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节级赶到时,一条黄狗正叼着半截肋骨,从土坑这头跑到那头。
肋骨末端磕过碎砖,发出几声清脆的轻响,围在废墙外的百姓也跟着那根骨头一齐转头,几十双眼睛先从左边摆到右边,又从右边摆回左边。
“肋骨这么细,应当是个女人。”
“你怎么知道?”
“我杀鸡见得多,骨头不都差不多吗?”
说话的人把手里的胡饼又咬了一口。旁边几个人纷纷点头,仿佛这话虽然听着不对,一时也找不出究竟错在何处。
照陵这几日流言不断,一掷楼昨夜炸死了十七个人,天罡地煞今日又被证实进了城,午后连背街的土坑都刨出了人骨。
放在别处,这条巷子早该门窗紧闭,符纸和门神卖到脱销。
照陵百姓却只往后退了三步,给野狗和尸骨留出一圈地方,自己仍旧看得津津有味。
“这是大的要来了吧?”
“来就来呗。”有人答道,“风雨来了也得归县衙管。”
大燕腹地地脉贫瘠,照陵这一带虽然还剩一层薄得可怜的灵气,在百姓眼里也同没有差不多。
那些在外面移山断江的仙师到了这里,十成本事先去掉大半,更何况照陵安稳多年,偷鸡摸狗的案子都很少过夜,百姓早已习惯了有事找县衙。
有人望着坑里的头骨说道:“这东西晚上不会爬出来吧?”
“爬出来也得先去县衙登记,”旁边的老汉答道,“瞿大人管着呢。”
众人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又朝前挪了半步。
人群最里面还蹲着一个黑衣女人。
她的身量极高,蹲下来也比旁人显眼,那张脸的五官每一处都很寻常,合到一起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牵引,只是众人眼里全是尸骨,一时没有谁顾得上多看她。
她没有同周围的人猜死者身份,只盯着几条野狗先后从土里扒出的长骨。
黄狗叼累了,将肋骨丢在地上,转头又去刨土。
黑衣女人顺手捡起一块碎瓦,在其中四根骨头旁各画了一道短线。
曹节级听到这里,抬高了嗓门。
“县衙办案,都让一让!”
他一面喝令,一面从人缝里硬挤进去,跟在身后的仵作抱紧木匣,两个人好不容易挤到最里面,回头一看,方才让开的百姓已经重新合拢,连条出巷的路都没有留下。
曹节级扶正官帽,觉得照陵百姓对县衙的信任有时候也很沉重。
一掷楼仍要封守,城门、问房与尸房处处都要人。
两名仵作已经有一个守着昨夜的十七具尸身,若不是来报信的人连说三遍“下面还有”“好像不止一具”,他连自己都不想亲自跑这一趟。
曹节级先看了一眼土坑。
一颗头骨滚在坑外,半副肋骨陷在烂布里。
稍远处横着数根长骨,形状相近,数目却明显多过一副人身该有的分量,狗爪已经将浮土刨乱,原本的埋骨次序全毁了。
“先把狗牵开,再向旁边铺子借一捆麻绳,把这里围住,谁碰过尸骨,自己站到左边去。”曹节级说道。
围观人群里立刻出来两名伙计,将几条野狗慢慢引到墙角。
仵作趁机在几处露骨的位置插下竹签,又沿土坑外围撒了一圈白灰。
“方才是谁拿起来看的?”
范九躲在人群里,小声说道:“狗。”
“狗不用录口供,人呢?”
众人的目光整整齐齐地落到范九身上,范九又往人后缩了半步,恨不得自己也长出一条尾巴。
曹节级正要叫他出来,蹲在骨头旁边的黑衣女人忽然说道:“这几个人有些奇怪,曹节级最好仔细看看。”
她说话时望着土坑另一侧。
那里站着四个年轻男人,为首之人穿着一件石青绸衫,腰间玉佩比衣料还新,正是照陵街面上出了名的方二郎。
听周围人七嘴八舌一说,曹节级才知道,范九那声“死人了”将方二郎从附近酒肆引了过来,人一到,他便把发现尸骨的功劳揽到了自己身上。
范九见了他,如同见了主心骨,立刻从人群后面钻过去,站到了四人中间。
曹节级顺着黑衣女人的目光看了一眼,五个人守着最方便出入土坑的位置,嘴里嚷着是他们先发现的尸骨,眼睛却总往巷口瞟。
确实值得问一问。
曹节级刚要过去,方二郎已经先张开双臂,“曹节级,这儿是我们先发现的,县衙想查可以,先说说有没有赏钱。”
“发现尸骨的是狗,”曹节级说道,“你若想领赏,先去同那几条狗商量怎么分。”
人群里传出一阵笑,方二郎的脸色沉了下去,仍旧挡在原处。
曹节级没有立刻翻脸。
方二郎同县尊夫人娘家拐着两道弯,确实沾着一点亲戚。
他平日把这点关系说得比护城河还宽,真闹到县衙里,知县多半不会护他,却免不了先问清来龙去脉。
但县衙也确实抽不开人手了。
“方少爷,县衙眼下有大案要办,”曹节级压着性子说道,“一掷楼的案子尚未查清,这里又出了案子,人手实在不够,劳你带人往后让一让,等仵作验过,该是谁的,一份也少不了。”
“说得好听,”方二郎朝他身后看了看,“弓手都不带,就领着一个摸死人骨头的,你们真是忙着查案,还是忙着迎那位陆参军?”
曹节级的眼皮跳了一下。
县衙清晨才接到行文,府衙的陆司理参军午后将亲至县衙督问爆炸案,方二郎显然也听见了风声,只是他嘴里的消息向来要添三分油两勺醋。
“听说陆参军那位夫人美若天仙,平日坐轿连帘子都不让人碰,”方二郎果然越说越来劲,“天英星不也号称美得看一眼便死都值吗?依我看,说不定就是同一个人,陆参军明着去县衙督案,暗地里把天英星藏在府宅后院。”
“你们县衙如此着急清街,是替陆大人遮丑,还是替陆夫人挑下一个看脸送命的?”
他身后几人哄笑起来,有人接着说了两句更加粗鄙的话,引得外围几个妇人皱眉,捂住孩子的耳朵。
蹲在土坑边的黑衣女人抬了一下眼皮,脸上看不出喜怒。
曹节级实在没有空听下去,“方二郎,闲话回酒桌上说,再拦一步,便是阻挠公务。”
“我今日就站在这里,你能怎样?”方二郎往前跨了一步,手掌横在曹节级胸前,“有本事叫瞿随恩亲自来——”
曹节级扣住他的手腕,向下一压。
方二郎后半句话顿时变了调,他屈着膝盖向前一栽,身后两人急忙来扶,另一个下意识伸手去摸墙边的半截凳腿。
曹节级的另一只手随即搭上腰刀,那只手又慢慢缩了回去。
曹节级按着方二郎,怒道:“手都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土坑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黑衣女人将手里的碎瓦丢下,拍去指尖灰土,已经转过了半边身,她刚刚站直,围观人群却先从另一头向两侧分开了。
“褚大夫来了。”
“快让让,褚大夫个子小,别把人挡回去了。”
一截蓝白衣袖先从人缝里挤出来,紧接着是两个浓密的灰紫色团髻。
团髻间簪着几朵细小白花,半透明的轻纱沿着鬓边垂下,随着她挤出人群的动作一晃一晃。
她身上的蓝白长裙层层叠叠,绣满浅色花枝,腰间却挂着一只朴素的药囊,走动时同两枚青玉坠子撞在一起。
少女一路进来,卖菜的替她提药箱,抱孩子的帮她护住纱袖,连最爱挤热闹的人都知道给她留下一条窄缝。
来人身量不高,站到方二郎面前,足足矮了大半个头,她把宽袖向后一甩,双手往腰上一叉,两道短而粗的逗号眉同时压了下来。
“哎呀,”她清清脆脆地说道,“这不是来我这里看过跌、打、损、伤的方少爷吗?!”
方二郎方才还敢伸手打官差,见到她以后,气势却莫名矮了半截,顿时挠着头点头道:“……褚、褚大夫。”
褚大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被曹节级反扣住的手,“药呢?”
“我正要去拿。”
“正要去拿?”褚大夫仰起脸,“你前日也说正要,昨日还说正要,今日不去药铺,倒有空拿伤腿挡官差、拿伤手拦案子,看来方少爷的跌、打、损、伤已经好全了!”
方二郎那厚脸皮上居然也泛起了红,“我这点伤,本来就——”
“要不我当着大家的面,说一说你究竟伤在何处、如何伤的!又是谁在把你抬来找我的?!”褚大夫眨了眨一双淡蓝色的眼睛,语气依旧明快,“我从头讲,保证一个细节也不漏!”
方二郎的脸色从红转白,身后几名无赖也同时移开了目光。
褚大夫把声音一提,愠怒道:“那还不快去拿药去!”
“去,马上就去。”
曹节级没有立即松手,先朝方二郎身后抬了抬下巴,“袖子里的东西,手里攥着的东西,全放到地上。”
两名无赖还想装傻。仵作已经取出两张麻纸,一张接住那角腐烂的黑布,另一张收下三枚锈得粘在一起的铜钱。
曹节级让他们当众报了姓名、住处,又叫仵作分别写在纸角,这才放开方二郎。
方二郎揉着手腕转身便走,几个同伴紧紧跟上。
褚大夫还在后面叮嘱道:“一日两帖,饭后服,五日不许喝酒!再让我在酒肆看见你,我就把药送到酒桌上,盯着你当场喝完!”
“方二郎,”曹节级又叫住他,“拿完药便去县衙候问,你带来的人也一样。”
方二郎背影一僵,含糊地应了一声。
范九想趁机跟走,也被曹节级叫住,只能垂头丧气地留在麻绳外,等着录第一发现人的口供。
方二郎脚下更快了。
人群笑成一片,曹节级重新扶正官帽,向褚大夫拱了拱手,“褚大夫,多谢。”
“举手之劳,不过几个不肯拿药的病人,”褚大夫脸上的气势说散便散,笑得眉眼弯弯。
她转头看向土坑,笑意很快淡了一些,“曹节级若不介意,我也可以看看这里,我平日看骨伤看得多,或许能帮上忙。”
曹节级哪里会介意。
他如今巴不得巷口再走进来三名仵作、五名书吏,最好瞿随恩能够从天而降,将这里连人带骨一起接走。
“有劳褚大夫,只是狗已经翻乱了土层,”他指向坑外散落的骨头,“你先帮着看看这些被狗拖出来的骨头。”
“明白。”
褚大夫将宽袖挽好,用干净布条裹住手指,随后在土坑边蹲下。
仵作先给每块滚到坑外的骨头插签编号,在验骨册上画下位置,才逐件移到麻布上,按头骨、肋骨与四肢长骨粗略分开。
周围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褚大夫先扫过那颗最完整的头骨,又看了看四块下颌骨,目光最后停在黑衣女人方才用碎瓦画出的四道短线上。
曹节级也在这时注意到,那高个女人并没有离开。
她站在人群边缘,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微微偏向褚大夫,像是在等她看出什么。
褚大夫从仵作匣中抽出一根细麻绳,在几根长骨旁逐一比量。
量过一遍,她又量了一遍。
那两道短粗的眉慢慢靠拢。
“奇怪。”她低声说道。
仵作忙问道:“哪里奇怪?”
褚大夫没有立即回答,她请仵作用竹片将四根长骨翻到同一面,自己只隔着布条调整位置。
“这四根都是左腿的胫骨,”她说道,“单看数目,这里至少埋过四个人。”
曹节级蹲到她旁边。
四根胫骨长短几乎一样,中段都微微向内弯曲,更怪的是,每一根骨头相同的位置都鼓着一块边缘圆钝的骨痂,骨痂中央还有一道月牙似的浅凹,连开口朝向都没有分别。
褚大夫又看向四块下颌骨,每块骨头右侧都少了同一颗牙,牙窝早已长拢,旁边那颗牙朝缺口歪斜,齿面也缺着同样大小的一角。
“同胞手足?”曹节级问道。
“同胞手足能够长得相像,骨头也是不同的,更不可能有一模一样的旧伤。”褚大夫将绳子贴着第一根胫骨绷直,在骨节两端与骨痂所在处各留下一点墨记,再逐一移到其余三根旁边。
三个墨点每一次都正好对上。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曹节级,落在那个高个女人身上。
“我想,我同这位姑娘看见的是一回事。”
高个女人的眉梢轻轻抬了一下,脸上多了一点很淡的意外。
“哪里奇怪?”她问道。
褚大夫看着麻布上的骨头,声音慢了下来。
“这些能够互相比对的骨头,数目上至少属于四个人,可是骨相、旧伤,甚至生前缺过的牙,全都一模一样。”
她捏着绳子的手指略微收紧。
“这一大堆尸骨,似乎出自……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