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照夜醒来时,一滴冷汗正从小腹往锁骨爬。
这个方向显然不对。
她没有立刻挣扎,先睁眼看了看,发梢垂在眼前,桌腿倒竖着戳向上方,窗户横在右侧,榻则悬在她斜后方。
几缕细丝绕着脚踝,将她倒吊在房梁之下,她每呼吸一次,丝线便跟着收放一次,像是活物一般。
可她的所有衣物都整整齐齐地叠在榻边,自己现在的状态……
辛照夜努力看着自己的身体,细丝沿着关节与穴位一寸寸游走,真正让她咬紧牙关的,是脐下那阵细密的酥麻。
它沿着腹侧向上爬,又从脊骨落下去,来回不止,像有一根看不见的针在她体内寻找道路。
辛照夜屏住呼吸,腰腹骤然发力。
吊住她的细丝毫无反应,倒是那股酥麻被这一挣带得猛然一窜,直冲后颈,让她眼前一黑。
“啊……”莫名的酥麻感让她浑身颤抖起来。
“很好。”沈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辛照夜咬着牙循声望去,只看见一双黑靴,沈永从她背后绕到面前,衣摆越过她倒垂的视野,最后停在触手可及之处。
辛照夜仰头望去,那张本就难以记住的脸更显得颠倒怪异,她索性只盯住沈永垂在身侧的手。
“你要做什么?”
“先前渡进你体内的那口灵气,你留住了,”沈永伸出两根手指,隔着衣料点在她气海附近,“你没有灵根,不能从天地之间引气入体,经脉磨炼得很结实,灵气到了你身体里,竟也能够走上一段。”
指尖落下,那阵酥麻顿时有了方向。
它沿一条极窄的路径转了半圈,撞上阻塞之处,疼得辛照夜腹部一紧。
沈永略显满意地点了点头,“悟性也不错,那一剑只看了一眼,你便记住了一点,倘若跟着我一段时日,倒不算浪费。”
“所以你将我吊起来?”
“倒过来,气血便会逆行,那口气若还能沿着经脉走一圈,才算当真被你留住了。”
辛照夜冷声问道:“天英星替人验脉,都要趁人昏迷?”
“我若趁你清醒时吊,你会更配合吗?”
“不会。”
“那不就得了。”
沈永答得理所当然,辛照夜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堵她,只感觉天英星的手指修长,虽然粗糙但动作温柔,不免扭动了几下。
缠住脚踝的细丝忽然向下放了半尺。
辛照夜的发梢扫过地板,沈永伸手托住她的肩,将她稳住,语气跟着正经了些。
“验脉已经结束,接下来是替你开一条临时气路,再留一缕同气,也会让你一时脱力,你若不愿意,我现在便放你下来。”
辛照夜抬头盯着地板,闭眼道:“我还有拒绝的余地?”
“你可以拒绝这件事,”沈永说道,“至于替我做事的选择,你已经选过了。”
这话仍旧叫人恼火,却至少分得清楚,方才那道斩断镣铐的剑意又从记忆里掠过,万千剑路汇成一线。
她练了二十多年剑,很难甘心站在那扇门外。
况且,这感觉也并不让人排斥。
“继续,”她说道,“先把我转过来。”
沈永抬了抬手。
梁上的细丝无声滑动,辛照夜在半空翻过半圈,缓缓立直。
头顶的血猛然往下沉,她的太阳穴突突跳了几下,双脚尚未落地,一道细细的金光已经从沈永掌心探出。
那是一截金链。
链身不过小指粗细,沿辛照夜的右腕绕过一圈,又分出数道细链,扣住左腕、腰侧与脚踝。
金链冰冷,细丝却渐渐热了起来。
两股力量隔着衣料交错,将她悬在离地半尺之处,双臂舒展,两腿一左一右错开了。
“探脉锁气,”沈永走到她面前,“你若乱动,到时候会不会手上我可就不敢保证了。”
见辛照夜没有反应,只闭着眼偏着头,沈永五指一拢,游走在辛照夜腰腹间的细丝随之汇聚,在她掌中拧成一枚细长的墨梭。
墨梭的尖端抵住脐下数寸,随即散成无数比发丝更细的暗线,那些暗线却顺着穴位缓慢沉了进去。
辛照夜闷哼一声,背脊瞬间绷紧。
冰冷的异物感沿着经脉向里推进,所过之处先麻,继而灼热,最后泛起针刺般的细痛。
辛照夜本能地想合拢手臂,腕上的金链立刻一紧,将刚刚逸散的灵气压回原路。
“别动,”沈永平静地说道,“虽然方式是奇怪了些,但我不是邪祟。”
“邪祟通常也说自己不是。”
“那你便先当我是。”
沈永懒得为此争辩,又将墨梭向前送进一寸。
辛照夜耳中顿时响起一片细密的剑鸣。
那缕先前从耳后渡入的灵气被细丝牵起,沿着她的经脉逐一游走。
肩井、曲池、腕脉,再从脊后落回气海。
每过一处,便像有一柄小剑在骨肉之间振鸣。她口中渐渐泛起铁锈味,呼吸也变得滚烫。
沈永却在这时开口问道:“你在大燕待了多久?”
辛照夜额角已经渗出细汗,还是答道:“三个多月。”
“正道盟还是大日盟?”
“……天机阁外来的。”
“以前都在那一片干活?”
“……你想问什么?”辛照夜扭动着躯体,对沈永的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感觉有些不耐烦了。
“精心一些,在分散你的注意力呢,”沈永将手更往前推了几分,“那一片我记得有一片福地,你无灵根,倒是可惜了。”
“提这个干嘛?”
“嗯……你应当知道这里所谓的‘无灵气’,并非当真一丝也无。”
“照陵还有一些,”辛照夜咬着牙说道,“少得可怜。”
依照大燕官修地志的说法,大燕腹地坐落在一片枯死的灵脉上。
山川能养活千万人,却养不出多少灵气。
照陵尚有一层薄薄的活气,到了燕京附近,几乎连这一层也断了。
辛照夜在这里待了三个多月,听到的始终是这套解释。
外来的修士踏进大燕,如同背水走进旱地。
每施一次术法,水囊都要空上一分,偏又找不到河井补充。
开国皇帝将都城定在最贫瘠的一段地脉上,朝廷给出的理由也很直白:皇帝可以敬仙师,却不能让仙师站在金殿上决定谁做皇帝。
钦天监是个例外。
他们持有敕造阵牌,能够借封存的灵石施术,也正因如此,大燕对聚灵阵、灵物与修士斗法管得格外严。
大案一旦报上去,钦天监便会带着验气法器逐街复勘,未散尽的强气机很难藏住。
辛照夜望向沈永,“这些同你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
沈永将另一只手压在墨梭末端,金色微光在她腕下明灭,缠在袖边的细丝也跟着一收一放。
辛照夜的瞳孔骤然缩紧。
屋外的天地安静得像一口枯井,沈永才将一缕气送入墨梭,掌心的气息便又缓慢涨了回来。
它从何处生出,辛照夜看不明白,只知道绝非来自天地之间。
“我踏进大燕以后,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同,”沈永看着掌下缓慢亮起的金纹,“外界越贫瘠,我与天地之间的界限反倒越清楚,用掉的气尚未见底,新的气便自行周转出来。”
她说得很平常,辛照夜却很清楚,修士争洞府、争灵石,争的都是一个“补”字。
这天英星沈永竟像是随身带着一眼能够自行回涨的泉,这消息若传出去,想抓她的人恐怕比想杀天威星的人还多。
“盛得太满,也未必是好事,”沈永说道,“多出来的气无处可去,会从呼吸、皮肤与窍穴向外逸散,任它一路漏下去,我这张脸便算白换了。”
“钦天监若来一掷楼复勘,还没进城恐怕就能感应到我。”
辛照夜听明白了:“所以你要把多出来的灵气放进我体内?”
“只是一小部分,我必须定时归束、疏导,替这些余气另找一条能够承受的脉路,”沈永看了她一眼,“你的身体没有灵根,剑路却磨得很好,正好能够暂存一缕,分得越多,我便越像个常人。”
“我是个盛气的器皿?”
“暂时算半个。”
沈永掌下的金链骤然亮起,锁链同时扣紧,封住辛照夜周身几处大穴,下一刻,墨梭中积蓄的灵气全部涌了进来。
辛照夜猛地抬起头,将痛呼生生咽了回去。
热流从气海炸开,沿细丝搭出的脉桥冲向四肢,竟然被金链拦住,逼得折返。
灵气来回冲撞,渐渐磨成一条极细的线。
她又看见了那一剑。
千万条剑路在眼前一闪而过,随后尽数熄灭。
剩下的那一线穿过腕脉,越过肩颈,沿着脊骨直落气海,简单得仿佛天生便该在那里。
辛照夜下意识追着它走了一遍。
耳中的万剑齐鸣忽然停了。
一缕清气安静地落在她气海深处,既不与血气相争,也没有继续逸散。
金链在它外围留下了一圈极淡的辉光,替一滴水暂时造出了一只看不见的杯子。
“这便是同气,”沈永松开手,“它散尽以前,你能够辨出我的气息,我也能够循着同气找到你。”
辛照夜声音发哑:“若我不想让你找到呢?”
“先学会怎么用,再琢磨怎么骗我。”
沈永一挥手,细丝与金链一齐松开,尽数如潮水般汇入她的身体上,消失不见,仿佛这一切都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辛照夜双膝发软,沈永及时托住她,将她放回榻上。
外袍随之落下,盖住仍在轻微发颤的身体,她想撑着坐起,四肢立刻又泛起酸麻。
“别逞强,”沈永淡淡道,“才搭起来的路子,可能会和你身体相斥,坐稳都算你本事大。”
内窗外传来一声呵欠。
小狐狸将两条前腿搭上窗沿,探进脑袋,随后后腿一蹬,拖着大尾巴轻巧地跃进屋内。
“跟着你也是遭罪,”它一边伸懒腰一边说道,“外面半口吃的都找不着,我还得回来捡你剩下的边角。”
沈永抬起右手。
她的指尖与腕间凝着几滴极淡的金色灵露,几根来不及收回的细丝上也挂着细小光点。
小狐狸跳上桌面,前爪按住她的手腕,舌尖从指节一路舔到掌心。
金色灵露接连消失,余下的光点也化成一缕暗光,被她卷入口中。
她吃得很快,神情却十分嫌弃,像在替一个总把饭粒掉满桌子的人收拾残局。
辛照夜问道:“既然它能吃,你何必将余气放进我体内?”
小狐狸翻了个白眼:“我在这里一顿只能吞这么多,再吃,我就得变回原形,然后就要开始大燕大逃亡了。”
小狐狸又舔了一下,将最后一点灵露卷走,沈永收回手,望向长街:“今日该去街上走一趟,外面似乎又出了事。”
“不是似乎,”小狐狸舔了舔嘴角,“步挽意见后街的狗群闹得厉害,已经先去看了,这地方邪门得很,不过我的感觉不会错。”
沈永沉吟片刻,翻过手掌。
掌心的阴影裂开数道黑线,缓缓托出一颗泛黄的犬牙,牙根留着浅褐色旧痕,躺在沈永掌中一阵阵轻颤。
小狐狸凑近嗅了嗅,又用额头蹭过那颗犬牙。
犬牙上的颤动稍稍缓了些,很快又急促起来。
“就在下面吧。”沈永说道。
“两条街以内,”小狐狸纠正她,“只能知道它又怕又兴奋,不知道它到底撞见了什么。”
辛照夜靠在榻上,听得一头雾水,“你们在说谁?”
“一条狗。”沈永回答。
这答案比不答更叫人糊涂。
沈永将犬牙放到桌面。
小狐狸又蹭了两下,尾巴却不像方才那样高高翘着,反而慢慢落了下去。
“你这些日子日日拿灵气养,他也只能借乳牙传回一点本能,”沈永抬手,想揉揉小狐狸的脑袋,“要养出真正的灵智,还早,你放心——”
小狐狸把头一偏,躲开了她的手。
“有什么好放心的,”它跳下桌子,背对两人甩了一下尾巴,“快走吧。”
沈永看了它片刻,没有把那句没说完的话续上,她收起犬牙,走到榻边。
“不要随意走动,”她对辛照夜说道,“顺着我留下的同气走一遍周天,记住它经过的每一处。等我回来。”
“你要去多久?”
“看有多少麻烦。”
沈永转身走向内窗。
小狐狸已经先一步跃上窗沿,一人一狐没有走那道被官差封住的楼梯,而是沿着长廊尽头的破窗上了屋脊。
窗外很快传来弓手的呼喝,弓弦接连绷紧,却没有一支箭射出。
脚步声远去以后,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辛照夜闭上眼,将心神沉入气海,那一缕同气在她体内转过半圈,忽然向着沈永离开的方向轻轻一偏。
像一枚看不见的剑尖。
午后,一掷楼外第二条街上,范九正举着半块瓦片追狗。
一掷楼的木栅才拉起半日,隔壁茶摊已经添了几轮凳子。
范九逢人便说,昨夜爆炸掀起的木梁擦着鼻尖飞过,自己连眼都没眨,有人问他裤子上为何沾着赌坊后巷的臭泥,他便说高手躲暗器,滚一下怎么了。
同他混在一起的两名闲汉自然连声称是。
三个人一路说到背巷,正撞见五六条野狗围在一堵废弃院墙下刨土。
那地方原先是一家绸缎铺的后院,走水以后只剩一截黑墙。
墙根堆满碎砖烂瓦,平日连乞丐都嫌硌脚,几条狗却跟中了邪一样,轮番刨着湿土。其中一条半大黄狗已经刨红了爪子,还是将脑袋往坑里钻,喉咙里时而呜咽,时而低吼。
范九刚吹完自己如何从白发妖女刀下救出三十个人,哪里容得几条狗将听众的眼神勾走。
他弯腰捡起瓦片,骂道:“几条没主的畜生,也敢冲九爷龇牙?滚开!”
瓦片擦着黄狗的背飞过,砸在墙上,碎成两半。
黄狗受了一惊,却只退了两步,它伏低身子,冲范九露出牙,另外几条狗也围住土坑,尾巴尽数夹在腿间。
两个闲汉在后面起哄,“九爷,它不服你!”
“放屁!”
范九又抄起一截木棍,踩着满地碎砖冲了过去。
他本想一棍敲在黄狗旁边,吓得它夹尾逃命,右脚才跨出去,左脚后跟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住。
那东西埋在浮土里,硬得很。
范九整个人向后仰倒,他手忙脚乱地撑住地面,木棍脱手飞出,正砸在同伴脚边。身后顿时爆出一阵大笑。
“笑个屁!”范九坐在泥里,回头就骂,“谁把烂木头埋在路当中?”
他抬脚朝那东西踹了一下。
硬物从土里翻出半截,表面裹着湿泥,露出的断面却是灰白色。
它细长微弯,一端粗,一端窄,怎么看都不像木头。
范九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伸出两根手指,隔着泥捏住那东西,试着往外一拔。
地下似乎还有什么连着,浮土跟着松动,露出一小块已经腐烂的深色布料。
“这像不像……”身后的闲汉慢慢收住笑,“人的胳膊?”
“你娘的胳膊才这么细。”范九嘴硬着,手却已经松开了。
就在这时,那条半大黄狗突然又扑回坑边。
它两只前爪飞快刨动,爪下的浮土簌簌塌落。另一条黑狗叼住一团烂布向外拖,退了几步,布条断开,几根连在一起的弯骨从土里滚了出来。
骨缝中还缠着发黑的草根。
背巷里一下没了声音。
黄狗仍在刨。
它的爪子又向下一掏,坑沿整个塌了一块,一团浑圆的东西被泥土推出来,在斜坡上磕了两下,慢慢滚到范九腿边。
范九低下头。
一颗沾满湿泥的头骨仰面朝着他,空洞的眼窝里塞着半截枯草,颅骨侧面裂了一道口子,泥水正从裂缝里缓缓渗出来,淌过一排已经脱落大半的牙。
他张着嘴,先前准备好的脏话全卡在喉咙里,只剩下一声短促的抽气。
“死……”
两名同伴还没来得及后退,坑里又传出细碎的土响。
几条野狗围着那片松动的泥地继续刨。
黄狗的爪子落下又抬起,下面又露出一截泛黄的骨头,还有一角被压在深处、颜色已经辨不清楚的衣料。
至于这片院墙下究竟埋了多少,谁也看不出来。
“——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