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永报完姓名,便从长廊尽头走了过来。
她肩上的小狐狸随着步子轻轻起伏,尾巴搭在黑衣领口,像一团会呼吸的云。
直到双方相距不足五步,瞿随恩才发现自己竟然需要略微抬头,才能同这个女人平视。
瞿随恩的身量在女子中已经算得上高,站在步挽意旁边,足足高出小半个头,沈永却又比她高了小半个头。
四个人站在一处,连原本也算高挑的辛照夜都被衬得娇小起来,站在三个高矮不一的女人中间,像一柄被人误放进长枪架子里的剑。
沈永在她们面前停下。
那张脸依旧寻常,眉形寻常,眼睛寻常,瞿随恩盯得越久,越难把这些五官牢牢记住。
“天英星素来以易容与暗杀闻名,”瞿随恩的手仍搭在刀柄上,“阁下今日给我看的,应当不是真容。”
“确实不是,”沈永点了一下头,答得十分坦然,“还请瞿大人尊重在下这点习惯,行走江湖,靠的就是这门手艺,若见一位官差便揭一次脸,在下这碗饭早就吃不下去了。”
瞿随恩没有追问。
把真容藏在后面,本就不算稀奇,她更在意沈永承认得这样干脆,是有恃无恐,还是故意省去一轮毫无意义的试探。
“你找我来,有什么目的?”她问道,“为了天罡地煞这场所谓的聚会?”
沈永侧过身,向长廊最里面抬了抬手,“廊下风大,瞿大人进屋说吧。”
她推开身后的房门。
门外的七楼灰尘铺得到处都是,门内却仍是一间完整的客房,这里背着长街,窗纸没有破,桌上茶盏稳稳放着,榻旁叠着几件换洗黑衣,铜盆边还晾着一方已经干透的手巾,每一样东西都带着用过的痕迹。
沈永确实已经在这里住了一些日子。
爆炸留下的黑灰到了门槛便断开了,瞿随恩低头看过一眼,跨进屋内,那条分界太整齐,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曾经立在门外,将烟火一并挡了回去。
沈永在榻边坐下,抬手说道:“瞿大人随意。”
小狐狸从她肩头轻松一跃,落进她怀里,原地转了半圈,挑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好,大尾巴沿着沈永的膝头铺开,只把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步挽意已经毫不客气地拖来一张长凳,一屁股坐下,又扯了扯押解长索,让辛照夜坐在另一头。
辛照夜看了看那张凳子,没有动。
步挽意拍拍身边,“坐吧,站着也不会显得你比较有骨气。”
辛照夜垂眼看了一下长索,还是坐下了。
沈永替怀里的狐狸理顺尾毛,开口说道:“听说瞿大人同钦天监有些许小矛盾。”
瞿随恩看着她,答非所问道:“你在照陵住了多久?”
“有些日子了。”
“看来‘些许’两个字,是从街上听来的。”
沈永笑了笑,“那便当我说轻了,昨夜死了十七个人,一掷楼又险些倾塌,钦天监的人想必已经在路上,照陵悬命的消息再报上去,瞿县尉再想问一句,恐怕便有些困难了。”
“若能在钦天监接手以前查清此案,瞿大人既有功劳,也省得同他们多费口舌,于你而言,应当不算坏事。”
瞿随恩没有接话,她转身来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楼下封街的麻绳围住一掷楼,曹节级与几名弓手散在不同方位,人人都在仰头望着七楼。
她先举起右手,在窗前平平展开,随后并起两指向下一压。
曹节级看清手势,紧绷的肩背松下少许,他以刀鞘轻敲左臂,又让两名弓手退回两侧。
瞿随恩合上窗,转身说道:“你要借县衙的卷宗与人手,找出安放爆物的人……追查真凶,就是你的悬命?”
沈永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起的桑皮纸,放在桌沿。
瞿随恩没有伸手,先让步挽意将纸送到面前。
裁口、暗纹与朱色内裁印都同县衙封存的两张悬命帖相合,正文要求查明在一掷楼安放爆物的人,并取得能够交验的实证,期限与交验地点也写得齐全。
沈永点头道:“瞿大人今早如何查楼,我从七楼看得很清楚,你离开时手中只有楼内的痕迹,回来时已经循到了竹林,也对上了三个人……倒不如说,自我住进一掷楼以后,瞿大人的本事便一直在我眼前,若你愿意合作,我们可以长话短说。”
瞿随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沈永坐在这间屋里,却知道竹林中的勘验经过。
“同你们联手,案子至少还在县衙手里,”瞿随恩说道,“合作只限爆炸案,以及照陵悬命在城中引出的命案。”
沈永没有讨价还价,“瞿大人先把规矩摆明,反倒省事。”
“你有什么线索?”
“线索不少,”沈永的手掌沿着狐狸的脊背慢慢抚过,“在说这些线索以前,瞿大人要先明白一件事。”
“天罡地煞听起来像个庞然大物,实际上只是一个松散的江湖组织,大家认暗号,有人偶尔替组织传话,却从未真正一条心。”
“这一点,我已经见识过了。”瞿随恩看向长凳上的两个人。
步挽意冲她露出一个十分灿烂的笑。
“我也是近来才知道,照陵悬命给三十六天罡与七十二地煞备下的并非同一条路,”沈永说道,“双方收到的任务不同,交验的方法不同,连下一阶段要做什么也不同。”
瞿随恩很快抓住了其中最要紧的一句,“天罡这一边,下一阶段是什么?”
沈永抚摸狐狸的手停了下来。
“我能确定的,只有天罡这一边,凡是还占着天罡一席的人,都要亲手杀死一名天罡同行。”
屋内静了片刻。
长凳上传来一声很轻的铁索摩擦,辛照夜转回头,目光落在沈永身上。
瞿随恩问道:“若有人根本不来照陵呢?”
“瞿大人把照陵当成点卯的校场了,”沈永揉了揉狐狸的耳根,“这里并非集合之地,人不来,他的名号照样挂着,悬命帖也没有写过,杀人只能发生在照陵。”
“如何选目标,何时开始?”
“这些尚不明了,”沈永迎着她的目光,“凡是我不知道的,我不会拿猜测糊弄瞿大人。”
瞿随恩沉默下来。
照陵就是扣动机关的地方。
来到这里的人只是最早嗅到血味的一批,其余人无论露不露面,也可能成为帖上的名字。
沈永找官府合作,看中的是县衙,户籍、城门簿、客店簿、尸格与驿路串在一起,足以在灵气稀薄的大燕追到一个活人。
对于习惯凭法术寻踪的修士来说,这些笨办法恰恰最难绕开。
“既然要借官府之手,”瞿随恩说道,“你为何不直接找钦天监?他们有朝廷敕造的阵牌,在大燕国境能够稳住术法,比县衙合适。”
“适合查案,未必适合合作。”沈永说道。
“理由。”
沈永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狐狸,指尖在它耳尖上轻轻一点。
小狐狸不满地甩了甩头,又将下巴压回她的手腕。
“瞿大人又如何得知,钦天监派来的人,不在天罡的三十六人里?”
窗外传来一声弓弦轻响。
瞿随恩挑了挑眉。
她已经明白沈永为什么等的是自己。
“我们下一步做什么?”瞿随恩问道。
……
两刻钟以后,沈永站在七楼临街的破窗后,看着瞿随恩带人退出一掷楼。
官差没有走远,曹节级重新拉起封街麻绳,将能够出入废墟的缺口逐一封住。
瞿随恩以“留楼对验悬命帖”为由,将辛照夜暂时留在七楼,临走前只撤掉了两道押解长索。
步挽意伏在窗边,看着最后一名弓手站定,撇了撇嘴,“说是保护我们,其实就是监视吧?”
小狐狸趴在窗框另一头,尾巴从高处垂下去,迎风晃了两下,“要不把他们都解决掉,有人盯着,烦。”
“楼下七个,街口还有四个,”步挽意认真替它数了一遍,“你准备从哪一个开始?”
“最丑的那个。”
步挽意探头将楼下的人逐一看过,“你这么说,他们今晚谁都睡不安稳。”
沈永走到窗边,在小狐狸脑袋上拍了拍,“不许动官差。”
小狐狸把耳朵压低,含混地哼了一声。
沈永已经转过身,看向房间角落里的辛照夜。
“你原来的帖子……”她缓缓开口,“天哭星眼下还有用,不能让你杀,若你还想留在照陵悬命里,我有办法替你另换一个目标。”
辛照夜没有问如何换。
方才瞿随恩还在屋里时,辛照夜只有怀疑,便没有贸然开口。
从沈永承认那张脸是假的开始,她一直观察这个女人,她看了许久。
“……我认识天英星,”辛照夜说道,“你不是他。”
步挽意离开窗边,眉梢扬了起来,小狐狸也转过脑袋,望向辛照夜。
沈永挑了一下眉,“怎么看出来的?”
“我同天英星走过一桩任务,看过他换脸,”辛照夜的声音依旧冷淡,“他的易容很高明,却仍然会留下破绽,他还是个凡人,改得了模样,改不了一身筋骨。”
她望着沈永那张寻常的脸。
“你从头到脚没有一处破绽,这副身体像是生来便长成这样,除非你身上真的多长了一层皮,否则你不可能是天英星。”
小狐狸的耳尖轻轻抖了一下。
沈永沉默片刻,点头说道:“你说得对。”
她抬了一下手。
辛照夜的腕间忽然一轻。
两只铁制锁环同时裂开,断口平滑得像被磨过。
两截镣铐沿着她的手背滑落,先后撞在地板上,发出两声清脆的轻响。
步挽意只低头看了看断铐,脸上没有异色。
辛照夜却神色骇然。
沈永没有拔剑,没有并指,也没有调动一丝能够被察觉的灵气。
她只是抬手,房中所有能够落剑的轨迹便在那一刻同时亮了起来,自梁上向下斩,自窗外向内刺,自榻前横掠,自辛照夜的腕骨之间穿过。
千万条剑路只显露了一瞬,又尽数收进锁环中央那条细线里。
意先落下,铁才知道自己已经断了。
辛照夜练剑二十余年,学过十二路剑法,见过飞剑取首,也见过剑修一剑削平半座石崖。
那些剑或快、或重、或精妙,总有一条能够追溯的来路,沈永这一抬手却像将所有来路都走尽以后,只留下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结果。
辛照夜的十指僵在半空,连落地的镣铐都忘了去看。
沈永观察着她的神情,轻声说道:“果然没有找错人……你们出去吧。”
小狐狸将两条前肢伸得笔直,后腰高高拱起,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它从窗框跳上木案,又轻巧地蹦过两张椅子,钻了出去。
“行吧,我也出去转转。”步挽意摆了摆手,也从房门走了出去。
门扇在她身后慢慢合拢,最后一线走廊上的灰被关在了外面。
屋里只剩下沈永与辛照夜。
失去镣铐以后,辛照夜反倒比方才更加紧张。
剑不在手边,房门离她只有六步,破窗离她四步,她若全力冲向窗口,能够在一息之内越过窗框。
可她心里很清楚,沈永甚至不需要再抬一次手。
那一剑已经替这间屋子划出了边界。
辛照夜缓缓放下双腕,似是有些认命道:“你的悬命,不会是杀我吧?”
沈永没有回答。
她那件黑衣的领口、袖缘与腰侧忽然裂出无数纤细黑线。
那些丝线贴着地板、墙面与梁柱一齐射出。
辛照夜的脚下错步,抓起半截断铐向最近的黑线斩去,铁环刚刚碰到线身,黑线便顺着环孔穿过,反绕上她的手腕。
她转身冲向破窗,才踏出两步,另外几束黑线已经缠住腰腹与脚踝。
辛照夜屈膝沉身,试图以千斤坠稳住下盘,丝线骤然收紧,轻易拔动她的双脚,将她整个人从地面拖了起来。
窗外日光在眼前一晃。
下一刻,她已经被拉到榻前,双腕交叠着束在身后,膝弯与腰侧也被黑线牢牢扣住。
那些东西冰凉、柔软,贴上皮肤以后却像活物一般微微收缩。
辛照夜又惊又怒,“这是邪祟?你是——?!”
“嘘——”
沈永伸出食指,轻轻抵在她唇上。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沈永盯着辛照夜的眼睛,“跟着我做事,或者死在这里。”
“前一个。”
“我还没有问你选哪一个。”
“我的回答是前一个。”
沈永笑了,她收回抵在唇间的手指,转而捏住辛照夜的一侧脸颊,提起来晃了晃。
“大燕灵气稀薄,许多修士到了这里,连御起兵器都很勉强,”她说道,“不过,凡事皆有例外。”
她的指尖从辛照夜的脸侧移开,沿着耳廓缓慢抚过。
一缕精纯至极的灵气顺着耳后经脉流入体内。
辛照夜的呼吸顿时停住。
那缕灵气并不庞大,却纯净得没有半点杂质,它穿过干涸许久的经络,像一滴水落进枯井,所过之处,每一寸血肉都清楚地记住了它的存在。
大燕贫瘠的地脉没有回应,辛照夜辨不出任何借力的痕迹,那缕力量像是直接从沈永的体内分出,只因她愿意,才沿着相触的指尖流入自己的经脉。
“至少,”沈永看着她骤然收紧的瞳孔,“我没有被影响。”
她捏住了辛照夜的耳垂。
一股奇异的香气随之漫开。
像夜雨落上寒铁,又混进一缕极淡的花香,辛照夜下意识屏住呼吸,香气却已经顺着方才那缕灵气渗入四肢百骸。
她紧绷的肩背一点点松开,指尖也失去了力气。
支撑身体的双腿迅速发软,若非黑线仍缠在腰间,她已经沿着榻边滑坐下去。
视线模糊以前,辛照夜仍看着沈永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她依然记不住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