划里面。”
夜枕梦滚了滚喉头,沉声道:“我知道。”
“你准备如何偿还?”
夜枕梦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城池中央的血肉石柱。
“先把他带回来……然后阻止付平章继续使用八宝。”
殷眉冷笑了一声,“这样就算偿还了?”
夜枕梦摇头说道:“不算,可是现在能够做的事情,只有这些……剩下的,你可以以后慢慢向我讨要。”
殷眉看了她很久,最后才缓缓道:“好。”
两人离开青灯街,朝着城池中央继续前进。
没有孩子在旁边以后,殷眉终于不再忍耐。
她走出不到两条街,便停在一座倒塌的院墙后方,伸手扯住腰间仅剩的布料,脸色难看得几乎能够滴出水来。
夜枕梦转头询问道:“又怎么了?”
殷眉咬着牙说道:“你平日里究竟是怎么把……那东西收起来的?”
夜枕梦先是愣了一下。
等她反应过来殷眉所指的是什么以后,脸色一黑,“你能不能不要问我?”
殷眉哼了一声,“这是你的身体,我不问你,难道去问路边的尸体?”
“……平日里有漆玄璎准备的束带。”
“已经烧毁了。”
夜枕梦有点不耐烦了,“那就从衣服上面撕下一条布带,暂时束紧一些。”
殷眉低头看了一眼,“普通布料未必束得住。”
夜枕梦跺了跺脚,恼怒道:“你还想说什么?!”
殷眉面无表情道:“我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大,你走路的时候难道从来不会觉得碍事?”
夜枕梦闭上眼睛,咬牙切齿道:“殷眉,我最后提醒你一次。闭嘴。”
殷眉看见她羞愤欲绝的模样,心中积压已久的郁气似乎消散了部分。
她没有继续刺激夜枕梦,只是从残破衣摆上撕下一条布料,按照夜枕梦的指点暂时处理妥当。
两人重新出发。
为了避开城中的正道盟修士,她们没有选择宽阔街道,而是沿着房屋之间的狭窄巷道不断靠近血肉石柱。
路上的交换越来越频繁。
有时候是房屋突然移动,有时候是街道瞬间改变方向。
夜枕梦甚至亲眼看见一片燃烧的火焰与一群飞鸟交换了形态。
数十只火鸟惊慌失措地飞上天空,原本振翅逃亡的鸟群却变成了一团从空中坠落的烈焰。
她们经过一座坍塌的道观时,前方忽然亮起一道青色剑光。
一名身穿正道盟法袍的金丹修士从屋顶落下,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那名修士看见殷眉现在的模样,眼神立即发生变化。
他祭出六柄飞剑,神色惊喜地说道:“妖女?!没想到让我先找到你了!”
殷眉还没有适应夜枕梦的身体,面对飞来的剑光,她依旧按照过去的习惯扭转腰身,想要使用狐尾扫开飞剑。
她的腰身已经转动过去,身后却什么也没有出现。
殷眉的动作顿时僵住。
金丹修士同样愣了一下。
他大概从未想过,堂堂大日神女,在生死关头居然朝他转身扭腰,做出一个不知所谓的动作。
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给了夜枕梦出手的机会。
她左手向前探出,徽纆猛然射出,六柄飞剑同时转动方向,试图斩断锁链,可是徽纆并没有缠绕飞剑,而是直接越过剑阵,锁住了那名修士的右手手腕。
夜枕梦沉声说道:“锁!”
那名修士掐动法诀的动作被强行打断,六柄飞剑也随之停滞了一瞬。
夜枕梦右手握紧苗刀,双腿猛然发力。
脚下地面轰然破碎。
她整个人跨越十几丈距离,直接撞进剑阵中央。
三柄飞剑斩在她的手臂与肩膀上面,却只切开了衣服,在皮肤表面留下几道浅浅血痕。
夜枕梦心中一惊。
她知道步挽意的肉体强悍,却没有想到会强悍到这种程度。
金丹修士同样面露惊骇。
他连忙调动灵力,一层青色护体灵光迅速覆盖全身,夜枕梦的苗刀紧接着斩在护体灵光上面。
轰隆!
青色灵光剧烈震动。
刀刃没有灵力,也没有任何法术加持,完全依靠肉体力量,竟然将金丹修士的护体灵光劈出了一道裂缝。
这他妈的是凡人?!
夜枕梦心下一惊之时,金丹修士已经祭出一张雷符。
雷符飞到夜枕梦头顶,迅速化作一方雷霆大印。
大片紫色雷光从大印底部落下,眼看便要将夜枕梦完全笼罩。
下一瞬,一道漆黑的身影飞了过来,
殷眉抬起修长的右腿,狠狠踢在那名金丹修士的后腰上面。
殷眉虽然不会运转阴阳双脉,也不会用雨随春生,这一脚落下,金丹修士身上的护体灵光居然当场破碎。
要知道,夜枕梦自己的身体只有筑基修为,寻常金丹修士就算站着不动让夜枕梦踢一百年,护体灵光也不会有丝毫破损。
但就是现在,夜枕梦的身体一脚就把这灵光踢碎了!
他的身体向前扑去。
夜枕梦左手控制徽纆向下一拽,右手苗刀顺势向上斩出。
狭长刀刃从金丹修士的下颌刺入,又从后脑穿出!
空中的雷霆大印失去控制,迅速向下坠落。
殷眉冲上前去,抓住夜枕梦的肩膀,将她拉出雷霆笼罩范围。
夜枕梦同时反手控制徽纆缠住殷眉的腰身,把她带向另外一侧。
雷霆大印砸落在两人中间。
整座道观轰然坍塌。
两人隔着漫天烟尘对视了一眼。
夜枕梦皱眉道:“刚才如果我没有提醒,你准备用什么扫开飞剑?”
“闭嘴。”
“你刚才确实在找尾巴。”
“闭嘴,听到没了!!”
夜枕梦低头看向手臂上的剑痕,伤口很浅,而且已经开始自行止血。
这具身体的恢复能力同样异常惊人。
她缓缓握紧手掌,感受着筋骨之间不断涌出的力量,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步挽意究竟是什么人?天罡地煞第七,能够看见他人的灵魂,没有灵根,却拥有一具远远超过寻常炼体修士的肉身。
要不是自己换到了步挽意身上,都不知道她从来都没有用过全力。
这些事情单独看来都可以解释。
可是全部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便绝对不可能只是巧合。
夜枕梦收起思绪,从金丹修士的尸体上面取下身份令牌,令牌属于正道盟外围宗门,并没有太多有用的信息。
殷眉走到尸体旁边,熟练地取走对方的储物戒指,随后扔给夜枕梦。
夜枕梦接住戒指,疑惑地说道:“给我做什么?”
“里面应该有能够使用的法器,”殷眉转身说道,“走了,刚才的动静很快便会引来其他人。”
夜枕梦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之间原本始终保持着数丈距离。
这一次,却不知不觉缩短到了可以互相救援的范围。
……
北水城另外一处,步挽意扶着墙壁,艰难地向前移动。
她现在使用的是蓝渐青的身体。
这具身体瘦弱得超出她的想象。
只是连续奔跑数十步,肺部便已经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双腿同样不断发抖。
她想要使用过去的内息运转方式,可是内息刚刚进入经脉,埋藏在血肉深处的蛊纹便同时亮起,疼得她险些跪倒在地。
漆玄璎伸手扶住她,“不要继续运转内息,蓝姑娘的身体不适合你。”
步挽意喘着粗气说道:“她平时就是使用这种身体到处行动?”
漆玄璎回答道:“比现在更加虚弱。”
步挽意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蓝渐青苍白纤细的手腕,第一次真正明白,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女人平日里究竟承受着什么。
不远处忽然传来飞剑破空的声音。
四名正道盟修士落在街道上面,为首之人抬剑说道:“站住!”
步挽意本能地挡在漆玄璎前面。
她刚刚迈出一步,双腿便再次失去力气,整个人向前倒去。
漆玄璎伸手扶住她,又十分自然地将她放到旁边墙角。
随后漆玄璎站起身,转身道:“请几位让开。”
为首修士冷笑着说道:“大日盟妖人也敢让我们……”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漆玄璎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啪!
一记清脆耳光响起。
那名修士的护体法器连同脸颊一起变形,整个人旋转着砸进地面,只剩下两条腿露在外面。
第二名修士惊恐地祭出飞剑。
漆玄璎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飞剑断成两截,第二名修士同样镶嵌进街道,只在地面留下一个人形窟窿。
剩余两人转身逃跑。
漆玄璎抬起左右两只手掌,分别对着两人的背影扇了一下。
两只灰色手掌凭空出现在他们头顶。
伴随着两声巨响,最后两名修士也被拍进了地面。
整条街道安静下来。
漆玄璎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袖,重新走到步挽意身边,将她搀扶起来。
?
步挽意此刻眼睛瞪得极大,看怪物似的看着漆玄璎,“不儿,漆玄璎,你真的只是一个丫鬟?”
漆玄璎平静地回答道:“是。”
步挽意又看了一眼镶嵌在地面的四名修士,神色复杂,“师尊知道你一巴掌能够把金丹修士拍进地里吗?”
漆玄璎思考片刻,认真道:“小姐没有问过。”
步挽意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漆玄璎搀扶着她继续前进,平静地说道:“走吧,小姐应该也在寻找我们。”
……
夜枕梦与殷眉没有走出太远,便听见了更多修士赶来的声音。
这次赶来的不止一两个人。
天空中出现了一座不断旋转的阵盘,阵盘底部垂落出数百条青色的线条,正在逐寸搜索附近的街道。
十几名正道盟修士跟随阵盘向前推进,其中至少有两名金丹后期。
夜枕梦皱眉道:“不能正面交战。”
“那里有夹墙。”殷眉紧贴着夜枕梦,指向了旁边一座倒塌的宅院。
两人迅速钻进宅院。
夹墙入口已经被碎石堵住,里面只剩下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
夜枕梦侧着身体勉强挤了进去,殷眉紧跟在她身后。
夜枕梦现在的身体比殷眉矮了许多,进入夹墙并不困难。
殷眉使用的却是夜枕梦原本的身体,不但身材高挑,胸臀也远比寻常女子丰满。
她刚刚进入一半,胸前便被两侧墙壁卡住,只能咬着牙继续向里面挤。
夜枕梦听见后方的动静,不由得叹了口气,“你在做什么?”
殷眉嗔怒道:“你的身体进不来。”
“……侧过一些。”
“有没有可能已经侧过了!”
外面的阵盘越来越近。
夜枕梦没有时间与她争论,只能转过身体,伸手抓住殷眉的腰带,用力把她拉进来。
殷眉整个人撞在夜枕梦身上。
夹墙里面的空间本就狭窄,两人顿时紧紧贴在一起。
殷眉只能弯下身体,一只手掌撑在夜枕梦耳边,另外一只手则扶住墙壁,避免把她完全压在下面。
阵盘从宅院上空缓缓经过。
一根青色灵线钻入废墟,在距离两人不到一尺的位置来回扫动。
夜枕梦立即屏住呼吸,控制徽纆锁住两人的气息。
殷眉同样不敢移动。
狭窄的夹墙中,只剩下彼此压抑的呼吸与心跳。
过了片刻,夜枕梦忽然感觉到了一处无法忽视的异样。
她的身体骤然僵硬。
殷眉也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变化。
两个人的表情同时变得极为难看。
“你……”
殷眉咬紧牙关,低声说道:“闭嘴,这是你的身体。”
“有没有可能现在是你在用。”
“你以为我能够控制?”殷眉感觉自己的牙都快咬碎了,“你这不是自然的反应?你他妈的,我以前觉得还挺好用的,现在看来就是个大累赘!!”
夜枕梦感受到那处越来越明显的轮廓,整个人羞愤得几乎想要立刻冲出去与正道盟修士拼命。
“你先离我远一些。”
殷眉抬头看了一眼狭窄得连转身都困难的夹墙,“我能退到哪里?”
“那就转过去!”
“转过去只会更加糟糕!你是不是有病!”
夜枕梦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整张脸迅速涨红。
外面忽然传来一名正道盟修士的声音。
“这里似乎有气息。”
两人立即停止争论。
青色灵线从墙壁裂缝中钻进来,几乎擦着夜枕梦的脸颊划过。
殷眉为了避开灵线,只能把身体压得更低,两人的距离也变得更加紧密。
夜枕梦闭上眼睛,感觉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一场追杀赶快结束。
殷眉的脸色也没有好到哪里。
她使用过许多身份,伪装过许多不同的人,却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荒唐的事情。
偏偏这具身体不是她的,产生反应的部位也不是她原本拥有的东西。
她既无法熟练控制,又不能真的伤害夜枕梦的身体,只能咬牙忍耐。
青色灵线来回扫过数次,最终没有发现被徽纆锁住的两人。
外面的修士逐渐远去。
直到天空中的阵盘彻底离开,夜枕梦才松开徽纆,立即从夹墙里面钻了出去。
殷眉也迅速退开,与她保持了十几步距离。
两人谁也没有看谁。
过了好一会儿,夜枕梦才整理了一下衣服,神色僵硬,“刚才的事情,不准告诉任何人。”
殷眉同样整理着破烂衣摆,冷冷道:“你以为我很想说?”
夜枕梦想了想,补充道:“尤其不能告诉步挽意。”
殷眉看向她,忽然道:“为什么尤其不能告诉她?”
夜枕梦的神色僵了僵。
殷眉看见她的反应,似乎终于找回了一点属于自己的从容。
她神色冷淡地说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殷眉转身向前走去,“什么也没有明白,赶路。”
夜枕梦握紧苗刀,忍耐了好几个呼吸,才没有从背后给她一刀。
两人继续向血肉石柱靠近。
因为刚才并肩杀死过一名金丹修士,两人行动时已经不再像最开始那样互相妨碍。
至少在抵达血肉石柱以前,她们可以将后背交给对方片刻。
血肉石柱越来越近。
覆盖石柱的血肉已经完全遮挡住原本的岩石。
粗大的血管沿着街道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根血管内部都有大量人影、法器与建筑碎片快速流过。
石柱顶部,一颗巨大的血色眼睛缓缓睁开。
那只眼睛没有瞳孔,中央只有一枚不断转动的算盘珠。
每当算盘珠滚动,附近的建筑便会发生一次交换。
夜枕梦停下脚步,抬头望向石柱。
她能够感觉到修洗红就在那个方向。
只要继续向前,她们便会进入八宝力量最为强盛的地方。
殷眉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道:“害怕了?”
“没有,”夜枕梦握紧了手里的苗刀,“只是在考虑如何进去。”
“最好快些。”
夜枕梦正准备回答,空气中忽然飘来一阵浓郁药香。
那股药香出现得毫无预兆。
路旁正在燃烧的血肉接触药香以后,竟然迅速停止蠕动。
几根朝着她们蔓延过来的血管也逐渐枯萎,转眼之间便化作灰烬。
夜枕梦神色骤变。
头顶的血色天空被一道碧绿色光芒照亮。
一尊数百丈高的青铜药鼎从云层中缓缓降下。
药鼎周围环绕着十二条青色火龙,每一条火龙口中都含着一枚正在旋转的金色丹药。
青铜药鼎下方,一名女子踏着盛开的碧绿莲花,慢慢落在街道中央。
她身穿清河原药堂的青白长袍,长发使用一根碧玉簪挽在脑后。
她的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余岁,神情温和,双眼却像两面能够照见五脏六腑的明镜。
元婴后期的威压覆盖整条街道。
夜枕梦认出了她。
清河原药堂长老,元生律。
先前在北水城外,正是她与孟长新突然出现,为付舆渟解围。
夜枕梦握紧苗刀,缓缓挡在殷眉面前。
元生律却没有立刻出手。
她先是看向夜枕梦原本的身体,目光在殷眉脸上停留片刻,随后微微皱起眉头。
片刻之后,她的眼睛里面亮起两道碧绿灵光。
殷眉顿时感觉自己从血肉到神魂都被对方看了一个清楚。
元生律闭上了眼睛,收回了眼睛中的光芒,“……有意思。”
她望着殷眉,缓缓道:“妖女的身体里面,为什么住着一只狐狸?是交换了吗?”
殷眉脸色微变。
元生律又转动目光,看向握着苗刀的夜枕梦。
她仔细观察了两个呼吸,脸上的温和笑容逐渐消失。
“那么……”
元生律抬起右手,十二条青色火龙同时睁开眼睛。
她盯着夜枕梦,轻声道:“你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