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陵府向来没有宵禁。
瞿随恩上任这些年,城门虽然按时启闭,夜里也有更夫报时,巡兵查火,却从来没有一声锣能够将整座城的人都赶回家去。
照陵人爱热闹,胭脂河上的灯船常常漂到后半夜,赌坊、瓦舍与汤池更没有早早关门的道理。
今夜却不同。
照陵府接连出事,几桩案子挤在一处,县衙只能临时下令宵禁,差役举着新写的告示挨街张贴,弓手分守各处巷口,催百姓各自归家。
第三遍净街锣传到城外坟地时,瞿随恩抬头看了一眼照陵城。
城墙内的灯火依旧亮着,声音却渐渐沉寂,只剩那阵锣声沿着长街越传越远。
城外的坟地也静了下来。
围观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尽,认尸骨的几户人家被暂时安置去了守坟人的草棚。
仵作将尸傀残块分装入箱,曹节级带人一一封签,十余名弓手还守在封锁线内外,火把插进湿土,照得那只巨大的爆坑忽明忽暗。
瞿随恩将最后一份勘验记录按在木箱上,等曹节级落完印,才抬起头。
步挽意已经穿戴整齐了。
她借了一套弓手备用的黑色短衣,袖口与裤脚都短了些,腕骨和脚踝露在外面。
除了那身不大合体的衣裳,她看起来仍旧精神得很,正蹲在半块墓碑上,用刀鞘拨着土块,同守坟人的黄狗大眼瞪小眼。
沈永站在步挽意身旁,替她补充了从埋骨巷赶到城南土地庙所花的时辰。
两个人都很配合。
步挽意交代了她与小狐狸如何循着怪味找到这里,如何翻过后窗,又如何踩中机关,沈永则指出尸傀身上那股油蜡气与埋骨巷土层里的味道相似,还让小狐狸重新走了一遍来路。
瞿随恩问一句,她们便答一句,让留刀验刃,步挽意就将苗刀递给仵作,问到进庙前后的行迹,她也一一复述,随后老实站在一旁,没有趁乱离开。
供词、刀痕与现场一一相合。
正因为太相合,瞿随恩才觉得不对。
她任照陵县尉这些年,见过误入大燕腹地的修士,也接过几桩与天罡地煞有关的案子。
那些人面对凡人的衙门,要么戒心深重,要么满不在乎,还有些人干脆敌视。
这些人肯同官府讲道理,往往只是因为官府还没有碰到他们自己的规矩底线。
眼前这两个人却像是真心想替她破案。
她们太清楚官府需要什么,也太清楚该把什么递到她手里,若说步挽意天生心大,沈永却显然很有成算。
一个人有掀翻桌子的本事,却一直安安分分地坐在桌边,甚至主动替你摆好笔墨,那便值得多看一眼。
瞿随恩合上记录,朝曹节级偏了偏头,“将东西送回县衙,沿途增派一队弓手。”
曹节级应声招呼众人。两名仵作抬起木箱,弓手护在前后,火把与脚步渐渐往官道上移去。
步挽意从墓碑上跳下来,随手拍了拍裤脚,“瞿大人,问完了吧?问完我可回去换身自己的衣裳了,这一套勒得我肩膀疼。”
瞿随恩看了她一眼,右手落上刀柄。
锵!
雁翎刀骤然出鞘,寒光在两支火把之间一闪,刀尖已经抵到步挽意胸前!
步挽意脸上的笑还没有来得及收干净,她猛地向后折腰,刀锋擦着衣襟掠过,割断了最上方一枚布扣。
“哎?!”
瞿随恩踏步追上,手腕一翻,横斩的刀锋顺势下沉,直取她左膝。
步挽意来不及再问,右手已按住苗刀。
长刀出鞘半尺,厚实的刀身铛的一声撞开雁翎刀,她借着两刀相碰的力道向右撤开半步,左手接住刀背,刚要将苗刀全部抽出,瞿随恩已经欺进长刀难以发力的近身。
雁翎刀由下而上,斜挑她的肋下。
步挽意收腹侧身,刀鞘横过腰前,挡住这一挑,右腕随即向外一拧,苗刀从鞘中彻底挣出,刀尖绕过瞿随恩肩头,带着一道尖锐风声反削后颈。
这一刀快得惊人。
可瞿随恩早已低头,左脚抢入步挽意两腿之间,肩膀向前一靠,雁翎刀的刀脊同时压上苗刀根部。
两个人的身量差了小半个头,近身相撞时,步挽意反倒吃了长兵器施展不开的亏,接连退了两步。
“瞿随恩!”她睁大眼睛,“你有病啊!”
瞿随恩没有答话。
她退刀半寸,像是要让开距离,步挽意果然转腕换握,右手下压,左手滑向刀柄末端,准备借长柄抡出一记反撩,这个动作刚刚起势,瞿随恩却再次向前,左掌猛拍刀背,雁翎刀贴着苗刀一路滑向护手。
刀锋摩擦,火星一线迸开。
步挽意若肯下杀手,此时只须弃掉反撩,顺势横斩,便能逼瞿随恩退开。
刀锋将要碰上手臂时,她却收了半分力,刀口也随之外偏。
就是这半分。
瞿随恩的刀尖从苗刀护手下方钻入,手腕向上一抖~
步挽意虎口一震,苗刀顿时脱手飞起,在夜色里翻过两圈,噗地插进三丈外的坟土,只剩刀柄还在轻轻发颤。
四周守夜的弓手齐齐转过头。
步挽意低头看看空着的手,又看看插进土里的苗刀,脸一下涨红了,“我没认真打!”
“看出来了,”瞿随恩收住刀势,“你若认真,刚才护的就不是我的手臂了。”
“你还知道我让着你啊!”
“方才那次换握,以右手压柄,左手托尾,反刃自下而上……”
“正道盟发来的案牍里,记载过天威星这一手,”瞿随恩将雁翎刀垂在身侧,“你至少没有冒名。”
步挽意噎了一下,随即大步走去拔刀,嘴里还在嘟囔:“验个身份就偷袭,你们官府验人都拿刀验啊……”
“瞿大人是在确认天威星的身份?”
沈永挡在了两人之间。
她语气仍旧平和,视线却落在瞿随恩尚未归鞘的刀上。
那只浅绿色的小狐狸没有跟来,不知又钻去了哪里,没有狐尾衬着,她一身黑衣显得更加利落,立在火光边缘,影子一直拖进坑中。
“天威星在天罡地煞中算得上最顶尖的几人之一,”瞿随恩说道,“她若是真的,我至少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她若是假的,今夜这些口供便要重新问过。”
沈永轻轻点头:“还有呢?”
瞿随恩看向她,“还要确认,我这两日有没有被人耍得团团转。”
步挽意刚把苗刀拔出来,闻言转过身道:“不儿,我们都配合成这样了,你还怀疑我们?”
“就是因为太配合,”瞿随恩道,“照陵悬命是真是假,帖子如何发,任务如何验,眼下都是你们告诉我的,我虽然见过内裁印,也看见了满地尸体,却只看见你们送到我眼前的结果。”
“若你们就是布置这些结果的人,我这两日是在替你们问口供、补证据,再把所有东西写进卷宗,后续会发生什么,我不敢确定,我不喜欢不确定的事情。”
沈永听完,没有动怒,反而笑了一下,“瞿大人是在说我们贼喊捉贼。”
“我不是天罡地煞的人,不知道悬命究竟有几分真,也不知道还有多少规矩没有人告诉我,”瞿随恩道,“这个可能既然存在,我就要查。”
“很正常,”沈永说道,“我进县衙不久,城南便出了事,天威星又恰好在这里,若换成我,也会多问一句。”
她答得还是太从容了。
瞿随恩忽然将雁翎刀插回鞘中,一步逼到沈永面前。
左手虚晃她的眼睛,右手已经从下方扣向她的手腕!
沈永的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抬了起来,只用两根手指搭上瞿随恩腕骨,向外轻轻一拨。
瞿随恩的右手顿时偏离原路,左手随即由虚转实,掌缘直切沈永颈侧,沈永侧过半步,手掌贴住她的肘弯,顺着那股力向前一送。
两人的小臂在身前一错而过。
瞿随恩早有准备,她沉肩压肘,左手由切改拿,反扣沈永前臂,右掌同时拍向肋下,沈永手腕一转,像游鱼般从她掌中滑出,五指随即扣住她右手虎口,向上一抬。
瞿随恩的掌力被架空,胸前也露出一道缝隙。
她没有后退,干脆合身撞了进去,左肩顶向沈永胸口,双手一上一下,分别锁住腕骨与手肘。
只要沈永的下盘稍有松动,她便能借肩、腰与双臂三处发力,将人摔进身后的坑里。
沈永手掌从瞿随恩双臂之间穿过,先在左肘麻筋上一按,再落上右肩。
瞿随恩两臂一麻,沈永已经贴着她侧身转过,衣袖在眼前划出一片黑云,整个人从擒拿中退了出去。
瞿随恩跟上半步,右手反抓她的衣袖,左拳直取心口。
这一次,沈永向后挪了半只脚。
她先屈指敲开拳峰,又用掌根托住瞿随恩的右肘,瞿随恩只觉得整条手臂都被带偏,拳头擦着沈永衣襟落空。
下一瞬,沈永的手已经停在瞿随恩喉前,食指与中指并在一处,离咽喉只有半寸。
两人同时停下。
风从满地碎碑之间穿过,吹得火焰齐齐向东一伏。
瞿随恩看着喉前那两根手指,又看向沈永始终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
“天英星素来以易容和暗杀见长,”她说道,“你倒是什么都会。”
“多学些,总有用得上的时候,”沈永收回手,“瞿大人还要再试吗?”
“不必,”瞿随恩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右腕,“这只能证明你很难抓,不能证明你无辜。”
“公道。”
“可若真是你们做的,这场栽赃也太明显了,爆炸之时你刚好出现在我面前,要么你们真的有问题,要么对面那个人的本事低得出奇。”
“也许还有第三种可能。”沈永说道。
“说。”
“对方根本不在意瞿大人是否相信我们清白,”沈永抬眼环顾四周,“对方只要官府把我们写进卷宗,让昨夜一掷楼里的人,今日埋骨巷里的人,还有城南看见这场爆炸的人都知道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
“天英星和天威星就在照陵,并且已经同县衙站到了一处。”
瞿随恩眉头渐渐皱紧,“所以这场行动是冲着你们来的?拉上官府,再把钦天监也引来,是为了什么?”
沈永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火把下那一张张仍朝这边张望的脸,袖口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局势尚未明了,不过我和天威星都能易容,今日让人看清我们长什么样,明日便能换一张脸。”
“单单暴露两张脸,没有任何意义,除非……”
瞿随恩心头一动。
脸可以换,名号换不了,若对方费尽心思将两个名号推到众人眼前,想让人看见的便不会只是她们身在照陵。
还有她们站在谁的身边。
还有遇见什么事时,她们一定会出手。
“除非对方要借我的——”
“低头!”
步挽意的吼声撕开了夜色!
一阵破风声转瞬即逝,坟地西侧的黑暗里,一根近乎小臂粗的巨矢贴着地面射来,铁镞映着火光,正对瞿随恩的胸口!
这个距离已经来不及躲了。
步挽意从侧面抢进箭路,苗刀在她手中带出一道圆弧,刀锋斜斩在铁镞后方的箭箍上!
铛!
刺耳巨响震得最近两支火把同时熄灭。
巨矢被这一刀带偏,粗长箭杆又被刀刃从中劈成两片!
两片箭杆擦着瞿随恩左右飞过,一片撞碎身后的墓碑,另一片扎进半截棺木,尾端还在嗡嗡震动。
刀与箭相撞的同一瞬,瞿随恩脚下的土忽然鼓了起来!
一双沾满泥浆的手破土而出,猛地扣住她的左脚踝!
土里的人向下一拖,瞿随恩重心骤失,单膝重重砸地,旁边一口翻倒的薄棺后方随即蹿出一道矮小身影,那人身高只到常人胸口,四肢却粗壮得异乎寻常,扑来时几乎贴着地面,两只手直取瞿随恩腰间的雁翎刀!
咔的一声,刀带被他生生扯断。
刀连鞘落进他手里。
瞿随恩反手扣住刀鞘尾端,借他后跃的力道向前一拽。
那矮人已经跳起,手里的雁翎刀却被这一拽生生扯住,整个人当空一横,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叫。
第二根巨矢破空而来!
步挽意横跨一步挡在瞿随恩身前,苗刀由右下向左上反撩,刀锋贴着箭镞擦出一串火星,将巨矢挑得飞上半空。
她紧接着俯身前冲,靴底踩过一块倾斜墓碑,整个人借势腾起。
第三根箭正从夜色中钻出。
步挽意在半空拧腰,一刀劈断箭杆,脚尖又在飞散的半截硬木上一点。
步挽意三步冲出十余丈,第四步猛踏树干,刀光拔向高处,身影在夜空中横掠出去,眨眼便追出数十丈,直扑巨矢射来的荒坡。
远处的弓手这才辨清箭路,纷纷张弓。
“不要乱射!”瞿随恩厉喝一声。
扣着她脚踝的人已经从土中钻出半个身子,他脸上糊满黄泥,皮肉呈现出尸体才有的灰白,十根手指却越收越紧。
沈永眼神一沉,右侧袖口无声地鼓起一瞬,仿佛有什么东西将要从黑衣下面探出。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奔来的弓手,手指随即压住袖口,那点异动又消失了。
下一刻,她已经赤手抓住泥人的手腕。
沈永的五指往相反方向一折,泥人的骨头顿时发出一连串脆响,瞿随恩趁那双手松开的刹那拔出左脚,顺势踏上泥人的面门,将他重新踩回土坑。
她右手还牢牢扣着刀鞘尾端,那矮人被拖得无法脱身,索性握住刀柄,猛地将雁翎刀拔了出来!
泥人还想抬头,瞿随恩的靴底从他面门移到喉头,骤然下压。
颈骨发出一声闷响,那双沾满泥浆的手彻底松开了。
刀锋出鞘,两人之间骤然一空。
矮人落地便滚,双手握刀,反身刺向瞿随恩的小腹。
瞿随恩刚刚站稳,刀锋已经逼到腹前,避无可避,她迎着刀口探出右手,一把扣住矮人的手腕,刀尖停在腹前三寸,仍在一点点向前。
矮人的力气极大,瞿随恩以双手压住他一只手,靴底蹬进湿土,仍被推得向后滑出半步。
“左边!”
沈永已经到了。
沈永将一只手覆上瞿随恩的右手,手掌贴下的瞬间,瞿随恩清楚地感觉到矮人的力道被带偏了一线,瞿随恩立刻转腕,任由沈永推着自己的手背,将刀锋从腹前拨向外侧。
矮人还想扭身卸力,沈永的拇指已经压住他肘后,向下一沉,瞿随恩同时上步,肩膀顶住他的胸口,两个人合着一股力,将他握刀的手生生折了回去!
噗!
雁翎刀从矮人左肋下方刺入,直没至柄。
没有多少血。
矮人的身体剧烈一颤,嘴里喷出一股甜腻的气体,尽数喷在瞿随恩脸上,沈永按着瞿随恩的手向右一划,刀锋剖开他的腹部。
油蜡般的黄白腐肉翻卷出来,里面看不见完整脏器,只有细铜丝、木片与一只被黑线缝在腹腔里的油纸小囊。
黑线被刀锋割断。
啪!
小囊里绷着的簧片猛然弹开,一张折成细条的桑皮纸竟从矮人肚子里飞了出来!
瞿随恩抬手接住。
纸条入手微凉,边缘还沾着油蜡。
她只扫了一眼背面的暗纹,便认出这与县衙封存的悬命帖出自同一种纸。
纸背没有完整的内裁印,只有一抹红色的痕迹,裁口也比正帖窄了两指,纸上只抄着任务正文。
像一张特意给旁人看的誊帖。
“你没事吧?你刚刚……”沈永把尸体踢翻,来到瞿随恩跟前,看着她的脸色逐渐变得不对起来,“你吸了那人吐的毒气。”
“无碍,这个……”瞿随恩的呼吸逐渐重了起来。
正面第一行写着七个字。
【天威星所应悬命】
下面的内容更短。
【自应悬之日起,一月之内,于照陵府境内护县尉瞿随恩性命周全】
【期限未满而瞿随恩身死,则悬命败】
瞿随恩将帖上的文字看了两遍。
步挽意这两日异乎寻常的配合,以及她在问事房中避而不答的那句话,忽然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荒坡方向传来急促脚步声。
步挽意疾步从夜色中赶了回来。
她肩上扛着苗刀,右手提着一颗还在滴血的人头,借来的黑衣又被划开了两道口子。
她跨过倒伏的封锁绳,随手将人头丢到矮人尸体旁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射箭的跑得还挺快!”她抹了一把溅到下巴上的血,抬头便看见瞿随恩手里的纸,“你们站着干什么?我都追出去一个来回了。”
瞿随恩没有说话,只将那张纸翻过来,让她看清第一行。
步挽意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天威星,”瞿随恩喘着粗气,脸色逐渐变得绯红,“我问过你的问题,今晚有人替你答了。”
“这……”步挽意刚想接过东西,瞿随恩脚步一虚浮,倒在了步挽意身上。
“诶!不要碰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