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衔雪喊完以后,便踩着满地血水跑了过来。
她绕着应聆聆转了半圈,鼻尖不断抽动,直到确认气味没有认错,灿金色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应聆聆看着她漆黑的皮肤,又看了看那头垂到脚踝的雪白长发,终于将她与记忆中那团会到处蠕动的黑白丝线对上。
她神色惊讶地问道:“原来是你?你现在到底算人,还是算蛊虫?”
夜衔雪根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十分骄傲地说道:“我叫夜衔雪!夜晚的夜,衔住的衔,下雪的雪!姐姐给我取的名字!”
应聆聆愣了一下,“哪个姐姐?”
夜衔雪理直气壮道:“姐姐就是姐姐!”
应聆聆耐着性子问道:“夜枕梦?”
夜衔雪重重点头,雪白长发跟着甩动起来,“对!”
应聆聆神色一紧,立即上前抓住她的手腕,急声问道:“那你能不能找到她?她现在在北水城,对吧?”
夜衔雪回答得极快,仰着脸说道:“当然可以!不管姐姐变成什么样,我都能找到她!”
可是她话音刚落,鼻尖忽然抽动了两下。
夜衔雪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猛然扭过头,瞪着应聆聆身后的女子。
那双灿金色眼眸迅速收成两道细线,嘴角向后咧开,露出一排细小锋利的牙齿。
原本安静垂落的雪白长发也一根根飘了起来,发梢分散成无数黑白细丝,在她身后不断扭动。
“哈——”
夜衔雪弓起腰背,朝那名女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哈气。
女子稍微挑起眉头,却没有说话。
夜衔雪见她没有退后,立刻向旁边移动一步,挡在应聆聆与女子之间。
她龇着满口尖牙,再次凶狠地哈了一声,连头顶的黑白长角都亮起微光。
应聆聆被她弄得莫名其妙,皱眉道:“你怎么了?”
夜衔雪抬手指着那名女子,“我讨厌她!”
应聆聆按下她乱指的手指,解释说,“这是忞姑娘,不是坏人,你相信姐姐我好不好。”
夜衔雪立刻摇头道:“我不听!”
“她若是坏人,方才便不会救人。”应聆聆耐心解释道。
夜衔雪继续摇头,“我!不!听!”
应聆聆眉头越皱越紧,“那你总要说个理由吧?”
夜衔雪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再次朝忞姑娘呲出尖牙,理直气壮地说道:“我看见她就想咬她,这就是理由!”
忞姑娘终于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静地说道:“牙口不错,胆子也不小。”
夜衔雪听见这句话,雪白长发顿时全部炸开。
数百根黑白丝线如同利针一般对准忞姑娘,若不是应聆聆及时揪住她后颈的一团丝线,她恐怕已经扑了上去。
应聆聆无奈地说道:“够了,我现在没有时间陪你们吵架,你先告诉我,夜姐姐在什么地方。”
夜衔雪用力挣开她的手,气呼呼道:“我要去找姐姐了!你带着她,我就不带你去!”
应聆聆回头看了一眼忞姑娘,随后摇头说道:“忞姑娘必须跟着我。”
夜衔雪立刻说道:“那我不带你!”
应聆聆也来了脾气,抱起了双臂,“不带便不带,我又不是没有长腿。”
夜衔雪愣住了。
她似乎没有想到,应聆聆居然不肯哄自己。
她站在原地鼓着脸颊想了片刻,最后重重哼了一声,双腿突然融化成大片黑白丝线,迅速缠住街道尽头一根深埋地下的断梁。
紧接着,夜衔雪的腰身开始向后拉长。
三丈。
五丈。
十丈。
不过转眼之间,她便将自己拉成了一根十几丈长的黑白面条。
只有脑袋还维持着原本的模样,悬在长街另一端,气鼓鼓地瞪着应聆聆。
她的身体越拉越细,也越绷越紧,缠住断梁的黑白丝线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应聆聆眼角抽动了两下。
她现在终于明白,这家伙方才为什么可以从数十名正道盟修士的围追堵截下逃走了。
寻常遁术至少还要讲究灵力运转与身法轨迹。
夜衔雪逃命,根本不准备继续做人。
应聆聆顺着她身体绷紧的方向抬头望去。
北水城中央的血柱依旧在缓缓蠕动,柱身上无数血肉相互挤压,像是随时会睁开眼睛。
在血柱侧面,一根相对细小的石柱正在快速拔高,直奔血柱上方而去。
那根石柱距离太远,应聆聆看不清上面究竟有什么。
可是石柱上升的方向,与夜衔雪准备弹射的方向几乎完全重合。
应聆聆眯起眼睛观察片刻,立即对忞姑娘说道:“我不知道那根石柱上有什么,可她若是真能找到夜枕梦,那里便最值得过去看一眼……我们跟着她。”
忞姑娘点头说道:“好。”
夜衔雪显然听见了两人的对话。
她变得更加生气,长长的身体在半空晃动了几下,随后丝线往自己胸口一掏。
伴随着无数丝线向两侧分开,一颗拳头大小的赤红玉石被她从身体里硬生生扯了出来。
夜衔雪高高举起赤忞玉,反手便拍在自己脑门上。
啪!
赤红玉石瞬间嵌入黑白丝线之中。
忞姑娘猛然转过头。
她始终没有多少变化的神情,在看清那颗玉石的一瞬间彻底凝固。
她向前踏出一步,急声喝道:“等一下!”
已经迟了。
赤红光芒沿着夜衔雪被拉长的身体轰然贯通。
缠绕断梁的黑白丝线骤然松开,积蓄到极限的力量瞬间爆发。
轰!
整条长街猛然一震。
夜衔雪化作一道缠绕着赤光的黑白长虹弹射飞天,沿途空气被撞出一圈圈白色气浪,十余座本就摇摇欲坠的房屋同时向两边倒塌。
等到应聆聆抬起衣袖挡住迎面而来的狂风时,夜衔雪已经只剩下半空中一个细小光点。
应聆聆放下手臂,看着忞姑娘骤然难看起来的脸色,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忞姑娘盯着夜衔雪消失的方向,神色有些失控,“那是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为什么会在她身上?”
“你问我,我去问谁?”
应聆聆看着那道快要消失的赤光,当即抬手召来飞剑,急声道:“那便先追上她再问!”
赤红光芒横穿北水城。
相隔数里之外,血柱旁边那根看似细小的石柱依旧在轰鸣上升。
远远看去,它不过像是一根新生的石笋,真正站在上面才会发现,石柱顶部足有数十丈方圆。
狂风从四周席卷而来,卷起碎石与血雨。
夜枕梦站在石柱边缘,双脚踩住不断开裂的岩面,十二条金色细链从她的掌心与指缝间不断飞出,交错缠绕在石柱表面,将整座不断上升的石台牢牢包裹。
链条的另一端没有凭空扎进岩石,也没有自行生长。
所有细链都清楚连接在夜枕梦掌心,随着她手指的每一次颤动,整座石台都会响起细密的金铁交击声。
殷眉顶着夜枕梦原本的身体站在后方,正在帮助山祖挡住从侧面飞来的废墟。
叨叨与喜喜分别坐在石柱两端,两个娇小化身同时掐动法诀,动作如出一辙。
喜喜手中的拨浪鼓每响一次,石柱便向上暴涨数丈,叨叨每向下按一次手掌,石柱四周便会伸出大片岩壁,抵挡上方落下的血肉与碎石。
就在石柱又一次拔高之时,夜枕梦忽然感觉左肩一沉。
她眼前的景象骤然错乱。
一口裂开的水缸出现在她肩头,水缸内壁生满黑色长发。
与此同时,她的左臂变得模糊,仿佛随时会从身体上消失,被那口水缸交换过去。
嗡!
从夜枕梦掌心飞出的金色细链同时震动。
水缸虚影刚刚与她的肩膀重叠,便被一道金光强行推出。
夜枕梦的左臂重新凝实,那口水缸则飞出石柱范围,在半空迅速长出血肉,最后变成一只长着人腿的古怪圆虫。
圆虫张开缸口,朝着石柱发出凄厉嚎叫。
夜枕梦皱眉问道:“刚才是怎么回事?”
叨叨与喜喜同时抬起头,异口同声道:“祂换不动你了。”
夜枕梦神色一变,立即问道:“因为徽纆?”
山祖同时点头道:“八九不离十,八宝找不到可以下手的缝隙,自然没有办法再把你换出去。”
夜枕梦低头看着缠绕整座石柱的金色细链,沉声问道:“所以只要石柱还被徽纆缠着,祂也不能直接把石柱换走?”
喜喜点头道:“暂时可以这样理解。”
叨叨却咧开嘴巴,指着远处道:“不过你先别高兴,那**直接换不动你,已经开始摇人了。”
夜枕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北水城中,无数废墟正在发生变化。
一座倒塌的宅院从地面缓缓站了起来。
数十条惨白手臂从墙壁下方伸出,撑着整座院子快速爬行。
两扇破门相互咬合,变成一张布满门钉的血盆大口,屋顶上的瓦片则全部竖起,如同一排锋利鳞甲。
另一边,数百块墓碑同时飞上天空,相互拼接成一条巨大的灰白怪鱼。
每一块墓碑上都睁开了一只眼睛,密密麻麻的瞳孔齐齐转动,最后全部锁定了不断升高的石柱。
更远处,一口生满铜锈的古钟拔地而起。
钟口下方长出八条兽腿,钟身两侧则伸出一对由人骨组成的翅膀。
每一次扇动,古钟内部便会传出数百个人重叠在一起的哭喊声。
夜枕梦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说道:“祂到底从哪里找来这么多东西?”
叨叨撇了撇嘴,“谁知道,百年来北水城被换走的东西没有十万也有八万,祂随便从里面翻一翻,都能给你拼出一桌席来。”
喜喜摇动拨浪鼓,认真补充道:“你那徽纆只管祂不能把你换成一口水缸,可不管那口水缸能不能砸死你。”
夜枕梦忍无可忍地说道:“这种事情为什么不早点说?”
叨叨理直气壮地说道:“你也没有早点问啊!”
话音刚落,那座长着数十条手臂的宅院已经扑到石柱侧面。
破门化作的巨口猛然张开,一口咬碎大片岩石,几十条手臂同时攀住石柱边缘,拖得整根石柱剧烈倾斜。
“左边!”
殷眉厉声提醒了一句,转身撞向其中一条手臂。
她不习惯夜枕梦体内的灵力,更何况修为还远不如她,更没有原本的狐尾可以使用,只能借助这具身体本身的强韧,一脚踩住怪物手腕,用力将其从岩壁间扯出。
夜枕梦右脚猛踏地面,整个人冲到石柱边缘,左手向外一甩,一条金色细链立即从掌心飞出,瞬间缠住那座宅院的屋脊。
她手臂猛然发力。
数十丈高的宅院怪物竟被她硬生生扯得离开石柱!
夜枕梦自己都被这股力量吓了一跳。
可是她没有时间迟疑,右手苗刀紧接着斩落,厚重刀锋沿着怪物两扇门板之间的缝隙狠狠劈下,将那张布满门钉的大嘴从中斩开。
“给我滚下去!”
夜枕梦怒喝一声,金色细链骤然绷紧。
她扭腰转身,将整座宅院怪物从石柱边缘抡飞出去,狠狠撞向后方那条墓碑怪鱼。
两头怪物撞在一起,无数墓碑与砖瓦向四周爆射。
轰隆隆……
……
正道盟法台之上,所有水流汇聚到白玉地面中央,形成一座三丈见方的清澈水池。
水面没有倒映天空,呈现出来的却是整个北水城。
城内每一处燃烧的房屋、每一艘坠落的飞舟,都在水中纤毫毕现。
付平章依旧悬浮在半空。
他看了一眼毫无波澜的温择雨,低声回答道:“弟子当年将那件东西从清风观带走,是为了取得夜澜政的信任。”
邵衿站在旁边,蓝色嘴唇微微勾起,讥讽道:“夜澜政若是这么容易相信别人,也做不了大日盟的左护法。”
付平章摇头道:“弟子从来没有让他相信我忠于大日盟。”
邵衿皱了皱眉,“那他为何留你到今日?”
“因为弟子让他相信,我不可取代。”
温择雨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水池之中。
付平章顿了顿,继续道:“夜澜政想要八宝,却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接触祂,弟子只需要在他面前停止一次交换,再引动另一次交换,他便会相信,这世上只有弟子能够操控八宝。”
邵衿冷笑道:“所以你没有将那件东西交给大日盟?”
“他们拿不到。”付平章低垂着眼,看向了水池中央。
水池之中,石柱正在不断升高。
墓碑怪鱼被宅院怪物撞碎以后,并没有坠落。
数百块墓碑在半空重新散开,每一块墓碑后方都生出一对血肉翅膀,如同成群结队的飞鸟,铺天盖地扑向石柱。
夜枕梦左手金色细链完全张开,在石柱上方织成一张巨网。
第一块墓碑撞上金网,碑面上的眼睛顿时被金光刺穿。
石碑剧烈挣扎起来,背后的血肉翅膀不断拍打,却始终无法挣脱徽纆束缚。
更多墓碑紧随其后。
砰!砰!砰!
金色细链不断下沉,步挽意的肉身虽然强大,徽纆带来的反噬却直接作用在神魂之上。
每多困住一块墓碑,她的眉心便像是被钢针狠狠刺入一次。
夜枕梦咬紧牙关,转头喝道:“能不能再快一些?”
喜喜双手抱住拨浪鼓,飞快摇动起来,“曹尼玛的,老夫已经摇出火星子了!”
叨叨双掌同时压向地面,大声说道:“都站稳了!”
整根石柱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地底无穷岩层受到山祖召唤,沿着石柱内部疯狂向上生长。
石柱上升的速度骤然加快,大片房屋被甩向下方,血柱上那些蠕动的肉块也变得越来越近。
那口长着八条兽腿的铜钟却在此时追了上来。
铜钟飞到石柱上方,倒转钟口,将所有人笼罩在一片巨大阴影之下。
人骨组成的翅膀向两侧完全展开,数百张人脸从钟壁内部浮现,同时张开嘴巴。
咚——
钟声轰然响起。
肉眼可见的黑色音浪从天而降,最外层数十条金色细链瞬间弯曲。
石柱顶部裂开无数缝隙,殷眉立足不稳,身体顺着倾斜的岩面向下滑落。
夜枕梦神色一变,左手猛然翻转。
又一条金色细链从她掌心飞出,缠住殷眉腰身,将她强行拉回石柱中央。
与此同时,夜枕梦右手抬起苗刀,以肉身的全部力量,迎着第二重钟声一刀斩出!
刀锋与黑色音浪正面相撞。
轰!
夜枕梦脚下岩石寸寸崩裂,双腿却没有后退半步。
无形音浪被刀锋从中分开,贴着她身体两侧飞过,将后方两块数丈高的岩壁震成粉末。
正道盟法台之上,温择雨看着水池中那根不断升高的石柱,轻声问道:“如何让大日盟发现不了?”
付平章嘴唇微动,正要回答,温择雨的目光却落到了水池中的另一道身影上。
那是殷眉。
可是在温择雨与大营众人眼中,那便是夜枕梦。
乌黑长发,绮丽面容,还有那具只需要看上一眼便不会认错的妖女身体。
温择雨看着水池,平静问道:“你说那妖女是赫连永绥,可有证据?”
付平章迟疑了。
法台上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到他身上。
过了片刻,付平章才低声说道:“并无实证。”
邵衿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付平章立即补充说道:“可是那妖女亲口承认了,弟子与她交手多次,她绝不可能是寻常十八岁女子!魁首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亲自——”
他的话没有说完。
温择雨已经抬起了手。
她并起食指与中指,如同握住一柄看不见的长剑,朝着水池中的“夜枕梦”轻轻一点。
指尖触碰水面的瞬间,整座水池凝结成冰。
北水城内,正在疯狂燃烧的无数火焰同时蒙上一层冰蓝色。
空气中的血雨停滞了。
半空飞舞的墓碑僵在原处,就连那口巨大铜钟发出的黑色音浪,也在一瞬间变得缓慢无比。
殷眉忽然抬起头。
一道足有百丈长的冰蓝色剑光从血色薄膜外穿透而来。
它没有撕裂笼罩北水城的血膜,也没有惊动城中任何阵法,仿佛那道剑光从一开始便存在于北水城上空,只是直到此时才被人看见。
剑锋径直指向殷眉。
不。
是指向殷眉此刻占据的那具夜枕梦肉身。
殷眉来不及躲避,冰蓝色剑光已经从她胸口一穿而过。
没有鲜血。
没有伤口。
甚至连她身上的衣物都没有出现半点破损。
巨大的冰蓝剑光就这样停留在她体内,照亮每一条经脉与每一寸骨骼。
它似乎正在寻找什么,也似乎正在向这具身体里的神魂询问什么。
殷眉低头看着胸前剑光,神色惊疑不定,“这是什么东西?”
山祖控制的两具化身同时抬头,却也没有立即认出这道剑光。
只有夜枕梦僵在了原地。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握住苗刀的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你又在试什么?”
赫连永绥有些无奈。
尚且还叫沈音尘的女子站在春雨之中,同样并起两根手指,轻轻点向他的眉心。
“这一剑,只问剑心,若是有朝一日,师兄被邪物夺舍,或者换了一副模样,我也能用它把你找出来。”
赫连永绥笑着问道:“天下谁敢夺我的舍?”
沈音尘皱着眉,不满地嗔怒道:“我只是说万一。”
当年那道尚且稚嫩的冰蓝剑光,如今已经足以跨越百里山河。
夜枕梦怔怔看着那道剑光,嘴唇无声动了一下。
她为何会在此时向自己的肉身用出这一剑?
一个念头刚刚升起,夜枕梦便已经明白了大半。
温择雨来了。
温择雨正在寻找赫连永绥。
可是温择雨并不知道交换已经发生,所以那一剑找上的不是现在的她,而是她原本的身体。
冰蓝色剑光在殷眉体内停留了数息。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剑意回应,没有神魂震动,也没有属于雨随春生的半点气息。
殷眉只是皱着眉头站在那里,完全不明白这道剑光究竟想做什么。
随后,剑光缓缓消散。
夜枕梦却依旧没有回过神来。
头顶那口铜钟抓住机会,八条兽腿同时松开石柱,庞大钟身如同一座山岳般轰然砸下。
殷眉瞳孔骤缩,扑过去抓住夜枕梦衣领,将她拖向旁边。
铜钟擦着两人的身体砸在石柱上,整片岩面轰然塌陷,夜枕梦差一点便随着碎石坠落下去。
叨叨急得破口大骂道:“老东西,这种时候发什么呆!”
夜枕梦猛然清醒过来。
她反手抓住岩壁,左手五指再次张开,数条金色细链从掌心暴射而出,瞬间缠住铜钟的八条兽腿。
“先上去!”夜枕梦咬牙喝道,“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至于自己方才的失态有没有被人看见,夜枕梦不知道,也没有时间继续思考。
更多交换畸物正在从北水城各处升起,而远方还有一点赤红光芒破开血雾,以异常恐怖的速度朝着石柱撞来。
正道盟法台上,水池表面的寒冰一点点融化。
池中只锁定着那具属于夜枕梦的肉身。
冰蓝色剑光消失以后,殷眉仍旧站在原地,除了疑惑与戒备,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付平章脸色微微发白。
邵衿转头看着他,“亲口承认?看来那位大日盟妖女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话,便把你吓成了这副模样。”
温择雨没有评价,她收回右手,平静道:“方才的问题。”
付平章沉默片刻,“大日盟发现不了,很简单。”
邵衿皱眉看了温择雨的背影一眼,随后看向付平章。
付平章抬起头,缓缓道:“因为弟子从清风观带走的,从来就不是阵盘,也不是符纸,更不是一件可以收入储物法器的宝物。”
温择雨问道:“那是什么?”
付平章回答说道:“是一种概念。”
法台上一片安静。
付平章继续道:“概念没有真正的形体,却需要一个载体,任何人都可以看见它留下的线条,却无法理解那些线条究竟意味着什么。”
“即便将所有纹路拓印下来,离开载体以后,看到的也只会是一堆毫无关联的笔画。”
温择雨神色一沉,问道:“你将载体藏在了什么地方?”
付平章低声回答道:“弟子的弟子身上。”
邵衿猛然抬起眼,似乎像是想用目光在付平章身上剜下一块肉。
付平章没有看她,只是望着温择雨说道:“当年在赫连永绥魁首与凴虚子掌门的指点之下,弟子将那个概念从所有阵图与典籍中剥离出来,一笔一笔,画在了弟子的弟子身上。”
温择雨神色依旧没有变化,继续问道:“大日盟见过她。”
“见过。”
“他们也见过她身上的阵纹。”
“见过。”
“为何没有发现?”
付平章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他低声说道:“因为看见,不等于看懂。”
“夜澜政可以让人拓印她身上的每一道纹路,也可以让祀司检查她的每一寸血肉。”
“可是只要弟子不在,那些东西便永远只是朱砂,没有人知道第一笔应该落在何处,也没有人知道最后一笔通向什么。”
“而只要弟子看见她,那些被遗忘的东西便会重新出现在弟子的意识里,阵纹的顺序、运转的方法、欺骗的对象,以及应该让祂相信什么,弟子都会想起来。”
付平章停顿了一下。
随后,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此物名为——”
【欺天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