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就在元生律被群山压入地底的同一时刻,北水城东南角也响起了一声惊雷。
雷声并非来自天空。
孟长新悬立在半空之中,道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身前排列着三十六张赤色符箓,身后则悬着三十六张紫色符箓。
七十二张符箓首尾相连,覆盖了大半条长街,火焰与雷光在符纸之间来回奔走,组成了一座不断收缩的牢笼。
漆玄璎站在牢笼中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雷霆劈落时,她只是抬起手,五指轻轻收拢,一层灰白光幕便在头顶展开,将轰然坠落的紫色雷柱挡在外面。
轰隆!
脚下街道瞬间塌陷。
漆玄璎向后滑出半步,鞋底在地面拖出两道深痕。
她的神情没有发生变化,右手袖口却已经变得焦黑,原本白皙的指尖也出现了数道细小裂纹。
孟长新抬手一挥,十二张火符顿时脱离符阵。
符纸迎风燃烧,化作十二只羽翼展开数丈的赤色火鸦。
火鸦迅速分散,分别封住了她所有能够闪避的位置。
紧接着,雷符同时发出刺耳鸣响。
紫色雷蛇沿着长街游走,从四面八方逼近雷火牢笼中央。
漆玄璎抬起左手,将身后的步挽意挡得更加严实。
灰白色光幕再次扩张,与漫天雷火重重撞击。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周围数十座房屋同时化作废墟。
碎石刚刚被掀到半空,便在高温之中烧成赤红熔浆,劈头盖脸地落向街道。
漆玄璎脚下地面一寸寸下陷。
步挽意躲在她身后,脸色同样难看。
她低头看了看蓝渐青这具身体,又尝试着握紧拳头。
手指倒是顺利弯曲了,可那点力气实在小得可怜,别说挥刀杀人,就连捏碎一块糕点都要掂量一下是否要用尽全力。
步挽意不信邪,弯腰抱住脚边一根断裂的房梁,憋足力气向上抬起。
房梁纹丝不动。
反倒是她自己眼前发黑,腰腹传来一阵刺痛,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步挽意扶着房梁,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妈的,不是有肉吗,她真的吃过饭吗,草!!”
漆玄璎挡下一道火雷,面无表情道:“蓝姑娘每日都吃。”
步挽意不满地说道:“她吃的是香火吗?怎么一点肉都没有长出来?”
漆玄璎没有继续理会她。
又有十余道雷霆从天而降,灰白光幕明显向内凹陷。
漆玄璎再次后退半步,衣裙下摆无声燃烧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淡淡伸手将火焰拍灭。
步挽意咬紧牙关,尝试感应这具身体里的灵力。
她以前没有灵根,从未接触过修真者体内的经脉。
如今突然换进蓝渐青的肉身,她能够隐约感觉到身体深处藏着某种庞大而复杂的力量,像是一座灌满了水的湖泊。
可她找不到湖口。
更不知道应该如何将里面的水引出来。
她试着让气息往丹田下沉,结果气息沉到一半,突然拐进了一条完全陌生的经脉。
针扎般的疼痛顿时传遍半边身体,步挽意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将自己憋晕过去。
“修真这么麻烦的吗?”
步挽意捂着胸口,不可置信地说道:“我以前杀那些修士的时候,看他们施法都很轻松啊!念两句,抬抬手,火就出来了!怎么轮到我连门都找不着?”
孟长新显然没有准备给她慢慢寻找的机会。
他手中拂尘一扫,悬浮在四周的符箓立即改变方位。
雷符在外,火符在内,整座符阵再次收缩。
他的目光越过漆玄璎,落在了步挽意那张属于蓝渐青的脸上。
孟长新动作微微停顿。
他皱眉说道:“十万大山之中,承载圣傩之人。”
步挽意听见这句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对啊。
这具身体虽然虚弱得令人发指,却不是普通身体。
蓝渐青有明晦!
那可是神傩,卧槽,操控因果!怎么想都不可能连一个元婴修士也对付不了。
她虽然不知道明晦应该怎么用,但傩面这种东西,看起来也不像需要修炼几十年才能发动。
无非就是抬手、瞪眼、再摆一个有气势的姿势。
步挽意想到这里,立即从漆玄璎身后走了出来。
漆玄璎伸手想拦,她却抢先抬起手,对着孟长新大喝道:“都别动!”
这一声中气不足,气势却相当惊人!
孟长新果然停下动作。
七十二张雷火符同时悬浮在空中,漫天雷光也随之停滞。
就连漆玄璎都转过头,静静看向步挽意。
整条长街突然安静下来。
步挽意没有想到自己真的能够让所有人停下,一时更加相信这个办法有效。
她回忆着蓝渐青此前发动明晦时的模样,缓缓抬起两根手指,按在眉心之上,另一只手则捏出一个她临时想出来的法诀。
她闭上眼睛,神情庄严道:“明晦,现!”
……
没有任何反应。
只有一阵带着热气的风从废墟间吹过,将蓝渐青的长发吹到了脸上。
步挽意保持着姿势,等待片刻,又将按在眉心的手指转了半圈,沉声说道:“刚才是试探!现在才是真的!”
她换了一只手,重新捏诀,声音更加洪亮地说道:“明晦明晦,听我号令!”
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孟长新站在半空之中,冷冷看着她。
漆玄璎也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步挽意额头逐渐冒出冷汗。
“呃……听我号令!!”
她不甘心地翻转手腕,又连续变换了几个姿势,最后甚至将两只手都举过头顶,“可能起手式记反了!你们再等一下,我换一个!”
漆玄璎平静地说道:“明晦并不在这具身体里面。”
“???”步挽意身体一僵,她转过头,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不早说?”
漆玄璎面无表情道:“你没有问。”
“不是,不是,你有病吧!!”
“装神弄鬼。”
孟长新冷哼一声,一张金紫两色的符箓出现在他两指之间。
这张符箓与周围那些雷火符截然不同。
符纸只有巴掌大小,表面却像是藏着一片雷海。
数不清的紫色电光在朱砂纹路之间奔涌,中央则燃烧着一团近乎透明的白色火焰。
符箓出现的刹那,漆玄璎的瞳孔微微收缩,立即向前连踏三步。
孟长新猛地一挥手,整座雷火牢笼轰然收紧,数十道雷霆同时劈落,将漆玄璎的步伐打断了下来。
与此同时,孟长新两指轻轻松开,金紫符箓顿时飞向步挽意。
步挽意想要躲避,双腿却根本跟不上意识。
蓝渐青的身体只向旁边挪出半步,那张符箓却已经越过数十丈距离,出现在她面前!
她甚至能够看见符纸上不断游动的细小雷纹!
完蛋了!
步挽意瞪大了眼睛,心里想着自己这样被炸成灰了那占了我身体的那个人不是永远在我身体里了吗!!那不是把我夺舍了吗?!
她干脆两眼一闭,放弃挣扎了!
“唰——!”
就在此刻,一条巨大的狐尾横扫长街!
蓬松狐尾如同一片绿色的云层,从侧面重重拍在金紫符箓之上。
符箓顿时改变方向,擦着步挽意的脸颊飞向天空,在百丈之外爆发出一团刺眼雷火。
霎时间,巨大的狐尾已经扫开周围火焰。
一道修长身影顺着狐尾掀起的狂风飞掠而来,浅金绿色长发向后飘扬,深绿色长裙在雷光之中猎猎翻飞。
殷眉。
此刻却是蓝渐青。
她显然还不熟悉狐妖的身体,落地时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可那条巨大的狐尾却仿佛比她更早明白应该如何战斗。
尾尖在残墙上一点,庞大妖力瞬间爆发,将蓝渐青整个人弹向半空。
孟长新反应极快。
他刚刚看清来人,十余张护身符便自行出现在身前。
雷火交织成盾,同时向蓝渐青镇压而去。
蓝渐青却没有后退。
她借助狐尾的力量强行穿过雷火,殷眉那张艳丽冷漠的脸骤然出现在孟长新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咫尺。
近到能够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孟长新刚要抬手,蓝渐青的脸忽然向外翻转。
像一张覆盖在人脸上的薄皮被从里面掀开,属于殷眉的人类面容迅速隐没,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露出森白獠牙的狐狸面孔。
狐狸死死盯着孟长新,喉咙中发出低沉咆哮。
下一瞬,黑白双色纹路从狐毛之下蔓延出来。
黑色如同深夜,白色如同惨昼,两种颜色迅速交错,凝聚成了明晦!
蓝渐青的眼睛瞬间变成紫色!
孟长新察觉到危险,所有护身符同时爆发,十余层雷火屏障刹那间挡在两人之间。
可那两道紫色精光并没有撞击雷火屏障。
孟长新正在看着蓝渐青。
蓝渐青也正在看着他。
紫光沿着这一次注视形成的联系,直接出现在孟长新的双眼之中。
砰!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孟长新的两颗眼球当场炸裂,鲜血从眼眶中喷溅出来。
饶是以元婴修士的心境,他也在这突如其来的剧痛之下闷哼一声,身体向后仰去。
蓝渐青没有浪费这难得的机会。
她腰后的巨大狐尾再次横扫,结结实实地抽在孟长新的胸口。
轰隆!
孟长新如同一道离弦箭矢,接连撞穿五栋残破房屋,最终砸进街角一片废墟。
烟尘冲天而起,尚未熄灭的雷火也被狐尾抽得四处飞散。
蓝渐青落在地上,狐脸重新翻回人脸。
明晦随之隐去。
她抬起眼睛,看向步挽意。
步挽意也呆呆看着她。
两人如今分别顶着对方与殷眉的身体,互相对视片刻,场面说不出的古怪。
步挽意终于忍不住了,指着蓝渐青怒声说道:“凭什么?”
“什么?”蓝渐青的大耳朵动了动。
步挽意满脸嫉妒地说道:“凭什么你换进殷眉的身体,尾巴随便一扫就能抽飞元婴,明晦也跟着你!我换进你的身体,跑两步喘三次,抬一根木头把腰折了。”
“草他妈的,八宝是不是专门针对我?”
蓝渐青看着自己的身体,“你不会用。”
步挽意更加恼怒了,“我当然知道自己不会用,你能不能不要说得这么直接?”
蓝渐青继续说道:“身体还我。”
步挽意瞪着她道:“你以为我不想?!”
漆玄璎走到两人身旁,看向孟长新坠落的废墟,平静道:“二位若已吵完,孟长老便要起来了。”
步挽意立即闭上嘴巴。
废墟之中传来一声轻响。
一块足有千斤重的断墙缓缓漂浮起来,紧接着向两侧炸裂。
孟长新从废墟中站了起来。
他的眼眶已经空了,鲜血正顺着脸颊不断流淌。
可他并没有因为失去双眼而慌乱,他低喝一声,无形的波纹展开,神识顿时笼罩整片长街。
在那道神识之下,他看得甚至比眼睛完好时更加清楚。
孟长新取出两张空白符纸,分别按在自己的眼眶之上。
鲜血迅速浸透符纸,一道道雷纹随之浮现,最终在符纸中央凝聚出两颗燃烧的紫色雷瞳。
他抬起头。
雷瞳同时睁开。
严厉端正的面孔,在鲜血与雷火映照之下,显得异常可怖。
“原来圣傩跟随的是神魂,不是肉身,你才是那个圣傩的持有者。”
蓝渐青没有回答。
孟长新缓缓抬起双手。
方才战斗中散落在废墟里的所有符箓同时漂浮起来。
烧去一半的符纸重新生长,断裂的朱砂纹路彼此连接,成百上千张雷火符箓覆盖天空。
一尊身披雷袍,手持火令的庞大法相在孟长新身后缓缓站起。
北水城这一方上空的血膜都被照得一片赤紫。
孟长新双手合拢,沉声道:“贫道原本只想拿人。”
“现在,先镇魂,再剥傩。”
无数符箓同时翻转。
每一张符纸上的八角雷纹都在这一刻睁开。
夜枕梦猛然偏过脑袋。
一张赤金符箓擦着她的白发飞过,轰然撞进身后的残楼。
轰!!
雷火爆发。
半栋残楼顷刻化作赤红熔浆。
夜枕梦左掌一翻,金色细链立即从掌心飞出,缠住远处一根断裂石柱。
她借助徽纆的拉扯腾空而起,避开从地面喷涌而出的雷蛇。
“在那里!”
一名正道盟修士怒声喊道:“拦住她们!”
四名筑基修士从不同方向冲出。
他们显然是被方才的动静吸引而来,手中法器同时亮起,分别封住了夜枕梦前后左右的退路。
夜枕梦左手猛然收拢。
金色细链随之绷紧,缠绕的石柱被她凭借蛮力整个扯断。
丈许长的石柱横扫长街,逼得左侧两名筑基修士同时向右躲避。
另外两人也下意识变换位置。
四个人恰好被逼到同一条剑路之上。
夜枕梦落地的刹那,右脚重重踏碎地面,肉身骤然爆发,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白影,从四名筑基修士中间疾掠而过。
剑刃只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平缓弧线,如同远行的鸿雁在天边绕过一圈,最终回到最初的位置。
鸿雁归。
夜枕梦在数丈之外停下脚步。
四名筑基修士仍旧保持着施法的姿势。
咔嚓!
下一刻,他们的护体灵光同时破碎。
四具身体沿着几乎完全相同的伤口分成两截,鲜血夹杂着破碎内脏洒满街道。
殷眉追赶上来,刚想说话,地面忽然传来一阵**般的声音。
四名筑基修士流出的鲜血没有继续扩散。
血液沿着砖缝迅速渗入地下,就连他们尚未消散的灵力也被某种力量抽离,化作四道模糊气流,向城池中央的血肉之柱汇聚而去。
咚!
百丈血柱发出一声沉重心跳。
柱身明显膨胀了一圈,表面又多出了四张模糊人脸。
那四张脸张开嘴巴,像是在惨叫,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夜枕梦握剑的手微微停顿,皱眉道:“不能再杀人了。”
殷眉看了一眼地上的八截尸体,“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时机是不是有些迟了?”
“倒不是说不能还手,”夜枕梦摇摇头,望向那根血柱,沉声道,“这里每死一个人,中间那东西便会强上一分。”
“正道盟与大日盟在城外死得越多,八宝得到的东西便越多,我们继续杀下去,只是在替付平章把祭品送到嘴边。”
殷眉脸上的讥讽逐渐消失,她转头看向远处。
北水城外围仍旧雷火冲天,无数飞舟在高空之中互相冲撞。
正道盟与大日盟的修士正在血膜之外拼命厮杀,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次死亡都在喂养这座城池中央的怪物。
跟在后面的两个女孩也停下脚步。
叨叨看了看遍布修士的街道,喜喜则摇晃了一下手中拨浪鼓。
她们同时咧开嘴巴,山祖的声音从两具身体里一起传出:“既然路上全是人,那就不走路了。”
夜枕梦警惕道:“你准备做什么?”
两个女孩同时叉腰,哈哈大笑道:“来都来了,当然直接捅他老巢!全都站稳,老夫今日给你们表演一个土法飞升!”
喜喜用力摇响拨浪鼓。
叨叨抬起右脚,重重踏向地面。
“山祖抬轿,直达柱顶,中途不停!”
“摔死概不负责!”
“来!”
轰隆!
方圆三丈的街道骤然断裂。
一整块地面与周围房屋分离,在山祖力量的托举下迅速向天空升起。
夜枕梦与殷眉身体同时摇晃,只能各自稳住脚步。
石台刚刚升起十余丈,北水城上空忽然传来一声清脆声响。
咔哒。
像是有人拨动了一颗算盘珠子。
夜枕梦脚下的石台骤然变得透明。
下一瞬,坚硬地面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竟是一整片不知从何处交换过来的池水。
几片莲叶与十几尾肥鱼悬在半空之中,短暂停留片刻,随后轰然向下倾泻。
“我去?!”
所有人同时向下坠落。
山祖控制的两个女孩被池水浇得浑身湿透。
喜喜头顶还挂着一片莲叶,叨叨怀里的拨浪鼓则被一尾活鱼撞得咚咚作响。
“我操!”山祖通过两个女孩同时破口大骂道,“哪个缺德玩意儿把老娘的地基换成鱼塘了!”
叨叨双手迅速结印。
下方地面立即隆起一根石柱,准确接住坠落的众人,可是石柱才抬升到相同高度,那声算盘珠响便再次传来。
咔哒。
整根石柱当场变成一堆松散灰土。
灰土无法承载众人,顷刻向四面八方崩塌。
夜枕梦左手猛然张开。
金色细链从她掌心飞射而出,迅速缠住远处一栋尚未倒塌的房屋。
徽纆骤然收紧,将夜枕梦与殷眉吊在半空。
山祖控制的两个女孩则同时踩住一块坠落巨石,缓缓落回地面。
夜枕梦看着飘散的灰土,神情逐渐凝重。
第一次还能够说是八宝在胡乱交换。
可连续两次都在相同高度发生,交换的也都是山祖用来托举她们的地面,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夜枕梦皱眉道:“有人不想让我们靠近血柱。”
山祖抹掉喜喜脸上的水,又通过叨叨的嘴骂道:“看出来了,往东抬,它换东边,往西抬,它换西边……这孙子别的本事不知道,专门拆台倒是熟练得很。”
夜枕梦低头看向徽纆。
方才那名险些变成水井的孩子,正是被她用徽纆锁住之后,才得以恢复原样。
既然徽纆能够锁住一个人原本的模样,是否也能够暂时锁住一片土地?
“再抬一次。”夜枕梦落回地面,对山祖说道。
两个女孩异口同声道:“还抬?”
夜枕梦没有回答山祖,她蹲下身体,将左掌按在脚下。
金色细链从她掌心一寸寸延伸出来,沿着石缝迅速游走。
细链先是圈住方圆三丈的街面,随后钻入泥土深处,将整块地面从上到下缠绕起来。
每一截金色细链始终与夜枕梦的手掌相连。
徽纆越收越紧,深深勒入石层。
“哦?我好像懂了。”两个女孩双手抱胸,环顾四周,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
“现在!”夜枕梦怒喝一声。
喜喜与叨叨同时抬起右脚。
“起!”
轰隆隆!
被徽纆缠住的地面再次升起。
十丈。
二十丈。
那声算盘珠响果然再次传来。
咔哒。
石台表面迅速模糊,先是浮现出木材纹理,随后又渗出大量黑水,仿佛随时会被交换成另一件东西。
夜枕梦的手掌猛然握紧。
金色细链发出一连串清脆震响,所有链节同时绽放光芒!
正在发生变化的石台被硬生生拉回原样,木纹消失,黑水也迅速退去。
交换失败了。
两个女孩同时睁大眼睛。
叨叨啧啧称奇道:“好东西啊,连地皮都能拴住。”
大地深处传来沉闷轰鸣,无数土石从地底涌起,庞大力量沿着石台底部向上喷涌,托举着她们迅速升高。
三十丈。
五十丈。
周围残破楼阁不断向下缩小。
城中奔走的修士逐渐变成一个个模糊黑点。
夜枕梦越靠近那血肉之柱,发现那柱子变得越来越庞大,并非是因为近大远小,而是真的在一点点扩大。
它不再像一根柱子。
更像是一堵横亘在天地之间看不见边界的血肉高墙。
夜枕梦握紧徽纆,当石台升到第七十丈时,夜枕梦忽然听见了一个人的惨叫。
声音就在她耳边。
太近了。
近得仿佛有人正贴着她的耳朵,拼命哀求她停下来。
夜枕梦身体骤然僵硬。
一张铜床摆在石室中央,一个浑身赤裸的活人被锁在上面。
那个人的四肢已经被特殊法器固定,胸腹之间遍布正在蔓延的黑色纹路。
惨叫声正是从他口中传来。
一名属下低着头,紧张地问道:“小姐,他已经撑不住了,是否暂且停下?”
夜枕梦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继续。”
她坐在铜床旁边,右手握着一支细毫毛笔,正在记录着什么。
属下不敢抬头,再次提醒道:“可是他还醒着。”
过去的夜枕梦抬起眼睛,不耐烦道:“醒着才看得出反应!昏过去还有什么用?”
铜床上的人拼命挣扎。
他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又说自己家中还有妻儿,求她放过自己。
过去的夜枕梦却低头看向记录,淡淡道:“我没有问你叫什么。”
“求求你了,大人,求求你……”
“把这个给我!”
喜喜与叨叨坐在一张矮桌旁边,为了谁先玩拨浪鼓争得面红耳赤。
喜喜的父母就在不远处,一个正在收拾碗筷,另一个正在修补窗户。
叨叨看见夜枕梦站在门口,立即站起来,兴奋地喊道:“夜姐姐!”
过去的夜枕梦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毛笔又重新出现在她手中。
铜床上的人已经不再惨叫。
属下伸手试探那人的鼻息,低声说道:“小姐……死了。”
过去的夜枕梦看了一眼尸体,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将记录翻到下一页,平静地说道:“第十九具比前一具多撑了一会儿,药量减个几钱……三钱吧,再换一个。”
夜枕梦手指轻点着桌面,“少壮的排斥反应太大了,下次带些老的和小的来。”
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把碗推到她手里,笑着说道:“夜姑娘,别嫌弃,家里只剩这点面了,煮得软,容易吃。”
夜枕梦记得自己当时明明不饿,却还是接过了那只碗。
因为老妇人一直看着她。
她若是不吃,对方便会以为她嫌弃。
热汤刚刚碰到嘴唇,浓重血腥味便再次涌入鼻腔。
她捏住一个试验者的下巴,查看对方瞳孔之中的神采。
那个人因为疼痛不断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当时没有害怕,也没有愧疚,甚至有些满意。
因为这一具的反应比前面几具都更加完整。
“不对……”
夜枕梦脸色迅速苍白。
那些记忆正在回到她身体里面。
她记得细笔握在手中的触感,记得鲜血溅到脸上时的温度,也记得自己当时嫌弃血迹弄脏衣裙的烦躁。
她甚至记得自己下令“继续”时在想什么。
没有人逼迫她。
没有迫不得已。
也没有什么足以为她开脱的宏大理由。
她只是想得到结果。
至于铜床上的人是不是还活着,会不会疼,家里有没有等待他回去的妻儿,她根本不在意。
石台仍在迅速升高。
更多记忆却在这一刻冲入夜枕梦的神魂。
她看见北水城城主梁琪穿着整齐官服,站在六司之前向她行礼。
下一瞬,同一张脸已经沾满泥水,蜷缩在城墙根下,怀中抱着一只破碗。
他说自己叫梁差三。
他不记得梁琪是谁,也不记得自己曾经是北水城主。
夜枕梦蹲在他面前,问道:“为何叫差三?”
梁差三茫然地说道:“大人,我本来叫梁七来着?您也可以这样叫我,我爹娘说我我排老七,再差三个就十全十美了。”
十全十美吗?
一个刚刚被拖进来的活人跪在地上,抱住她的裙摆,哭着求她给自己一个痛快。
夜枕梦垂眼看着他,轻声道:“拖走,脏得要死。”
身后的房屋正在逐渐坍塌,梁七摔倒在泥水之中,夜枕梦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将他从废墟下面硬生生拖了出来。
六司驻地接连空置,最后只剩商司门前那一块木牌。
熟悉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有些死了,有些被交换成了别的东西,还有些人明明站在她面前,却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她看见那个在街边慢慢变成水井的孩子。
孩子的皮肤一点点石化,嘴里却还在哭喊着母亲。
她抱住孩子,用从左掌飞出的金色细链将他死死锁住,一遍遍告诉他不要害怕。
可那哭声很快又变成了石室里的哀求。
“殿下!!我不想死啊!!!”
过去的夜枕梦不耐烦地低头记录。
后来的夜枕梦却抱紧了孩子。
她们拥有同一张脸。
也拥有同一双手。
“那不是我。”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便被更多记忆击得粉碎。
怎么可能不是她?
她记得做出那些事情时的每一个念头,记得自己当时如何轻视生命,也记得那些人看见自己时发自内心的恐惧。
“过去的夜枕梦”。
仿佛只要加上“过去”两个字,罪孽便属于另一个人。
仿佛赫连永绥觉醒以后,那个恶毒、傲慢、将活人当成器物的妖女便已经死了。
可赫连永绥并没有夺走一具陌生人的身体。
那些六百年的记忆醒来之前,她是夜枕梦。
醒来之后,她仍然是夜枕梦。
觉醒不会让铜床上的人重新活过来,也不会让曾经从她口中说出的“继续”变成另一个人的命令。
那些恶事是她做的。
后来救下孩子的人,也是她。
前者不会因为后者而消失。
后者也不能因为前者而放弃。
两种截然相反的记忆同时撕扯着神魂。
夜枕梦眼前一阵阵发黑,左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缠绕石台的徽纆随之松动。
石台边缘迅速模糊,几块岩石甚至已经变成湿滑血肉。
“在干嘛呢!!”叨叨大声喝道,“别松啊!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小子?!”
夜枕梦想要回答,却发不出声音。
更多记忆仍在涌来。
茶棚。
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
殷眉坐在她对面,神色冰冷地看着她。
夜枕梦将听岚推过桌面,“收下。”
雨声骤然变大。
殷眉握住了听岚。
一只手握住了夜枕梦。
殷眉一把握住了夜枕梦的手,冷冷道:“站稳。”
夜枕梦茫然看向她。
殷眉加重力气,沉声道:“你欠的东西多了去了,在你还清之前,别想着要发疯来躲着我。”
两人的手掌紧紧贴合。
夜枕梦这才发现,殷眉掌心之中一直握着一件东西。
听岚。
它不知何时已经跟随殷眉来到夜枕梦这具身体里面,此刻正被夹在两人的手掌之间。
一道清越的声音在夜枕梦耳边响起。
像是长风穿过山间,又像是雨后竹叶彼此摩擦。
声音并不洪亮,却将那些混乱重叠的惨叫、笑声、雨声与哭声暂时分开。
夜枕梦的神魂顿时清明了不少。
她猛然握紧左手。
金色细链再次绷紧,已经开始血肉化的石台迅速恢复原样。
喜喜和叨叨同时松了一口气。
夜枕梦低头看向殷眉掌中的听岚,皱眉问道:“它为什么在你这里?”
殷眉摇头道:“我不知道,刚刚摸了一下,发现还在我身上。”
夜枕梦更加疑惑道:“八宝只交换了我们的神魂,衣物、法器与随身物品都应该留在原本肉身之上……听岚此前在你手里,现在应该跟着你的原身才对。”
她说到这里,看向山祖。
喜喜与叨叨同时撇了撇嘴,似乎很嫌弃听岚的样子,“还能为什么?多半是认主了呗。”
“娘的,八宝这个**东西,连谁是谁都没有分明白。”
“一件破玩意儿反而比它有脑子,这臭**,本事这么大,脑仁一点没有。”
殷眉低头看了听岚一眼,没有说话。
夜枕梦也没有继续追问。
或许从殷眉伸手握住听岚的那一刻起,这件法器便已经认下了新的主人。
石台继续升高。
八十丈。
九十丈。
山祖控制的两个女孩同时掐诀,脚下爆发出更沉重的轰鸣。
石台顶着笼罩北水城的血色气息,一点点向血柱靠近,血肉之柱已经占满了她们的整个视野。
柱体表面无数张人脸同时停止挣扎,一双双眼睛缓缓转动,看向正在上升的石台。
喜喜抓紧拨浪鼓,叨叨则抬头望向血柱上方。
两个女孩同时皱起眉头,沉声道:“抓稳了!那东西要有动作了!!”
咚!
整根柱子搏动了一下!
恐怖声浪迎面压下,脚下石台顿时布满裂纹。
夜枕梦看着越来越近的血肉高墙,咬牙切齿道:“继续!”
“好!”
石台骤然加速,化作一道冲天而起的土黄色流光,直奔血柱上方!
血柱越来越近了。
近到夜枕梦已经能够看清那些人脸皮肤上的每一道纹路。
近到她能够听见血肉深处传来的呼吸。
那不是一个人的呼吸。
是成千上万个人,在同一具身体里面,同时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