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珠从步挽意的下颌滚落,沿着锁骨滑进了起伏的胸口。
她浑身赤裸,白发湿漉漉地铺在身后,双手找不到借力的地方,只能攥紧一团凌乱的褥子。
夜枕梦正俯在她上方,垂落的黑发扫过她烧红的脸,呼吸一下接着一下地落在耳边。
两道身影贴得太近,每一次起伏,都将那股无处安放的热意推得更高。
“师尊……”
步挽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哑,陌生得连她都想笑。
那阵酥麻已经沿着腰背漫了上来,她仰起脖颈,双腿刚刚收紧,准备迎上最后那一下,右手掌心忽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嘶——!”
步挽意猛地睁开眼睛,看见一间破庙。
梁上垂着蛛网,神龛里的土地公只剩半张脸,几缕惨白的日光从破瓦间斜插下来,照得满殿纸灰缓缓翻滚。
她身上的衣裳穿得好好的,右手却被一张狐狸嘴牢牢含住了。
小狐狸四只爪子抱着她的手腕,整个身子悬在半空,两颗尖牙已经刺破掌肉。
鲜血顺着腕骨流进袖口,她还在用力,眼睛里全是“你怎么还不醒”的怒意。
一人一狐对视了半息。
步挽意才从方才那场好梦里挣出来,脑子远没有手快。
“你他妈——!”
她抡圆胳膊,猛地将小狐狸甩了出去!
浅绿色的一团拖着蓬松的大尾巴横飞数丈,砰地撞进右侧扑来的几道人影。
最前面那人被她砸中胸口,向后连退几步,又撞上廊柱旁站得整整齐齐的一排人。
一时间十几条胳膊互相绊住,身体接二连三地倒下,小狐狸在最上面弹了一下,落地时尾巴全炸开了。
她回头冲步挽意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啸,四爪蹬过一张惨白的脸,从破窗里蹿了出去。
“你咬了我还跑?!”
步挽意刚追出一步,脑后已经压来一股风声。
她低头缩颈,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擦着头顶飞过,另一个人从左侧扑上来,两条手臂直奔她的脖颈。
步挽意来不及拔刀,反手抄住苗刀连鞘撞出,刀鞘末端正中来人的喉结,将他砸得仰面后退。
“什么玩意儿?!”
话音尚未落下,廊柱后又转出三个人。
紧接着是五个、七个、十几个。
偏殿、神龛、倒塌的供桌与垂落的破幡后面,到处都有人影往外挤。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身上穿着寿衣、短褐与早已褪色的旧袍,脸色一概灰白,眼睛却齐刷刷转向了步挽意。
有人拿刀,有人提斧,还有人两手空空,十根指头弯成钩子,指甲缝里塞满发黑的泥。
回廊里还有脚步声,密密麻麻,一层压着一层。
步挽意提着苗刀退上供案,眼角狠狠跳了两下。
“不是……怎么回事?”
一张张毫无表情的脸从阴影里抬起。
“这他妈到底多少人啊!”
她和小狐狸来这里,本就是为了复查这间土地庙。
闻人哀原本要将一掷楼中的见闻送到城南土地庙。
县衙天亮以后便派人搜过一遍,庙里没有书信,没有暗记,也没有近期住人的痕迹,临走时还在正门贴了封条。
那一份悬命虽然没有做完,交验的地方却不会凭空失去意义。
更何况,小狐狸在埋骨巷上风处闻见了一股甜腻的怪味,那气味藏在腐气下面,像防腐用的油蜡,又混着陈年香灰的味道。
她们离开茶铺屋脊以后一路追到城南,正门封条仍旧完好,气味却从土地庙后方的破窗里一阵阵往外冒。
翻窗进了正殿,步挽意只记得脚下有一块地砖轻轻陷了下去,随后一阵细风拂过鼻端。
再往后的事,就是方才那场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的好梦。
眼下也没有时间让她脸红了。
最前面的两个人已经冲到供案下方,步挽意右手握住刀柄,左手拇指顶开鞘口,顺势抽刀。
锵!
苗刀出鞘,雪亮的长刃横过昏暗大殿,敌人已经钻进长刀最难施展的近处。
步挽意左手握着刀鞘向前一送,鞘尾撞碎一人的鼻梁,同时侧身,让过另一双抓向脖颈的手,肩膀顺势撞进对方怀里,将那人硬生生顶退,紧接着,她反手将刀鞘砸向第三人的面门,两只手重新握住刀柄。
距离拉开了!
步挽意踩着供案边缘纵身跃起。
两只手重新握稳刀柄,腰身在半空拧过半圈,长刀被她举过头顶,借着坠势笔直劈落!
刀锋从那人的天灵盖切进去,沿着鼻梁、胸骨一路向下,一记力劈华山,将整个人竖着劈成了两半!
两片身体向左右倒开,砸翻了满地破烂供碗。
没有血。
步挽意落地旋身,苗刀横在身前,目光已经扫过那副裂开的躯壳。
皮下分明是真肉,黄白色的脂肪与干缩发黑的筋膜纠缠在一起,胸腹间甚至拖出了半截灰败的肠子。
可那肉里没有一丝鲜血,脊骨两侧还钉着铜环,细如发丝的黑线穿过关节,随着尸身倒地仍在一抽一抽。
“机关人?”
她旋即否定了这个猜测。
机关人没有腐肉。
步挽意双手在眼前一抹,天生能够看见的灵魂浮现,满殿人形却没有一具带着活人的魂火。
躯壳里只有一点机关催动的晦红沿着铜线游走,在胸腹之间时亮时灭。
步挽意咧开了嘴,眼中的惊疑一扫而空。
“尸傀?”
她甩掉刀锋上挂着的一缕黑筋,重新压低刀尖。
“不是人,那就好办了!”
冲在最前的尸傀举起短斧,步挽意侧跨半步,让斧刃劈进供案,苗刀从下方反撩而起,先断手腕,再过脖颈。
头颅滚出去的同时,她已经踩着无头尸傀的胸口跃向廊柱,靴底在柱身一踏,整个人斜掠回来,长刀借转身之势扫过腰腹,直把那尸傀斩成两半。
尸傀没有疼痛,前排倒下,后排便踩着断肢继续挤来,一只被斩断的手还抓着步挽意的袖口,五指越收越紧,她反手削去那几根手指,才发现庙门也已经被堵死了。
长兵器最怕四面贴身。
但步挽意却大笑了一声,丝毫没有被围住的窘迫,“他妈的站得这么密,等着给姑奶奶排队剁腿呢!”
一具尸傀扑空,撞翻墙边的水缸,又带倒了供案下的油灯,积水、灯油与香灰一同漫过青砖,地面瞬间滑成一片,步挽意瞥见头顶垂落的白幡,苗刀向上一挑,将它从横梁上割了下来。
长幡落进油水里,湿淋淋地铺过大半座正殿。
她将右腿收在身下,膝侧压住白幡,左脚重重蹬上柱根,身体猛地压低!
下一刻,步挽意几乎贴着地面滑进了人群。
她的肩膀擦过一具尸傀的腰,苗刀已经横扫出去,刀锋离地不过两寸,第一双脚从踝骨处齐齐飞起,紧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
腐肉、碎骨与鞋袜滚得到处都是,失去支点的尸傀还在向前用力,身体却一具接着一具栽倒,后排收势不及,又被地上的残躯绊得滚成一团。
步挽意滑到白幡尽头,左脚蹬上翻倒的长凳,借力折向另一侧。
苗刀随着腰身转过一个低矮的半圆,又从尸傀膝弯后方抹了回去!
一排人顿时矮了半截。
苗刀越来越快,寒光始终压在人的膝盖以下。
半盏茶不到,庙里已经没有一具尸傀能够站着。
步挽意横刀停下,胸口微微起伏。
满地残躯仍在爬行,有的用双手拖着半截身子,有的张嘴咬住她的靴子。
她抬脚将那颗脑袋拨开,“腿都没了还爬?挺有志气啊!要是你会说话是不是还得说——”
话音还没说完,脚边一具尸傀的脊背忽然绷直。
咔!
那具只剩上半身的尸傀双掌猛拍地面,腰腹与脊骨里的簧片同时绷直,整副残躯顿时像贴地射出的弩箭,双手猛地抱住了步挽意的小腿!
她挥刀斩断那两条手臂,背后却同时一沉,第二具尸傀也借双掌撑地弹上她的肩膀,断腿夹住腰身,双臂死死扣在她身上。
第三具、第四具接连扑来!
满地残躯全在这一刻加快了动作,抓腿的抓腿,缠腰的缠腰,还有几只断手沿着衣摆向上攀爬,眨眼便将她压进一座由腐肉与机关拼成的小山。
步挽意一肘撞烂贴在耳边的半张脸,正要提刀再斩,忽然看见那些尸傀的胸腹深处亮起了红光。
一道。
三道。
十几道!
细细的朱红纹路从尸傀体内爬出,沿着地砖缝隙疾速向外扩散。
正殿、廊柱、庙墙,甚至外面坟地的土层下面,都有相同的红光一截截亮起。
唯有石供案后方那座下沉的焚纸坑仍是一团漆黑,红线绕过了四面石壁,没有钻进坑底。
这群东西只是引火的捻子。
真正要炸的,是整座庙和外面的坟地!
“我操——!”
步挽意反手握住苗刀,长刃贴着肩侧向后一送,斩断扣住上身的几条手臂,她连断臂也来不及扯掉,左脚狠踹石供案的底座,借反力拖着两具仍抱在身上的尸傀,侧身滚进了那座焚纸坑!
红光骤然收缩。
轰——!
爆炸声滚过荒野,直撞照陵城墙!
轰隆——!
巨响从城南滚来,县衙檐角的瓦片哗啦作响,两名弓手抬着的木箱险些脱手,门前拴着的马匹同时受惊扬蹄。
长街尽头,几群鸽子从屋脊上轰然飞起,黑压压地散向两边。
这声爆炸比昨夜一掷楼的动静更大。
瞿随恩已经转向南方,手掌压在刀柄上,“弓手牵马,跟我走!”
她又看向褚隐舟,“褚大夫,县衙医房里有你要看的病人,劳你先去一趟,再让人备好烫伤药、止血布和担架,来报伤亡以后,医棚直接往南门外设。”
“好!”褚隐舟脸上的笑已经收了起来,她看了爆炸的方向一眼,将药箱往肩上一提,转身便进了县衙。
夜枕梦望着城南升起的黑烟,心头猛地一沉。
她没有等瞿随恩开口,已经解下一匹马的缰绳,“这案子与我们有关,我同你去。”
两人刚奔出南门,一团浅绿色的影子便从路边土坡后钻了出来。
小狐狸跑得满身是灰,右边耳尖被火燎卷了一小撮,蓬松的长尾也秃了一块。
她看见夜枕梦,四爪同时蹬地,夜枕梦本能地抬手去接,她却在半空避开那只手,自行踩过马鞍,稳稳落在夜枕梦肩头。
夜枕梦闻到了她身上的火药味。
“步挽意呢?”
小狐狸抬起一只前爪,朝官道东南方连点了两下,又用爪垫拍了拍夜枕梦的侧脸,催她快走。
夜枕梦没有再问,她一抖缰绳,胯下马匹沿着小狐狸所指的岔路疾驰而去。
瞿随恩紧随其后,几名弓手的马蹄声连成一片。
那片坟地原先藏在两道缓坡之间。
如今,缓坡少了一半。
土地庙与周围数十座坟头一同消失,原地只剩下一只巨大的深坑。
泥土、棺板、墓碑与残肢呈放射状飞向四周,一块写着“先妣”的半截墓碑斜插在树杈间,旁边还挂着一条裹在褪色寿衣里的腿。
闻声赶来的百姓侥幸无人伤亡,眼下却哭得同新丧一般。
坟里埋着的本就是他们家里的人,如今连最后一处安稳归所也被炸飞了。
一名老汉抱着半块漆黑的棺材板嚎啕大哭,几个年轻人跪在坑边徒手刨土,刨出一只灰白脚骨,三家人同时扑上去,谁都说那是自家的。
更远处,一名老妇人捧着半截枯瘦手臂,连哭都不敢大声,只一遍遍问身边的人,“这是我家老头子的吗?你们看看,他小指是不是也这么弯?”
没有人答得出来。
夜枕梦翻身下马。
脚边同时落着两类残骸。
一类是被炸开旧坟里的干骨,骨色灰白,夹着腐木与锈蚀棺钉,另一类还裹着油蜡般的黄白血肉,断面藏有细铜丝、木榫与焦黑的簧片。
后者没有多少鲜血,腐甜气却被热浪蒸得四处都是。
“尸傀?”
瞿随恩只看了一眼,便拔高声音,“所有人退到官道!这里可能还有没炸的东西,谁也不准再下坑!”
“可我爹还在下面!”一个男人红着眼睛喊道。
“你现在进去,等会儿便要找人替你收尸!”瞿随恩指向两侧弓手,“拉绳封地,先救活人!”
几个已经下到坑沿的人犹豫片刻,还是抓住弓手放下的长索爬了上来。哭声没有停,人群却总算开始往后退。
小狐狸在夜枕梦肩头站起身,又朝巨坑另一侧指去。
她们绕过一口倒扣在地上的薄棺,在半截倾斜的墓碑后面找到了步挽意。
步挽意披着一张不知从哪里翻出的粗毯,缩着腿蹲在一块焦黑石头上。
她从头到脚都是灰,白发被燎得东翘西翘。
步挽意看见夜枕梦,立刻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用力挥了两下。
“嗨呀,师尊!衣服给我炸碎完了!”
夜枕梦走到她面前,没有理会这句话,先扣住了她伸出的手腕,徽纆从指尖伸出,极隐蔽地卷住了步挽意的手。
片刻后,夜枕梦松了口气,“人没事就好,我就是怕……”
瞿随恩沿着爆坑外围走了半圈,先看过向外翻卷的土层,又拨开几截堆叠的残肢。
坟土、墓碑与梁木的抛散方向共同指向土地庙正殿。
尸傀的断脚与小腿虽然已经被气浪抛得到处都是,切口却大多处在相同高度,刀痕也出自同样的长刃。
瞿随恩回到步挽意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苗刀。
她身后只有一串从坑底延伸出来的赤足印,没有任何从外围走近的痕迹。
“爆炸发生以前,你就在土地庙正殿,”瞿随恩说道,“你同这些尸傀打过一场,贴地斩断了它们的腿,围攻留下的痕迹与爆心重在一处,想必是它们全聚到你身边以后,才有人引爆的炸药。”
“你唯一走出来的活人。”
步挽意眨了眨眼睛,“瞿大人,夸我命硬就行,不必说得这么详细吧?”
瞿随恩没有接她的话,她回头看向巨坑,“这里是天哭星原本该递交见闻的地方,一掷楼的爆炸尚未查清,城里又挖出四副一模一样的白骨。”
“如今城外出现了尸傀,还有人把整片坟地炸得再也分不清尸骨来源。”
她将刀鞘压回腰侧,看向步挽意。
“我不会把这一切当作巧合。”
“所以,天威星步挽意——你为什么恰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