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英星现身

作者:芝芝NOMERCY 更新时间:2026/11/16 23:24:15 字数:4218

离开县衙以前,瞿随恩又将三份口供与两张悬命帖来回对照了一遍,还逼着步挽意补了几处含糊不清的细则。

【照陵悬命】眼下只走到第一阶段,这一阶段叫作【应悬】。

她能够确认的规矩,也都停在应悬这一层。

同一时间,一名应悬者手中只会有一张生效的悬命帖。

帖中写明一件事、一个期限,再备下三成酬劳,领帖不等于应帖,主动取用那三成酬劳,或者依照帖上的内容做出第一个动作,委托才算生效。

此后无论烧纸、出城还是更换姓名,都不能中途销账,第二张帖也不会生效。

至于酬劳在哪里领,却是不固定的,可能是一口井下,也可能是一处摊前。

一桩任务是否完成,不需要一双能够看遍照陵的眼睛。

每张悬命帖都另有交验之法,或是指定地点收取的实物,或是能够相互核对的口供与信物,或是全城皆知、无法顶替的结果。凡是要求领帖者亲手做成的事情,还会另设核对施为者的凭据或见证。

事情纵然做成,动手的人若错了,照样算作失败。

内裁印只认帖上明写的内容。

目标、时辰、范围与行动,缺了哪一样,都不能由领帖者自行补上,“局中无同行”也只允许领帖者对指定的同行动手,没有被写入悬命帖的人仍受旧规保护,普通人更不在内裁印之下。

谁若借题发挥、见人便杀,既拿不到酬劳,内裁印也不会替他担下那笔血债。

旧任务结单时,领帖者会拿到余下七成酬劳,并看到一张尚未生效的续帖,新一轮的三成酬劳另行交付,取用以后,续帖才算接下,领帖者也可以只取旧账,当场烧掉续帖退出。

只是他不再替发帖之人做事,不代表别人手中针对他的任务也会一同作废。

若任务失败,旧帖余下的酬劳与续帖都会作废。

至于“败者自偿”究竟要失败者拿什么来偿,三份口供都没有答案。

完整名单、应悬何时结束、续帖最终通往何处,他们同样一概不知,每个人都只看得见自己脚下的一步。

现有的规则也不能证明一掷楼爆炸出自照陵悬命,闻人哀的任务只是见证爆炸,负责验收的人不必就是安放爆物的人。

十七条人命究竟是这场悬命的开端,还是有人借它遮住了另一桩案子,仍旧埋在满楼焦木与血迹之下。

“早晨躲在楼上的人不是你?”路上,瞿随恩问道。

“我那时候忙着捆人,哪有空坐在上面摇金筹?”步挽意牵着穿过辛照夜腕铐的长索,走得十分轻快,“你感觉到的那个人还在等,她手里也有悬命帖,你总该见一见吧?”

辛照夜的双腕锁着铁铐,腕铐上穿着两道押解索,一道握在步挽意手里,另一道由弓手牵着。

她认得内裁印,又是两名领帖者中伤势较轻的一个,瞿随恩带她回来,本就存着让她当面对验第三张悬命帖的意思。

辛照夜一路没有说话,从县衙到一掷楼不过三条街,瞿随恩带着曹节级和六名弓手走在后面,一路遇见的百姓纷纷让开,等他们走出十几步,又远远地跟了上来。

照陵城里的消息向来比公文跑得快,一个早晨过去,街头的传闻已经变成了“一掷楼炸出了三名天罡地煞”,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县衙后院放着一百零八把交椅,天罡地煞进去以后便按名次落座,照陵府要反了!

瞿随恩没有心思纠正。

天哭星、天剑星、天威星都已经露面,楼上还坐着一个身份不明的领帖人。

传闻里另有更多高手进了照陵府,北门的铁箱客、西市的双钩夫妇、胭脂河上不肯掀帘的黑篷船,尚且不知道哪一个只是过路,哪一个已经应悬。

瞿随恩不怕某一名江湖高手,一个人再难缠,总有脚印可追,也有吃饭、睡觉和落脚的时候。

如今这群人被一张张悬命帖串进同一座城,才是真正的麻烦,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动起手来却会砸同一条街、烧同一排房子,最后负责抬尸、赔钱、安置百姓的还是官府。

县衙早已就爆炸与符器残灰报过一封公文,钦天监原本便会来人验灰。

【悬命】的消息若再递进府衙,来的人只会更多,这桩案子也会被他们直接接进方外案册。

瞿随恩同钦天监素来不对付,但这一回,她照样得报。

说不定已经来了。

一股寒意忽然压上瞿随恩的后颈。

一掷楼就在前方,那股寒意却穿过满街人声,沿着她的脊背一寸寸向下爬,同她清晨站在楼梯下时感觉到的一模一样,甚至比当时更加清楚。

楼上有人正在看她。

瞿随恩的肩背骤然绷紧,右手拇指已经顶开刀镡。

雁翎刀擦过鞘口,才露出一线雪亮刀锋,一只手便从旁边按了过来。

步挽意的掌根压住刀镡,顺着刀身出鞘的方向轻轻一推,刀锋“铮”地退回鞘中。

“安心,”她说道,“楼上的人没打算动手来着。”

瞿随恩垂眼看着她的手,“拿开。”

步挽意立刻收手,还很配合地退开半步。

“你不知道是谁发的悬命帖,却知道楼上的人没有杀意?”

“这两件事又不冲突,”步挽意笑道,“上面不是幕后黑手,她真是的话,我还带你来做什么?”

瞿随恩没有回答。

她越过封街麻绳,带人走进一掷楼,楼里的尸身已经移走,白灰沿着尸体原本的位置画出一圈圈浅痕,断梁深处偶尔传出木纤维开裂的轻响,楼上听不见脚步与人声。

那股危险却一直悬在盘龙梯尽头。

瞿随恩抬头看了片刻,“居然真有人在上面……店家同我说,楼已经空了。”

“他说的是登记的客人和伙计都走了,”步挽意呵呵一笑,抖了抖手里的押解长索,“至于不住店、不走门、名字也不写进簿子里的人,他怎么管?”

“你们怎么进来的?”

“我什么水平,哪里不能进?”

站在门外的楼东家听得脸皮直抽,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仍站在封街麻绳外面。

步挽意朝楼梯偏了偏头,“你一个人上去就行,其他人在下面等着,别紧张,上面的确不是设下这个局的人。”

“天剑星也上去?”

“楼上的人要见她。”

辛照夜抬起被铐住的双手,“我没有答应。”

步挽意提了提长索,“绳子答应了。”

辛照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随后转向楼梯,没有再开口。

瞿随恩仍旧没有动。

步挽意回头看了看曹节级与六名弓手,很诚恳地劝道:“你看,你这些手下加起来也打不过我吧?我没恶意的,好吧,真想做什么,在县衙里动手还省得走这三条街呢。”

“证明自己没有恶意的时候,最好少说自己能够打赢多少人。”

“我只是说实话。”

“牢里许多人也这么说。”

步挽意眨了眨眼睛,随即又笑了。

瞿随恩扫过一掷楼。步挽意若真要杀人,她多带六名弓手上去与独自上楼没有区别,区别只在于楼里会多死几个人。

“曹节级,守住这里,”瞿随恩回头说道,“一刻钟没有消息,立即回衙增报,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许带人冲楼。”

曹节级没有逞强:“县尉放心。”

瞿随恩从弓手手里接过第二道押解索,在左腕绕了一圈。

步挽意牵着辛照夜先上了楼,瞿随恩将雁翎刀别在腰侧,随后跟上。

盘龙梯在二楼断过一截,临时搭着两块厚木板。

步挽意先踏过去,回手一带长索,辛照夜便冷着脸越过缺口,瞿随恩走在最后。

越往上走,楼里的光线越暗。

三四层的墙体破损最重,本该处处透光,日光穿过断墙以后,却像落进了浑水,只能在地面铺开一层灰白。

五六楼的汤池已经放空,池底只有一滩浅水映着三人的影子,影子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其中偶尔会多出一条细长的尾巴,再看时又只剩三道人形。

瞿随恩没有出声,手掌始终搭在刀柄上。

辛照夜的十指慢慢收紧,右脚向后错开半步,她仍旧像一柄随时会出鞘的剑。

只有步挽意走得轻松,她抬脚拨开一块挡路的碎木,悠闲地向上而去。

瞿随恩问道:“楼上的人清晨便在这里?”

“比你早一点,大概呆了好几天了?”

头顶一块焦木忽然落下细灰,步挽意侧身让过,押解长索随之绷紧,辛照夜停在原地,等她把长索放松了才继续向上。

“她看着你们在竹林动手?”

“没有,那时候她还在楼里呢。”

转过六楼的汤池,瞿随恩用刀鞘推开一扇歪斜屏风,确认后方没有藏人,这才跟上前面的脚步。

“查到了什么?”

步挽意笑了笑:“这得让她自己说。”

三人踏上第七层。

最后一级台阶在身后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四周随即暗了下来。

这里原本是客舍,临街窗扇已经在爆炸中碎尽,午前的日光本该无遮无拦地照进长廊。

此刻,窗外街景依然明亮,光越过窗框以后却迅速变薄,只剩几道将灭未灭的灰线。

三缕浅绿色火焰从长廊深处亮起。

火焰没有灯芯,也感觉不到热意,静静悬在半空。

三缕火光拉开寸许距离,依次沿着长廊飘动,将几扇紧闭房门照出惨淡的轮廓,最后停在长廊尽头。

黑暗里睁开了两只眼睛。

绿金色的瞳光细细竖着,盯住三人。

那股压在瞿随恩后颈的危险骤然逼近,仿佛已经有冰凉的东西抵在她眉心,她压低重心,拇指重新抵住刀镡。

旁边传来铁链绷直的轻响,辛照夜后退了半步,肩背贴住廊柱,被铐住的双手横在身前。

步挽意站在两人中间,神情十分安稳。

两点金光缓缓向前移动。

一道浅绿色的小影子从黑暗里踱了出来。

先是两只圆润的小爪子,随后是尖耳、短吻与一身柔软蓬松的浅绿毛发。

那是一只狐狸。

狐狸站直了也够不到瞿随恩的小腿,尾巴却大得出奇,几乎同身体一般长,拖在身后,像一团饱满的云朵。

小狐狸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端庄,它来到三人面前,先绕着瞿随恩转了一圈,又停在辛照夜脚边嗅了嗅,最后抬起头看向步挽意。

步挽意冲它挑了一下眉。

小狐狸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转过身,拿大尾巴扫过她的靴面,又慢悠悠地走回了黑暗里。

满廊杀意被这团还没有小腿高的浅绿绒毛撞开了一道口子。

遮住第七层的黑暗也缓缓退去,日光重新漫过破窗,照亮地上的灰尘、翻倒的木案与半扇脱落的房门。

阴影没有完全消散,长廊尽头仍旧留着一团浓黑,里面依稀立着一个人。

瞿随恩缓缓吐出胸口那口气,手仍然没有离开刀柄,“这是妖怪?妖怪进了大燕腹地,居然还能够维持灵智?”

“呃,是,”步挽意说道,“不过进来以后,修为被压得厉害,只能变成这种蠢狗样子。”

浓影前方的小狐狸猛地转过头,两只耳朵同时竖了起来。

“你才是蠢狗!”它张口大骂,“你是白毛蠢狗!”

瞿随恩握刀的手停了一下。

步挽意抬手扫了扫自己的白发,“你好歹换个骂法,听起来像在说你自己。”

小狐狸将两只耳朵向后一压,四只爪子同时蹬地,从翻倒的木案上一跃而起。

它跃起的一刻,七楼的黑暗也跟着动了。

阴影化成无数细长黑丝,向长廊尽头那道人影收拢,黑丝彼此交织,沿着肩背向下铺开,勾出宽大的领口、垂落的袖摆与曳地衣角,转眼织成了一件墨黑长衣。

被遮住的女人随之显露出来。

她身量很高,看起来比瞿随恩还要高,静静站在日光与阴影交界处。

黑衣没有半点纹饰,五官每一处也都寻常,单独看过便很难说出哪里值得记住。

可那些寻常之处凑在同一张脸上,瞿随恩的目光反而移不开了。

她总觉得自己漏看了什么,下一眼便能从这张普通面容里找出真正的模样。

缉盗图册上关于天英星的记载少得可怜,最荒唐,也最广为人知的一条便是美貌非凡。

可眼前的女人怎么看都同那四个字毫不相干。

小狐狸恰好落上女人的肩头。

大尾巴绕过她的颈侧,蓬松地盘在黑衣领口,浅绿与墨黑相互一衬,像这身衣裳原本便该如此。

女人抬手揉了揉狐狸的耳根,小狐狸仍然瞪着步挽意,嘴里不满地嘟囔,身体却已经安稳地伏在她肩上。

随后,女人看向瞿随恩。

她的目光平静,声音同样平静。

“天英星,沈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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