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走不了。”
北水城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座血城,残破楼阁仍在燃烧,火焰却被笼罩全城的血色薄膜映成了暗红色。
长街两侧,不时传来砖石扭曲的声音,房屋与尸体都在八宝的力量下发生着无法预料的交换。
唯独那名青衣女子周围异常安静。
火焰靠近她三丈便自行熄灭,血雾飘落到她身前,又凝结成一颗颗暗红色的露珠,悬浮在半空之中。
她的鞋底并未接触地面,每走出一步,脚下便会生出一片碧绿莲叶。
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整条长街的天地灵气便仿佛有了主人,尽数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汇聚而去。
元生律。
她看着夜枕梦,步挽意的这具身体衣衫破损,还残留着坠落时烧出的焦痕,看起来颇为狼狈,浑身上下却没有一丝灵力波动。
在元生律眼中,这只是一具强横得有些异常的凡人肉身。
元生律很快收回目光,对殷眉平静地说道:“不管这具身体里现在是谁,都随我离开。”
殷眉皱了皱眉,“你要的是身体?”
元生律没有回答。
不回答,已经足够了。
殷眉立即向后退去,同时张开左掌,可掌心之中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一瞬间,元生律抬起两根手指,朝着殷眉轻轻点落。
一片只有指甲大小的碧绿嫩叶,从殷眉头顶缓缓落下。
殷眉脸色骤变,猛然向旁边闪避。
可那片嫩叶在半空之中轻轻一晃,叶脉之中顿时分裂出无数细小符文。
每一道符文都像是一根碧绿长针,准确落向夜枕梦这具身体的经脉节点。
灵台、气海、命门、膻中。
总共九处。
殷眉甚至来不及移动第二步,身体便陡然僵硬。
九朵细小青莲在她身上同时绽放,所有经脉都被瞬间封住,就连手指也无法再弯曲。
紧接着,地面钻出数十根碧玉般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四肢与腰腹,将她缓缓托离地面。
整个过程没有伤到她一丝皮肉。
这种精确到极致的控制,反而比一剑将人斩杀更加可怕。
殷眉拼命挣扎,咬牙骂道:“老女人,你有本事放开我!”
元生律淡淡道:“不要挣扎,我只带走这具身体,不会伤你神魂。”
“你把话说得这么好听,不如把自己的身体让给别人试试!”
元生律没有理会她,抬手便要将藤蔓收回袖中。
就在此刻,一线金光骤然撕开血雾!
金色细链从夜枕梦左掌之中飞射而出,先是缠住街边一根尚未倒塌的石柱,随后骤然收紧。
夜枕梦整个人借助拉扯之力腾空而起。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身下砖石被一脚踏成粉末,步挽意的身体在这一刻爆发出了远超寻常金丹修士的力量。
几乎就在金色细链绷直的同时,她已经冲到元生律面前。
右手苗刀横斩而出!
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鸣。
仅凭肉身力量掀起的狂风便将两侧房屋的门窗全部震碎,刀锋尚未落下,元生律脚下的地面便已经层层开裂!
可是元生律只是抬起了左手。
一朵青莲在她掌前绽放。
苗刀重重斩在青莲之上。
轰!
整条长街猛烈震动,无数破碎瓦片冲天而起。
青莲表面浮现出层层涟漪,却连一片花瓣都没有损坏。
反倒是夜枕梦手中的苗刀剧烈震颤,刀身从中间崩开一道裂纹。
元生律抬眼看着她,略显惊讶道:“这种力量,不该出现在一具没有灵力的肉身上。”
夜枕梦没有回答。
她左手迅速翻转,徽纆从石柱上脱离,又从她掌中盘旋而出,瞬间缠向元生律的手腕。
与此同时,她腰身旋转,借助下坠之势再次挥刀,斩向元生律肩膀!
元生律衣袖轻轻拂动。
一股浓郁药香骤然扩散。
夜枕梦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之中的血液竟然迅速变得迟缓。
她挥出的苗刀还未碰到元生律,数十片碧绿叶刃便从药香中凝聚成形,贴着她的身体交错飞过。
夜枕梦全力扭转身体。
噗嗤!
三片叶刃分别划过她的肩膀、腰侧与大腿。
看似轻薄的叶片,却比绝品法器还要锋利,顷刻之间便撕开皮肉。
第四片叶刃直奔她的眉心而来。
夜枕梦立即抬起左手。
金色细链从她掌心盘旋而出,在身前交织成一片细密金网。
叶刃撞在金色细链上,顿时爆发出一声清脆巨响。
恐怖力量顺着徽纆传入手臂。
夜枕梦左肩当场发出一声闷响,整条手臂险些脱臼。
她整个人也倒飞出去,接连撞穿两堵石墙,这才在一片废墟之中翻滚落地。
她还没有来得及站起,一只青色大手便从头顶轰然拍落。
夜枕梦双腿弯曲,猛然踩踏地面。
轰隆!
整片废墟被她一脚踩塌。
她借助反震力量横飞出去,青色大手几乎擦着她的后背落下。
方圆十余丈的房屋顷刻塌陷,地面上留下了一道足有半丈深的掌印。
夜枕梦翻身落地,喉咙之中涌上一股腥甜。
她强行咽下鲜血,抬头看向元生律。
从交手到现在,元生律只施展了几个术法。
她腰间的长剑甚至没有出鞘。
两者之间的差距已经不是什么技巧能够弥补的了。
夜枕梦拥有赫连永绥留下的剑道见识,也拥有步挽意这具强横得不可思议的肉身。
可是没有灵力便是没有灵力,元婴后期修士随手施展出来的术法,她便需要拿命躲避。
倘若元生律刚才那一掌拍实了,步挽意这具身体即使没有当场破碎,她也必然重伤。
而元生律根本没有认真。
元生律站在长街中央,继续收拢藤蔓。
殷眉被吊在半空,浑身无法动弹。
她虽然占据了夜枕梦的身体,却不曾掌握这具身体的功法与经脉,更无法使用徽纆。
面对元婴后期修士,她甚至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元生律看向废墟中的夜枕梦,缓缓道:“我不愿滥杀,退开。”
夜枕梦撑着断墙站起身,喘息着说道:“你要带走她,总该告诉我理由。”
元生律微微抬了抬下巴,“与你无关。”
夜枕梦握紧苗刀,突然迈步狂奔。
“那便有关!”
她怒喝一声,连续撞碎三面墙。
苗刀在奔跑之中拖过地面,迸溅出大片火星。
接近元生律的刹那,她双手握刀,凭借步挽意这具身体的全部力量,猛然朝着前方劈落!
元生律皱了皱眉,“冥顽不灵。”
她屈指轻弹。
一道只有豆粒大小的青色光点撞在苗刀之上。
咔嚓!
早已布满裂纹的苗刀当场破碎。
无数碎片倒卷而回。
夜枕梦来不及躲避,只能抬起双臂护住面门。
刀片接连嵌入她的肩膀与手臂,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青色光点余势不减,轰击在她胸口。
夜枕梦眼前一黑,身体如同被一座疾驰的大山撞中,向后倒飞数十丈。
她在地面上连续翻滚,最终一头撞进一间倒塌的铁匠铺。
胸骨传来剧烈疼痛。
若非步挽意这具肉身异常强健,方才那一道青光已经将她的心脉震碎。
夜枕梦趴在废墟中,艰难地喘息着。
打不过。
无论如何都打不过。
即使殷眉能够恢复行动,她们两人联手,也不可能在元生律手中支撑几个回合。
但是她们不能退。
修洗红还在城中,殷慈的尸体也还在城中。
更何况,那根血肉之柱仍在不断鼓动,北水城每过一息,都有可能多出无数被八宝强行交换的怪物。
夜枕梦抬起头,目光掠过散落满地的兵器。
刀枪大多已经被压断,只有一柄青锋长剑尚且完整。
剑身算不得什么上等法器,上面还沾染着早已干涸的血迹,应当是死去的正道盟修士遗落在这里的兵器。
她伸出左手。
一线金光从掌中飞出,缠住剑柄。
长剑在废墟之中翻转几圈,落入她的右手。
夜枕梦握住剑柄,缓缓站了起来。
元生律已经带着殷眉转过身。
夜枕梦深深吸气,将长剑斜垂在身侧,右脚向前迈出半步,腰身微沉。
元生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突然停下。
她回过头,认真打量夜枕梦的姿势。
“雨随春生?”元生律皱眉说道。
夜枕梦没有回答。
步挽意这具身体之中没有灵根,也没有一丝灵力。
夜枕梦无法引动春雨剑意,更无法让天地灵气顺着剑锋流转。
可是招式还在。
六百年形成的习惯还在。
每一块骨骼应该如何发力,每一条筋肉应该如何牵动,剑锋应该落向何处,敌人又会做出什么应对——这些东西早已刻入她的神魂深处。
元生律看着她那一头凌乱白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你是十万大山之外,跟随应聆聆出来的那个白发少女。”
她当时远远见过步挽意这具身体。
元生律眼中的警惕稍微消散几分,摇头说道:“想来是应聆聆教过你几手,只有架势,没有灵力,不过是徒有其表。”
夜枕梦忽然动了,凭借步挽意那具强横肉身,她连续向前踏出七步。
每一步都踩得地面轰然破碎。
她总共刺出了七剑。
第一剑刺向元生律左侧三尺,刺空了。
第二剑刺向她右肩上方,同样刺空了。
接下来的五剑也没有一剑朝着元生律本人而去,剑锋全都落在空处,看起来杂乱无章,甚至有些可笑。
元生律却逐渐变了脸色。
剑锋所落之处,正好封死了她应对前一道剑招时最自然的移动方向。
七处剑痕前后相连,如同水獭将捕获的游鱼依次排列在岸边。
獭祭鱼。
?!
元生律的药堂术法自行运转,一朵青莲出现在她脚下,将她向右侧托起半尺。
也正是这半尺,让她主动撞向了夜枕梦的第八剑。
剑尖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眉心之前!
铮!
清亮剑鸣响彻长街。
元生律腰间长剑终于出鞘。
她反手格挡,剑身准确撞上夜枕梦手中那柄普通青锋。
只听一声轰鸣,夜枕梦手中的长剑瞬间弯曲。
她双脚紧贴地面,依旧被震得向后滑出十余丈,掌心皮肉尽数裂开,鲜血顺着剑柄不断滴落。
元生律却没有继续攻击。
她握剑站在原地,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震惊。
“獭祭鱼……”
元生律低声说道。
外人或许能够模仿雨随春生的架势,却绝不可能真正施展春雨三候。
因为这一剑最重要的从来不是灵力。
而是对人心,气机与天地变化的判断。
夜枕梦没有追逐元生律,而是让元生律自己走进了她的剑锋。
时机、方位、气力,全部分毫不差。
这不是偷看几次便能学会的剑法。
元生律握紧长剑,沉声说道:“春雨三候是掌门亲传,应聆聆性子再胡闹,也不可能将此剑传给外人,何况以她如今的剑道,还教不出这样的獭祭鱼。”
她盯着夜枕梦,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究竟是谁?”
夜枕梦没有回答。
她只是重新抬起手中长剑。
剑身已经弯曲,剑锋也布满缺口。
她站得并不稳,胸口每一次起伏都会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可是她握剑的手没有颤抖。
夜枕梦望着元生律,缓缓说道:
“剑心不折,春水长流。身可为薪,道不可污。”
元生律眼神微微一凝。
夜枕梦顿了顿,继续道:“清河原立派,不奉天命,不拜鬼神。门人修剑,先问其心。”
“住口!”
元生律突然冷声说道。
夜枕梦向前迈出一步,沉声说道:“第一问,为何执剑,第二问,是否畏死。”
夜枕梦抬起长剑,剑锋没有指向元生律,而是指向她身后的北水城。
那里血火冲天。
百丈血肉之柱仍在城池中央缓缓蠕动,表面不时浮现出一张张模糊面孔。
街道上的血水倒流而上,汇入笼罩城池的巨大血膜。
远处一栋房屋正在慢慢软化,墙壁逐渐变成血肉,窗户则化作一双双紧闭的眼睛。
夜枕梦盯着元生律,声音忽然低沉下来。
“第三问。”
“汝可见过人间?”
元生律握剑的手指悄然收紧。
夜枕梦咬紧牙关,继续说道:“未见人间者,不配言正道,出山门,入凡尘,见生老病死,见冤屈无告,见弱肉强食。”
“见这世间所有的烂泥,也看见烂泥里面开出的花。”
她向旁边让开半步,将身后的长街完整暴露出来。
“元生律!你看见了吗?!”
“这根柱子上面的人,你看见了吗?”
“北水城的百姓正在变成砖石,变成水井,变成一件件连名字都没有的东西!”
“正道盟与大日盟的修士还在城外厮杀,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
夜枕梦抬起长剑,怒声问道:“你今日这一剑斩出去,斩的是谁?你要带走这具身体,护的又是谁?”
元生律没有立即回答。
只有长街两侧的火焰仍在燃烧。
夜枕梦曾经认识元生律。
赫连永绥也记得,清河原诸位长老之中,元生律并不是最强硬的那个,也不是最冷酷的那个。
她反而是最容易对弱者心软的人。
可夜枕梦从来没有指望几句话便能让一名元婴后期修士背叛宗门,更没有指望元生律当场倒戈。
修行数百年,道心早已坚固。
越是善良的人,有时候越擅长替自己的取舍寻找理由。
因为她见过太多救不回来的人,所以学会了告诉自己——至少先保住能够保住的。
果然,短暂沉默之后,元生律缓缓开口道:“我见过。”
她望了一眼血肉之柱,神色逐渐恢复平静。
“我见过的苦难,比你以为的更多。”
元生律沉声说道:“正因为见过,我才明白世间之事从来没有两全。”
“今日北水城之祸已经不是几个人能够阻止的,我奉命带走她,便只做我能够做到的事情。”
夜枕梦低声问道:“所以其他人呢?”
元生律沉默片刻,回答道:“自有旁人处置。”
夜枕梦忽然笑了。
她并没有嘲笑元生律,笑容之中反而带着几分疲惫。
“果然,”夜枕梦轻声道,“见过人间,不代表真正看见了人间。”
元生律皱起眉头。
就在这一刻,夜枕梦脚边一颗细小石子忽然轻轻跳动了一下。
石子没有顺着倾斜地面滚落,反而逆着坡度,朝元生律的方向缓缓滚动。
夜枕梦余光扫过那颗石子,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重新摆开剑势。
这一次,她将残破长剑横在胸前,剑尖微微朝下,左脚却向后退出半步。
元生律瞳孔骤然收缩。
“鸿雁来?你还会?!”
春雨三候第二式!
元生律手中长剑立即抬起。
清澈剑意从她脚下扩散,所过之处,血水被尽数荡开。
恍惚之间,北水城的血色长街上竟出现了一条清澈河流,河水之中倒映着春日天光。
直到这一刻,元生律才真正施展清河原剑法。
她的全部心神都落在夜枕梦身上。
獭祭鱼之后,鸿雁来会从何处发动?
这具没有灵力的肉身,又要以什么方式跨越两者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修为鸿沟?
夜枕梦没有出剑。
她只是望着元生律,嘴角缓缓扬起。
下一瞬间,整座北水城突然向下一沉。
元生律脸色剧变。
她几乎在异变出现之前便抬头望向天空。
元婴后期修士的神识轰然扩散,瞬间笼罩方圆数十里。
也就在此刻,笼罩北水城的血色薄膜向下凹陷。
一片庞大到无法看见边界的阴影,出现在众人头顶。
一座真正的大山。
整条山脉仿佛被某种恐怖力量从远方连根拔起,又借助地脉折叠了空间,直接拖到了北水城上空。
元生律怒声道:“何方妖孽!”
她手中长剑冲天而起。
一剑化千雨!
漫天碧绿剑光如同倒卷而上的春雨,刹那之间汇聚成一条奔腾剑河,正面撞向下坠的大山。
轰隆隆!
山壁从中间裂开。
无数巨石在剑光之中化作齑粉,恐怖冲击席卷全城,数十座残破楼阁被当场夷为平地。
可是被斩开的山体没有停止。
左右两半山岳继续下压,如同两只巨掌,封死了元生律所有退路。
元生律双手结印,身后浮现出一尊足有数十丈高的元婴法相。
那尊法相身穿青色道袍,一手握剑,一手托举古朴药鼎。
药鼎迎风暴涨,鼎口喷涌出无穷碧霞,竟然硬生生托住了左右两半山岳。
大山悬停在半空。
山体表面迅速爬满碧绿藤蔓,一朵朵巨大的莲花从岩缝之中生长出来。
莲花绽放之处,坚硬山石竟然开始分解,迅速化作松软药土。
元生律衣袍翻飞,冷声道:“区区移山之法,也想镇压本座?”
话音刚落,第二片阴影出现在她头顶。
第二座大山轰然压落!
药鼎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鼎身表面炸开无数裂纹。
元生律身后的元婴法相抬起长剑,一道横贯天地的碧绿剑光骤然斩出,将第二座大山劈开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
可是还没有结束。
第三座大山紧随而至。
第四座大山从血膜之外显现。
整片天空都被绵延山脉彻底遮蔽。
元生律终于意识到,这根本不是寻常移山术法。
对方并非只是将大山砸向她,而是调动了埋藏在大地深处的山根与地脉。
头顶每一座山都与北水城地下的山脉根基相连。
她能够斩断山体,却无法斩断整片大地!
第三座大山落下之际,元生律脚下一滴水珠突然破碎。
她的身影随之消失。
下一刻,元生律已经出现在千丈高空。
她脚踏清澈水光,手中长剑向前挥斩,直接在血色薄膜上撕开一道巨大缺口!
她竟然准备遁出群山镇压的范围。
可是她才向前迈出一步,周围空间便陡然翻转。
天空变成了大地。
大地变成了山壁。
她明明向上遁出千丈,再次现身时,却回到了第四座大山的正下方。
元生律脸上露出一丝惊怒。
“大地权柄!”她厉声喝道。
“对咯!你亲妈来咯!”
一声顽童嗓音在天地间声如洪钟地震起!
元婴法相双手同时托天,身后的药鼎轰然炸碎。
无数青铜碎片化作漫天符文,附着在第四座大山底部。
整座大山剧烈震动,竟然在她的力量之下短暂停滞。
元生律披头散发,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双手却稳如磐石。
元婴后期的修为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碧绿剑气冲破山体,接连贯穿数座山峰。
她没有被轻易压下去。
甚至还在将几座大山缓缓抬起!
可就在此刻,北水城地下传来一声沉闷轰鸣。
几座大山的山根同时收紧。
它们不再继续向下砸落,而是连同元生律脚下的大地一起,开始向北水城深处沉没!
第一座山没入地底。
紧接着是第二座、第三座。
元生律以法相撑起群山,剑气不断斩碎周围岩层,却挡不住整片地脉的下沉。
她能够斩山。
却没有办法让大地停止吞没山岳。
轰!
最后一座大山骤然下沉。
元生律连同自己的元婴法相,一起被压入北水城地底。
数座大山如同一根根巨钉,前后堆叠着砸入大地深处。
地面剧烈翻滚,土浪冲起数百丈高。
夜枕梦左手立即抬起,金色细链从她掌中飞出,迅速缠住殷眉腰间。
笼罩殷眉全身的青莲符文已经随着元生律被压入地底而变得黯淡,夜枕梦双脚抵住地面,用力向后一拽。
“殷眉!”
药藤接连崩断。
殷眉惊呼一声,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撞进夜枕梦怀中。
夜枕梦抱住她,连续后退,翻滚而来的土浪却像是故意避让她们一般,从左右两侧分流而过,没有伤到她们分毫。
片刻过后,漫天尘土逐渐散去。
夜枕梦抬眼望去,不由得愣住了。
刚才那几座遮天蔽日的大山已经全部沉入北水城地下。
地面上只剩下两个小小的山尖。
从远处看去,竟然像是长街中央突然隆起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坡。
咚咚咚……
小土坡上站着两个女孩。
左侧女孩看起来不过七八岁,衣服上满是尘土,双手叉腰。
夜枕梦一眼便认了出来。
叨叨。
右侧女孩年纪相仿,怀里抱着一个拨浪鼓,拨浪鼓随着大地震动不断摇晃,发出咚咚声响。
夜枕梦虽然没有见过她,却立刻猜出了她的身份。
喜喜。
两个女孩拥有完全不同的面容,神情却一模一样。
她们同时歪起脑袋,同时看向夜枕梦,又同时张开嘴巴。
“愣着干嘛!赶紧的!”
两道女孩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语气却分明属于山祖。
“老夫压不住她多久!”
两个女孩同时抬脚,用力踩了踩脚下那个小土坡。
土坡内部立即传出一声沉闷剑鸣。
一道碧绿剑光刺穿地面,又被两座山尖强行压了回去。
紧接着,整条长街开始剧烈摇晃,一道道裂纹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
元生律还在反抗。
而且随时都有可能破山而出。
抱着拨浪鼓的喜喜用力摇晃手腕,山祖的声音从两个女孩口中同时响起:“这个城池越来越不对劲了!再耽搁一会儿,莫说活人变水井,水井都能变成你爹!”
殷眉刚刚恢复行动,闻言神色古怪道:“这两个都是山祖?”
“路上再说。”夜枕梦迅速说道。
她将金色细链收回左掌,伸手抓住殷眉的手腕,转身冲向血肉之柱。
就在她们动身的刹那,整座北水城突然传来一声如同心脏跳动般的闷响。
咚!
街边一具尸体迅速缩小,转眼变成了一盏染血灯笼。
一段残破城墙缓缓裂开,缝隙之中露出了两排森白牙齿。
远处那根百丈血肉之柱也在此刻猛然膨胀,无数张模糊面孔同时睁开眼睛,齐齐看向夜枕梦所在的方向。
山祖占据的两个女孩同时脸色大变,站在小土坡上放声叫道:“还看什么!冲啊!”
“冲冲冲!”
夜枕梦没有回头。
她抓紧殷眉,迎着弥漫全城的血雾,直奔那根蠕动的血肉之柱。
而在她们身后,深埋地底的群山之间,再次响起了一声清澈剑鸣。
咔嚓。
一缕碧绿剑光,从小土坡中央缓缓刺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