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陵县衙的后门围了一圈弓手后,才把跟了一路的人挡在外面。
人虽然进不来,声音仍然能够越过院墙。
有人说白发少女是钦天监派来的密使,有人说她是山里修成人形的白狐狸,还有人认定她是知县失散多年的女儿。
最后一种说法传得最快,等瞿随恩走进西跨院时,墙外已经有人开始争论知县究竟有过几房妻妾。
一名书吏匆匆迎来,压低声音说道:“县尉,知县已经在二堂等着了,让您直接把人带过去。”
“告诉知县,人还没有验明身份,案情也没有问清楚,”瞿随恩脚步未停,“昨夜刚炸了一栋楼,今日便别把来历不明的高手往二堂里领了。”
书吏看了看跟在后面的白发少女,又看了看被弓手押着的闻人哀与辛照夜,很识趣地转身报信去了。
西跨院的问事房不如公堂宽敞,门窗却结实,墙外还守着两排弓手。
闻人哀与辛照夜的兵器已经分别封进证物匣,几件暗器逐一画图登记。
白发少女进门以后,也主动解下长刀,递给弓手。
弓手双手去接,手臂刚刚托住刀鞘,肩膀便往下一沉。
少女及时扶了一把,好心提醒道:“有些重,小心脚。”
弓手抱着刀退到墙边,神情比方才更加紧张了。
闻人哀与辛照夜被分别绑在两张木椅上。
医官重新处理过二人昨夜留下的伤,闻人哀的右肩、腰侧与胸口都缠着布,脸色仍然苍白,辛照夜左臂裹着药布,右手虎口也缠了一圈。
她坐得笔直,闻人哀嘴里还塞着半截帘布,只能红着眼睛发出含混的鼻音。
白发少女没有被捆,瞿随恩很清楚,能够独自制住天哭星与天剑星的人,寻常绳索除了浪费公物,起不了多大用处,她让人搬来一张长凳,少女便大方地坐下了,手肘撑着膝盖,姿态比之前还要自在。
曹节级铺开供纸,瞿随恩在案桌后坐定,开口便问:“姓名,身份。”
少女不假思索道:“天威星,步挽意。”
曹节级的笔尖停在纸上,一滴墨落下来,把刚写好的“步”字淹掉了大半,守门弓手齐齐转过头,连闻人哀都忘了哼声。
县衙的缉盗图册就放在案边。
曹节级翻到天威星那一页,纸上没有清楚画像,只有从正道盟几封悬赏函里抄来的只言片语,其中写得最明白的一句是:天威星,男子,年岁不详,来历不详,善用长刀。
瞿随恩的目光从图册移回少女脸上,耳下白发,眉眼明艳,身形修长,怎么看也同“男子”两个字没有关系。
“听闻天威星是男人,”她停了一下,“你……”
步挽意低头打量自己一眼,抬起脸问道:“男女有啥区别?杀人又不靠你长了多少胡子,你们写悬赏的时候也没来问过我啊。”
曹节级看着供纸,笔尖在半空悬了半晌,迟迟没有落下。
“名号谁都能够报,”瞿随恩说道,“你怎么证明?”
“这还不容易?”步挽意抬手一指,“问他们。”
她起身走到闻人哀面前,抓住露在外面的半截帘布,一把扯了出来。
闻人哀猛吸了一口气,细细的呜咽从喉间滚出来,起初只像一声压不住的抽泣,转眼便贴上了屋中每个人的耳骨。
瞿随恩眼前的木桌仿佛远了一寸,又被她用力盯回原处。
步挽意抬腿就是一脚。
“我去你妈的!”
她踢中木椅侧边,闻人哀连人带椅翻倒在地,顺着青砖滚了半圈,那阵无处不在的哭声被撞成了一个短促的嗝。
“让你说话,没让你在县衙里哭丧。”步挽意收回脚。
闻人哀侧躺在地上,眼泪沿着鼻梁往下淌,“你松口以前,能不能先说清楚让我回答什么?”
步挽意指了指自己:“我是不是天威星?”
“是,你是!”闻人哀哭得肩膀直抖,刚一动又牵扯了右肩伤口,五官顿时皱到了一起,“天威星步挽意,假一赔十,整个天罡地煞里,也找不出第二个这么不讲道理的!”
步挽意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望向辛照夜。
辛照夜皱着眉,沉默片刻,还是冷淡地说道:“她没有冒用名号。”
这两个人昨夜还在竹林里拼命,口供却在步挽意的身份上对到了一处。
瞿随恩让弓手把闻人哀连人带椅扶正,又示意曹节级重新换纸。
曹节级另换一页,端端正正地写下:“自称步挽意,号天威星;天哭星闻人哀、天剑星辛照夜均指认无误。”写到性别时,他的笔尖停了停,最后填了一个“女”字。
瞿随恩问道:“你把他们捆回一掷楼,又等着官差过去,想做什么?”
“把可疑的人交给官府查啊,”步挽意说得理所当然,“一个提前知道楼会炸,一个专等楼炸完了杀人,我私下问问不出名堂,还是送到县衙省事。”
“你当时说,他们就是爆炸案的凶手。”
“那会儿人多,我说得快了一点。”
“那叫诬告。”
“也没有错得特别远吧?”步挽意看看两边,声音慢慢认真下来,“他们确实都知道些什么,我把人给你送来了,真假归你查不是,你不方便感谢我吗?”
瞿随恩没有顺着她的话走,“你自己的目的呢?”
步挽意张了张嘴,难得停顿了一下。
她转头望向闻人哀与辛照夜,像是在认真征求两名俘虏的意见:“呃,这个能说吗?”
闻人哀一边掉眼泪,一边拼命摇头,椅腿被他带得连续敲击地面,咚咚响了好几声,辛照夜的眉头也皱得更紧,只是垂下了眼。
步挽意看完他们的反应,转回头说道:“天罡地煞被人叫到照陵,争一样东西,到了地方就领任务,照着任务去做,做成了就拿奖励,办完一桩还有下一桩,谁能一直走到后头,谁就有资格拿那件东西,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闻人哀的摇头骤然停住。
“你怎么就直接说了啊!”他哭号起来,“你刚才不是还问能不能说吗?”
步挽意看了他一眼,“我问了。”
“我摇头了!”
“我又没有答应听你的。”
闻人哀张着嘴,眼泪还挂在下巴上,竟然找不到下一句话,辛照夜闭了闭眼睛,把脸转向了窗外。
曹节级的笔悬在纸上:“县尉,这一段怎么记?”
“原话记,一个字也别漏。”
瞿随恩重新打量着步挽意。
她说得爽快,脸上却没有半点说漏嘴后的慌张,明显是想故意将这个信息告知自己。
“为什么告诉官府?”瞿随恩问道。
步挽意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有人拿满楼百姓当开场锣,我没有替他守口的道理。”
院外传来一阵隐约的喧声,那些围着县衙议论江湖奇闻的人,还不知道一掷楼里暂记的十七名死者,有十二个已经能够写下姓名,另外五个仍等着家人前来认领。
瞿随恩伸手压住供纸:“分开审,先问昨夜的任务,再问这场局。”
闻人哀与辛照夜被押进东西两间问房,连守门的弓手都换了两拨。
步挽意则以协查证人的身份留在侧间,县衙没有大燕朝廷签发的缉书,也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她参与了爆炸,不能只凭正道盟的一纸悬赏给她上锁。
曹节级抱着三份口供来回核对,跑到第三趟时,步挽意已经吃完县衙给证人备的胡饼。
瞿随恩让人给她又添了一碗水。
半个时辰以后,两张从闻人哀与辛照夜身上搜出的薄纸并排摆在案桌上。
纸是寻常桑皮纸,墨也是照陵城里随处可以买到的松烟墨。
两张纸的裁口严丝合缝,迎着窗光还能看见相同的纹路,显然出自同一叠,纸背都压着一个极浅的朱印,人哀与辛照夜分别从不同渠道收到任务。
他们不知道用印的人是谁。
闻人哀的纸上写着:戌正三刻以前进入一掷楼,亲眼见证楼中所发生之事,随后将所见写下,于子时以前送往城南土地庙。交完见闻,方算结单。
辛照夜那张只有一行:于卯初以前杀死天哭星闻人哀。
两张纸最下方还有相同的四句话:
照陵悬命,一事一赏。
事成续契,败者自偿。
领赏之人,亦在赏中。
局中无同行。
“照陵悬命。”辛照夜说出了名字。
她坐在另一张案桌前,腕上换成了县衙的铁索,瞿随恩已经分别核过两遍口供,两人的说法在送帖方式、时辰与酬劳上各不相同,唯独这四句话一字不差。
“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瞿随恩问道。
“天罡地煞原有不杀同行的规矩,”辛照夜垂眼看着自己的右手,虎口药布上又渗出一点淡红,“悬命帖盖了内裁印,进了这场局,旧规暂罢,帖上写到谁,谁便能杀。”
“一张不知道谁送来的纸,也能废掉你们的规矩?”
“印是真的,三成酬劳也提前到了,”辛照夜抬眼看她,“有人动用了内线,我接单时,不知道天哭星也在照陵。”
闻人哀收到的第一笔酬劳是一枚能够护住经脉的丹药,辛照夜拿到的则是一条仇家行踪。
丹药已经验过,消息也是真的,瞿随恩将两份口供并在一处,送帖的人连他们各自最缺什么都摸清了。
完成第一桩任务以后,参与者会在指定地点拿到剩余报酬与下一张悬命帖,下一桩可能是杀人、护人、偷取、查找,也可能只要求某个人在某个时辰出现在某处。
没有人见过完整名单,也没有人知道一共要走多少步。
“可以不接下一桩吗?”瞿随恩问道。
闻人哀坐在对面吸了吸鼻子:“可以,拿完这一桩的酬劳,烧掉下一张帖便是。”
步挽意坐在窗边补充道:“不过,你不接别人的任务,不代表别人没有接杀你的任务,人可以出局,脑袋可未必肯跟着走。”
闻人哀闭上眼睛,神情痛苦道:“这句就不用补得这么清楚了吧。”
“县尉问得认真,我也得答得认真。”
瞿随恩把两张悬命帖重新推到一起,烧帖只是不再替别人杀人,拦不住别人循着帖子来杀自己。
送帖的人只让他们看见脚下的一步,便把猎人与猎物拴进了同一张网里。
一掷楼夹层里有四枚旧钉被拔出来,又重新钉了回去,钉眼受过潮,断木边缘也已经发暗,炸弹至少提前两日藏了进去。
城门簿与客店的投宿簿却记得清楚:闻人哀昨日下午才进城,辛照夜来得更晚。
二人进入一掷楼以后,一个始终坐在屏风旁,一个始终盯着前者,都没有靠近天井,二人的衣物、兵器与随身物里,也没有找到能够对应夹层残灰的东西。
竹林里那枚小爆物留下的是铜壳碎屑,一掷楼夹层里却只有烧熔的铁片,至少可以排除二人亲手安放一掷楼里的炸弹。
眼下能够确定的是,真正把炸弹钉进夹层的人另有其人。
瞿随恩看向闻人哀,沉声道:“如果没有天威星插手,你会先把见闻送到土地庙。”
闻人哀点头。
“天剑星会在卯初以前杀了你。”
辛照夜没有否认。
瞿随恩暂且把两桩任务都成功的情形接在了一起,只要闻人哀撑到土地庙,把见闻交出去,第一桩便算结清,只要辛照夜随后在卯初以前追上他,第二桩也不会耽误。
到那时,闻人哀会以知情者的身份出现在一掷楼,当众说出那句近乎预告的话,再从爆炸中逃出去,他的见闻落入土地庙,自己却死在辛照夜剑下。
真正放置爆物的人不必现身,死去的闻人哀便是最合适的疑犯,杀他的辛照夜则像是在灭口。
一路追逐还会把官差与江湖人的目光从一掷楼引到城外,天罡地煞齐聚照陵的流言也会变成谁都无法否认的事实。
“这两张帖是接在一起的,”瞿随恩的指尖按住纸角,“一个负责让所有人相信天哭星早就知情,一个负责让他再也说不清消息从何而来,你们争的是一件东西,设局的人眼下争的,却是旁人会相信哪一个故事。”
曹节级写字的手慢了下来,门外弓手握紧长弓,铁制箭尾碰上门框,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瞿随恩问道:“你们最后争的究竟是什么?”
闻人哀的哭声停了一瞬,辛照夜抬起眼睛,目光变得更冷,连方才一直有问必答的步挽意也安静下来。
三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沉默却来得十分整齐。
“连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便来了?”曹节级忍不住问道。
“有人为酬劳来,有人为最后那样东西来,”闻人哀低声说道,“还有些人的名字已经写在别人的帖上,他们来不来,都算进局里了。”
瞿随恩让曹节级封存两张悬命帖,把初审口供与排查结果密送二堂。
作为爆炸案凶手的嫌疑暂时排除,知情不报、当街追杀与沿途毁损的罪过则一笔也没有消。
瞿随恩转向步挽意道:“你的悬命帖写了什么?”
步挽意抬起头。
窗外日光越过高墙,照亮她耳边几缕白发。
她没有回答,只盯着瞿随恩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
“要不跟我去见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