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人?”
仵作捧着下颌骨的手停在半空,曹节级也没有接话。
外围倒是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有人说同一个人怎么能长出四条左腿,有人立刻反问,若不是同一个人,四个人又怎么会连断腿的位置都一样。
沈永站在土坑边,没有参与争论。
她方才只看出这里至少埋了四个人,也看出了那些骨头相似得过分。至于它们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单凭几根被狗拖出来的骨头,还远远不够下定论。
褚大夫似乎也没有打算靠一句话定案。
她向旁边铺子借了一只旧木盆,又叫人从井里打来半盆清水。
“曹节级,这坑里剩下的骨头,什么时候能起?”她问道。
曹节级看了一眼坑中被狗刨乱的浮土,脸色比先前更沉,他转身吩咐仵作:“你在这里守着,褚大夫若要用什么,便从匣里取,范九也先别放走。”
范九苦着脸问道:“曹节级,我也不能动?”
“你可以动,”曹节级扶正官帽,指了指墙根,“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
围观百姓笑了起来,曹节级已经挤出人群,快步往县衙方向去了。
褚大夫蹲在木盆旁,将两只手洗净,又重新用干净布条裹好手指。
她只把右手的食指与中指浸入水中,沿着盆底缓缓划过半圈。
清水跟着她的指尖动了。
最初只是一圈细小的波纹,随后有十几缕水线从盆中牵起,像雨后檐角垂落的丝。
褚大夫将手移到四根胫骨上方,水线便无声落下,铺成薄薄一层水衣,贴着骨面缓慢游走。
水经过平整之处,凝成一颗颗细珠,遇到骨孔与裂隙,便悄无声息地渗进去。
几处尚有油润痕迹的地方将水推开,浮土被洗淡之后,原先藏在土色下的细纹也一根根显了出来。
日光落在水衣上,映出一线极浅的碧色。
沈永的目光在那抹碧色上停了片刻。
碧水阁。
这手法算不上什么不传之秘。
碧水阁的医修替活人看筋接骨时,也会用水线探入伤处,分辨淤血、暗裂与陈伤。
如今落在死人骨头上,无非是换了一个看法,可那两指行水的轻重,外门弟子很难学得如此自然。
正道盟九宗之中,碧水阁大概是最不爱同人争胜的一家。
他们修水木之法,和清河原一样,但却选择行医道。旁的宗门为灵脉与地界吵得剑都拔出来了,碧水阁的人还在中间劝双方先把剑收一收,实在劝不住,便退到旁边等着,等两边打完以后,再把还能喘气的拖回来救治。
久而久之,正道盟中主张息争的那一脉,便隐隐以碧水阁为首。
有人嫌他们心软,也有人背地里笑他们只会和稀泥,可真轮到自己半条命吊在手里,求医时总比谁都客气。
碧水阁弟子出门游方行医,是修行中绕不过去的一关。
只不过这些弟子大多在正道盟境内行走,离宗门再远,也有同道照应,能够一路跑到大燕腹地来的,要么艺高人胆大,要么就是单纯的虎。
沈永看着蹲在一地死人骨头中间的褚大夫。
这孩子属于哪一种,她暂时还看不出来,也可能两样都占。
“这里。”褚大夫忽然说道。
仵作赶紧凑近,褚大夫指尖点在第一根胫骨的关节端:“这根骨头还有一点油气,关节端也粘着少许干缩的韧带残屑,水落上去会聚成珠,不容易散开。”
她的手指依次移向另外三根。
“这一根已经没有韧带残屑了,骨面还算平整,土色只浮在外层,第三根有顺着骨理走的细裂,最后这一根的外层已经起了细片,裂隙更深,骨面还有细根蚀出的枝杈状浅沟。”
仵作用竹片翻动骨头,盯着看了半天,才勉强看出那些差别,“所以是四个人先后埋进去的?”
“至少这些骨头死后经过的时日不同,照常情看,四个人便不是同一时候死的,”褚大夫答道,“至于先后相差了多久,现在还不能说,若有人曾将尸骨留在别处,或者用特殊法子保存过,那便要再看坑里的土层,不能只凭骨头断定。”
“骨头都已经变成这样了,还断不出年月?”人群里有人问道。
褚大夫扭头看过去,“断不出啦,泥土是干是湿,天气是冷是热,坑里有没有水,都会让骨头变得快些或慢些。”
“不过它们埋在同一个坑里,沾着同一种土,受的水汽也相差不多,”褚大夫又回过头,将四根胫骨按次序排开,“具体年月不好断,尸骨的新旧大致还能排出来。”
沈永垂眼看着那四根骨头,心里对她的评价又向上挪了一点。
行水的手法只能让细处变得更清楚,最后看出什么,仍旧要靠行医之人的眼睛。
这位褚大夫年纪看着不大,眼力倒比不少做了半辈子的老仵作还好。
约莫两刻钟后,巷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曹节级带着十二名弓手赶了回来,弓手们一到便分作两列,将土坑外的人群往后疏散,又从附近铺子里借来长凳和粗绳,把原先那一小圈地方扩出去三丈。
照陵百姓很给县衙面子,说退便退。
曹节级朝那些窗户与石墩扫过一眼,什么也没有说,他走到仵作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又取出一张盖着县尉印记的公文。
“瞿大人已经知道了,”他扬声道,“先起浮土之下已经暴露的尸骨,每一块都要编号记位,深处若还有东西,等瞿大人亲自验看或者另行下令再动。”
范九立刻往墙根又贴紧了一些,人群这回退得格外利落。
弓手铺开四张苇席,仵作戴好布套,依着竹签上的次序将骨头逐件起出,褚大夫则守在木盆边,以那层薄薄的水衣看过每一块骨面,再让人在木牌上分别记下“甲、乙、丙、丁”。
事情起初还算顺利。
仵作手脚熟练,认骨自然不差,头骨、胸骨、脊椎与四肢长骨被他分门别类地摆开,很快便在第一张苇席上拼出一具近乎完整的骨架,只剩一根胫骨没有归位,他刚将那根胫骨放到股骨下方,褚大夫便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这根不能放在这里。”
仵作一愣,“这不都是一个人吗,怎么不能?”
“上面的股骨在四根股骨中最新,这根胫骨却是四根胫骨里裂纹第三重的,”褚大夫指着骨面,“不能只看关节合不合,得先把同一部位的骨头放在一起横着比,它们生得一样,死后经过的时日却不同。”
仵作俯下身,将两块骨头翻来覆去地看,他又从旁边取来另外三根胫骨,一一接到股骨下方,竟然每一根都严丝合缝,连旧骨痂与膝端微小的偏斜都没有差别。
他的脸色渐渐古怪起来。
“这还怎么拼?”
褚大夫将四块木牌移到四张苇席前,“新旧分开,再按部位归位。”
仵作吸了一口气,重新拆掉方才拼出的半副骨架。
这一次,两个人慢了许多,两人先将同一部位的四块骨头横向比过,标出各自的新旧,再拿全身骨面的变化互相校验。
带着少许油气,关节端偶有干硬韧带残屑的归在甲席。油气已经散去,骨面仍旧致密平滑的归在乙席。顺骨理生出细裂、土色吃进浅孔的归在丙席。外层起片,裂隙与根痕更深的归在丁席。
碰到难以分辨的小骨,褚大夫也不急着下结论,有一块腕骨的土色很深,仵作原想归入丁席,她却将它拨回乙席。
“颜色深不等于埋得久,”她说道,“这块骨头只是贴着坑底湿土,染得比别处快,你看边缘,没有起片,骨面也没有根蚀留下的细沟。”
仵作点了点头,在验骨册上重重记下一笔。
日头一点点偏向巷墙,四张苇席上的人形也渐渐完整起来。
弓手们守在粗绳外,起先还会偷眼看看,后来一个个都站得笔直,谁也不愿意再往席上多瞧。
那不是四副相似的骨架。
它们的身量一样,肩骨的宽窄一样,手脚长短一样,连旁边歪斜的牙齿与齿面缺角都如同照着模子刻出来的。
唯一不同的,是它们死后留下的痕迹有新有旧。
曹节级绕着四张苇席走了一圈,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问出一句:“会不会是你们分错了?”
仵作没有像先前那样争辩,他蹲下去,又把四副骨架从头到脚核了一遍,声音有些发干,“若只错了一两块,或许是分错了,可每一席的骨面变化都能前后对上,关节也能逐一接合。”
褚大夫接过话,“除非有人把四副骨头先磨得一模一样,再将其中三副分别陈放到不同程度,最后一并丢进这个坑里,若真有人这么闲,我也很想见见。”
沈永从四副骨架上收回目光,又看向土坑深处。
浮土已经清开,底下仍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只是瞿随恩未到,仵作没有继续往下掘。
四个完全相同的人,化作白骨的时日显然不同,最后却被埋进了同一个坑。
相像可以归于血亲,相同到这种地步,便不是一句巧合能够打发的了。
褚大夫把最后一块小骨放回甲席,洗净手指,解开裹手的布条,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蹲麻的腿。
“活干完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们啦!”她拍了拍手,又将药囊与青玉坠子理好,“我还得去一趟县衙呢。”
曹节级连忙叫住她:“褚大夫,验骨册上要记协助者的名姓,还请留个全名,日后若要复验,也好请你过来。”
褚大夫回过身,笑着拱了拱手。
“碧水阁,褚隐舟,暂在前街坐诊,街坊都知道去哪里找我。”
说完,她把药箱往肩上一挎,径直来到沈永面前。
两个人一高一矮,褚隐舟得把脸仰起来,才能正好对上沈永的目光。
“这位姐姐,是要和我同行吗?”
沈永有些意外,低头看着只到她胸口的褚隐舟,眉梢一挑,“你怎么知道?”
从褚隐舟开始验骨,她确实一直在看,寻常人最多觉得她对尸骨有兴趣,不该如此笃定她是冲着谁来的。
褚隐舟轻轻一笑,没有回答。
“姐姐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哦,”她把声音放慢了一点,“是和‘我’同行,还是和我‘同行’呢?”
前一句咬重的是“我”,问的是沈永是否特意跟着她,后一句落在“同行”两个字上,问的才是她们是否恰好走一条路。
沈永看了她片刻。
近看之下,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清亮得很,笑意也坦荡,仿佛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那么,这位褚大夫,”沈永也笑了笑,“那‘我们’就一起去县衙吧。”
褚隐舟眨了一下眼,笑得更开心了。
“好呀。”
她们一前一后穿过弓手让出的路。
沈永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四张苇席仍在日光下并排铺着,曹节级站在土坑边,目光还落在她们身上。
两人视线一碰,他才低下头,继续问仵作的话。
……
远处一间茶铺的屋脊上,步挽意顶着一团浅绿色的毛,蹲得很不高兴。
小狐狸舒舒服服地坐在她头顶,两只前爪搭着她的发髻,蓬松的长尾从她脑后垂下来,随着风轻轻晃动。
她望着街上并肩离开的两个人,啧了一声。
“你师尊真是见一个爱一个。”
“放屁。”
“我这是替你感到可怜,”小狐狸用前爪按了按她的发顶,语气竟然很诚恳,“又拐了一个这不是,到时候你师尊在里面哦豁哦豁的,你事后还要进去问她累不累吗?是不是还要给她推——”
步挽意猛地一甩头。
小狐狸早有防备,四只爪子同时收紧,身子被甩得横飞出去,竟还牢牢挂在她的发髻上。
那条大尾巴抡了整整一圈,啪地拍在步挽意脸上。
“走了!”步挽意把尾巴从脸上扯开,咬着牙站起身,“你不干活,我还得干呢!”
“你闲得没事要不去看看病吧,脑子有问题!”
小狐狸轻巧地跳上屋脊,冲着她的背影哼了两声。
步挽意已经踩着瓦面掠了出去。
小狐狸抖开蓬松的长尾,也跟着跃过一道飞檐,沿着高低错落的屋顶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