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隐舟走出半条街,已经同不少人打过了招呼,卖炊饼的婶子隔着蒸笼喊她,她便踮起脚摆摆手,药铺伙计抱着两只簸箕从门里出来,她顺口问了一句昨日送去的紫苏到了没有。
再往前碰见一个捂着腮帮子的少年,她只看了一眼,便扬声提醒道:“少吃糖渍青梅呀!牙再疼起来,可别跑到我跟前哭。”
少年臊得转头就跑,惹得街边几个人一阵哄笑。
褚隐舟也笑,肩后的药箱随着脚步一颠一颠。
她个子不高,走路倒快,衣摆穿过午后的照陵长街,像一尾沿着人群往前游的小鱼。
无论谁叫她,她都能准确地叫出对方姓什么、住在哪一坊,连谁家的老母亲该换药了都记得清楚。
离开埋骨的窄巷时,她已经问过同行之人的名字。
沈永两个字才出口,她便毫不客气地一口一个“沈姐姐”,仿佛两个人早已认识了很久。
沈永落后她半步,看着她又同一名挑担的货郎说了两句话,心中多少有些意外。
她在照陵住了数日,竟然没有听说过这号人物。
不过细想起来,也怪不得旁人。
她进城以后大半时候都待在一掷楼顶层,心思全放在照陵悬命与城中异状上。
后来一掷楼又出了爆炸案,爆炸牵出了天哭星与天剑星,瞿随恩又被步挽意带上门来。
她连窗外有几条街都没有走全,自然顾不上打听城里哪位大夫最讨百姓喜欢。
街口支着一张肉案。
案上的猪肉刚刚分好,红白两色码得齐整,铁钩上还挂着一扇油亮的排骨,屠户挥刀剁开一截脊骨,骨碴与肉香一同迸了出来。
沈永腰侧的黑衣忽然鼓了一下。
几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白丝线从衣褶里探出,贴着她的手臂往外游去,最前面那一根在半空中嗅了嗅似的,悄悄转向肉案,直奔一块带着软骨的排骨。
沈永眼疾手快,在屠户抬头以前,两指一夹,将那几根丝线全拽了回来。
丝线在她指间扭了两下,很不服气。
“听话点。”她低声呵斥。
“好的,姐姐。”胸前衣料下面传出一道闷闷的声音。
紧接着,一枚黑白相间的小角从她领口边缘慢慢顶了出来,像是躲在里面的小东西觉得光听还不够,非要亲眼看看那块肉究竟去了哪里。
沈永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又把那枚小角按了回去。
褚隐舟正在前面同人说话,没有回头,肉案后的屠户也只顾着磨刀,似乎谁都没有发现方才那一幕。
沈永这才松开手指。
不过,沈永只是她说给外人听的名字。
夜枕梦将最后一缕不肯安分的丝线塞回伪装之中,在心里给夜衔雪又记了一笔。
她这几日很少带夜衔雪上街,除了不愿意让人看出易容的破绽,也有这孩子实在欠管教的缘故。
看见吃的要摸,看见鲜亮玩意要碰,听见有人叫姐姐还会从她衣领里顶出角来找人,偏偏每次答应得都很乖,下一次照犯不误。
想到徽纆,夜枕梦的脚步慢了少许。
徽纆是她敢带着夜衔雪踏进大燕的底气,真正将她引来照陵的,却是那份悬命。
她收到的第一份悬命很短。
那时她才踏进大燕国境,在驿道旁的一间客店落脚,夜里窗缝无风,一张桑皮纸却从紧闭的窗扇间滑进来,平平落在桌上。
桑皮纸正面的正文只有一行字——
以天英星之名,于限期前抵达照陵府。
期限与交验之法另记在背面。
没有让她见谁,也没有让她取什么东西,只要以天英星的身份进城,这一份悬命便算完成。
帖旁还压着作为三成酬劳的一小角碎片。
上面的纹路残缺得厉害,只有几道交错的刻痕,却同她这一年来追查的某条线索隐隐相合。
夜枕梦收起碎片,也就应下了这份悬命,对方既然能够拿出这东西,就已经算准了她非来一趟不可。
她进城当日,依照帖中所留的交验法,在南门内的指定之处留下天英星的暗记,帖上要求的事情便已经做完。
送帖之人却迟迟没有交验结单,直到一掷楼爆炸以后,余下的七成酬劳与续帖才一并送到她手里。
新帖要她查明在一掷楼安放爆物的人,并取得能够交验的实证,所记的起始时辰也落在爆炸以后。
两张帖子衔接得过于齐整,送帖之人至少知道她已经身在照陵,对一掷楼的爆炸也反应得极快。至于对方早有预料,还是爆炸以后顺势落下第二张帖,夜枕梦眼下还分辨不出。
至于照陵这个地方,属于赫连永绥的旧忆里,还留着一则真假难辨的传闻。
三百年前,有人说大燕朝廷为了守护一座先帝山陵,特意重择城址,改了河道,又沿山势筑起照陵。
也有人说陵墓只是附会,照陵之名早在大燕立国以前便已经存在。
赫连永绥同大燕往来不多,当年听过也就罢了,并未费心求证,如今翻起,只像隔着纸看见的一行淡墨。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踏过照陵城门那一刻的感觉。
大燕腹地灵气稀薄,这一点她早有准备,至少不会再像北水城时那样,连自身状态遭人改换都毫无所觉,至于照陵城中布置了什么,徽纆既看不见,也挡不住。
可她一进城,便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感觉同大傩和八宝的注视不同,照陵带来的锁定感没有那样强烈。它细得像一根看不见的线,隔着层层屋瓦与砖墙,始终准确地指着她。
夜枕梦只能判断那东西带着人为布置的痕迹,究竟是不是阵法,用来做什么,又在看她这个人还是看“天英星”这个身份,她都没有答案。
步挽意替她查了几日,从四面城门查到城外,连照陵近年的营造簿册都想办法翻过,没有找到阵纹,也没有寻见寻常阵法应有的灵力流向。
若一掷楼没有爆炸,夜枕梦原本还打算再等一等。
如今死人埋到了街边,悬命又紧跟着落下,她便不能继续坐在楼顶看城了。
一声铜钹骤然从前方响起,将她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几名精壮汉子迎面走来,肩上扛着竹扎的龙身,彩布还没有完全缝好,露出里面细密的竹篾,龙鳞却已经贴得鲜亮,在日光下一片金红。
后面有人抱鼓,有人提锣,还有两个年轻人推着装满彩绸与木架的板车,浑身都是汗味与药膏的辛香。
夜枕梦侧身让到了路边。
“郑班头!”褚隐舟却已经迎了上去,仰头看着扛龙尾的壮汉,“这两日排得怎么样啦?陆参军到照陵可没有几天了,场面上别出岔子呀。”
“褚大夫放心!”那汉子嗓门洪亮,笑得露出一排白牙,“兄弟们一天练三遍,闭着眼睛都能把龙盘起来!”
“你可别真闭眼睛,”褚隐舟抬起一根手指,又点了点另外几个人,“还有,每日的膏药要记得换,别仗着筋骨硬,回头疼得龇牙咧嘴。”
几名汉子纷纷应声,有人夸她的膏药见效快,有人说贴了以后腰也不酸了。
褚隐舟听得眉开眼笑,又挨个问了两句伤势。
班子最前方的人始终没有开口。
他独自扛着一颗巨大的龙头。
龙头以竹木为骨,外面敷纸着彩,龙角足有三尺长,分量远胜后面的龙身,那人肩线却没有随着脚步起伏,呼吸也平稳得过分,仿佛压在肩头的只是一团空纸。
他经过夜枕梦身边时,夜枕梦心念微动,转头看了过去。
那人身材高大,后颈被日头晒得发红,外表同其他卖力气的汉子并无不同。
只有脚下每一步的长短都分毫不差,龙头上的红绸随着风乱摆。
“沈姐姐,回神啦。”
声音忽然从近处传来。
夜枕梦收回目光,才发现褚隐舟已经站到了她面前。
两个人身量相差不少,褚隐舟把脸仰得高高的,淡蓝色的眼睛里明晃晃地装着笑意。
“怎么回事?”褚隐舟顺着她方才的目光看了看,“姐姐瞧见俊俏郎君,便舍不得挪眼啦?”
“只是看他们的龙头做得不错。”夜枕梦随口说道。
“哦——”褚隐舟拖长了声音,转身继续往前走,“可我瞧着,沈姐姐不像喜欢男人的样子呀,啧,真是知人知面……”
她故意把后半句话咽了。
夜枕梦看着她的后脑勺,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
否认那句“不像”,听起来像是在急着证明自己喜欢男人,顺口承认,又像正中了这孩子的话头。
她索性闭嘴。
褚隐舟回头瞥了她一眼,嘴角翘得更高,显然十分满意。
“沈姐姐一看就是……”她倒退着走了几步,两只手抓着药箱背带,语气轻快,“不过又不大像凡俗武者,姐姐是哪个仙门出来历练的呀?大燕腹地可不好混呢。”
夜枕梦这才明白过来。
这孩子绕了半条街,嘴上问东问西,真正想找的是同类。
先前在骨坑边报出“碧水阁”三个字,恐怕也有说给她听的意思。
夜枕梦来了兴致,“你怎么看出我是修真者的?”
“这还不简单?”褚隐舟扬了扬下巴,“凡俗武者练的是一口血气,落脚沉稳,脚踏实地,修真者吐纳久了,身子轻,脚步自然也轻,我看沈姐姐便是后者,刚才走过两块松砖,连灰都没有惊起来,我还能看错吗?”
夜枕梦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脚后跟。
下一刻,她便察觉到褚隐舟的笑安静得有些可疑。
夜枕梦转过头,“你根本分辨不出来,对吧?”
“好嘛——”褚隐舟被拆穿了也不心虚,笑得眼睛弯起来,“脚步那一套是我现编的,可姐姐低头以后,我便什么都分辨出来啦。”
“我不说,是因为真没有什么好说的,”夜枕梦叹了口气,“我又不像褚大夫一样是名门正派,只是云梦泽的散修,哪里能同大小姐相比。”
“这才叫有来有往嘛,”褚隐舟脚下一错,绕着她转了半圈,又从另一边探出头,“再说了,我算什么大小姐呀?一个没有自保手段的小医修,孤零零跑到大燕来,总得找个同行照应吧?姐姐也是才到照陵不久,是为什么来的呀?”
夜枕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看着她,“你又怎么知道我是才到的?”
褚隐舟停下脚步,朝后面努了努嘴。
“因为去县衙的岔口,方才已经被我们走过去啦。”
夜枕梦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前方是卖笔墨与纸扎的南市,街尾已经能看见一座牌坊。
县衙分明在她们身后,方才经过一间茶铺时就该向左转。
“所以你故意领错路?”
“被姐姐发现啦,”褚隐舟扶住药箱背带,眉梢一高一低,脸上半点心虚也没有,“看病还要望闻问切,认咱们修士总不能就只看一眼吧?姐姐若熟悉照陵,早就把我拎回去了呀。”
她说完便轻快地转了个身,带着夜枕梦原路折返。
“只是来历练罢了,”夜枕梦跟在她身后,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奈,“大小姐还要耍我到什么时候?”
“别不高兴嘛,沈姐姐,”褚隐舟回过头,倒着走了两步,“我只是想知道,近来天罡地煞齐聚照陵的传闻究竟有几分真,我去县衙也是为了问问瞿大人,顺便看个病人!”
“这一句是真的,不骗你啦~”
夜枕梦看了她片刻。
碧水阁的人总让她少几分戒心。
何况褚隐舟既然在照陵,早晚会卷进这场麻烦,让她知道一些,总比让她毫无防备地撞上天罡地煞好。
“传闻是真的,”夜枕梦说道,“来的人不少,领到的悬命各不相同,有些还会彼此相冲,再往下走,三十六天罡迟早会见血,你若继续留在照陵,近来少独自走夜路。”
褚隐舟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会见多少血?”
“没人知道,”夜枕梦道,“幕后是谁,为什么选照陵,也没有人查清楚。”
褚隐舟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又恢复了精神,“果然如此!今早就听见不少闲言碎语,我还当他们闲得发慌,拿一掷楼的动静编故事呢!”
她重新拐进通往县衙的岔路,叹了口气。
“唉,那这照陵府真是好难待呀!沈姐姐,你说我要是立块牌子,上面写‘天罡地煞,一律包活’,他们会不会都来找我?说不定我很快就能回宗门了呢。”
夜枕梦没忍住看了她一眼,“你究竟立了哪一项历练,非要跑到这么深的地方来找病人?”
“姐姐告诉了我天罡地煞的事,我也不瞒姐姐,”褚隐舟掰着手指算给她听,“我这回的历练只算四境:炼气、筑基、金丹、元婴,每一境各救回一个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修士,再请对方亲手写一封拜帖,等四封拜帖攒齐了,我的游方历练便算过啦!”
“救修士?”夜枕梦皱起眉,“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来大燕?”
“这不是很简单吗?”褚隐舟转过身,一边倒退一边振振有词,“我在正道盟,哪里有机会给垂死的元婴修士治伤?”
“真有那样的人,也早被师门长辈围得水泄不通了,哪轮得到我一个筑基凑上去?况且高境界修士的护体真元还在,我伸手一探脉,说不定病人没有醒,我先被吸干了。”
她往街边一让,躲过一辆装菜的独轮车,又接着说道:“大燕就不同啦,到了腹地,高境修士照样施展不开,护体真元也会受限。”
“元婴修士会被刀砍伤、被箭射伤,会中毒,会发热,也会让凡人打得躺下,但他们又不会真的变成普通人,正好给我留一条能救的命。”
夜枕梦看着她掰完手指,又把两只手背回身后,走得轻快得像是已经看见四位垂死修士排着队来找自己,忽然觉得这孩子实在可爱。
她刚要开口,前方县衙的朱门里已经走出一行人。
两名弓手抬着封好的验尸木箱,瞿随恩走在最前,显然正要去那埋骨的地方。
她看见褚隐舟,脚步停了一下。
“褚大夫,”瞿随恩先打了声招呼,视线随即越过她,落在夜枕梦身上,“你为何也在?”
褚隐舟看看瞿随恩,又回头看看夜枕梦。
她的眉眼一点点弯了起来。
“原来两位姐姐认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