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隐舟蹲在小杌子上,正看着罐子里咕嘟咕嘟的气泡。
“黄柏已经够苦啦,你再把火气闷在底下,等会儿糊了,可不能怪我把你整罐倒掉呀。”
小炭炉发出一声轻响,火苗从炉门里探了探头。
褚隐舟满意地点点头,拿蒲扇轻轻送了两下风。
她住在客栈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地方不大,胜在临街的窗户宽敞,药箱搁在床头,几包晒干的药材沿墙排开,桌上还摆着一只碗和掌柜送来的蜜饯。
夜已经深了,屋里被炭火与药汽熏得暖融融的。
她只穿着一层薄薄的单衣,袖口卷到小臂,灰粉淡紫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随着她摇头晃脑地哼小调,在脸颊旁边一跳一跳。
药汤还要再煨一会儿。
褚隐舟把蒲扇搁到膝头,盘腿坐上软垫,双手在小腹前合拢。
她先缓缓吐出一口气,又将呼吸收得又轻又长,试着从稀薄的夜风里拢来一点灵气。
窗缝间的药香轻轻一晃。
几缕比蛛丝还细的水色微光从窗边游来,绕过她的指尖,勉强聚成米粒大的一点。
褚隐舟眼睛一亮,手指刚要合紧,那点微光便啪地散开,重新混进满屋水汽里。
她鼓起脸颊,嗔怒道:“都到我手边啦,还跑什么呀!”
房中自然没有人回答。
褚隐舟又试了一回。
灵气才沿着手腕走出半寸,腰腹以下便传来一阵熟悉的不适,她的呼吸乱了一拍,赶紧散去手诀,低头看向下摆盖住的地方,双膝也悄悄并紧了些。
“看来还得继续压一压呀。”
她伸手理平衣摆,小声嘀咕,“平时都好好的,今日见了沈姐姐便闹腾,可沈姐姐瞧着也没有哪里奇怪……不对,她就是很奇怪呀。”
那张脸普通得挑不出什么,气息也收得干干净净。
可褚隐舟站近以后,总觉得自己像是靠近了一口被冰封住的暖泉,表面没有半点波纹,泉水深处却热得惊人,隔着厚厚的冰也能烫得她经脉发痒。
她想不明白,索性从蜜饯碟里拈起一颗梅子塞进嘴里,重新抬起双手。
“再来一次,听话一点哦——”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板撞上墙壁,震得药架上的纸包齐齐一跳。
褚隐舟嘴里的梅子险些整颗滑进喉咙,刚聚起的一缕灵气更是当场散尽。
“呀——!”
她尖叫着从软垫上弹起来,右手在药箱边一抹,三根备好的银针已经先于脑子飞了出去!
银针直奔来人面门,一根扎额心,一根取左颊,最后一根正中鼻梁。
叮!叮!叮!
三根银针像是撞上了生铁,连皮也没有扎进去,转眼便被弹得四处乱飞。
褚隐舟看清那名抱着人的白发女子,也看清自己身上薄得挡不住多少东西的单衣,尖叫声顿时又高了一截。
“你是谁呀!”
她一只手护住胸前,另一只手慌忙压住衣摆,转身便躲到了屏风后面,只从边缘探出小半张脸,“出去!先出去呀!这里是客房,你你你再这样我报官了!”
“先别管我是谁了!”步挽意抱着瞿随恩大步冲进屋,“瞿随恩不对劲,你快来看看她!”
褚隐舟这才看清她怀里的人。
瞿随恩双目紧闭,脸颊与脖颈红得异样,额发已经被汗水浸透。
她的头随着步挽意的脚步轻轻晃动,唇角拖着一道湿亮水痕,呼吸又快又乱。
褚隐舟脸上的羞恼瞬间散了。
走廊里又传来急促脚步声。
沈永随即出现在门口,黑衣下摆还沾着坟地里的泥。
她先看了瞿随恩一眼,又朝屏风后的褚隐舟拱手。
“事出仓促,惊扰褚大夫了,她叫步挽意。”
“我们先送瞿大人回了县衙,衙中医者辨不出病因,只能向官差问来你的住处,”沈永的语速比白日快了些,“失礼之处,稍后我再向你赔罪,眼下还请先救人。”
她话音未落,楼下便传来曹节级的喝令。
步挽意一路跑得太快,把县衙的人甩开了一大段,这会儿弓手们才气喘吁吁地赶到,迅速守住了客栈前门与楼梯。
“先抱稳,别再晃她,我马上来!”
褚隐舟缩回屏风后面,手忙脚乱地抓过外衣。
她将两条胳膊伸进袖中,又从挂在屏风内侧的小袋里抽出一条柔软窄带,屏风后响起衣带收紧与药囊轻碰的细声,她低头忙了片刻,在侧腰打出一个又薄又平的结,等那点不合时宜的异样安分下去,才将凌乱衣褶全部压好。
“窗户全部推开,炭炉挪远,桌上的香也灭掉,”褚隐舟快步走到榻边,挽起袖口,“步姑娘,把她平放,头偏向一侧,放下以后便松手,别压着她的胸口!”
步挽意依言将人放好。
褚隐舟个子太小,只得脱鞋跪到榻沿,小脚压在身下,一手托住瞿随恩的下颌,将她的脸转向外侧,另一只手擦去瞿随恩的口涎。
她先看胸腹起伏,又拨开眼睑,看了看两边瞳仁,随后并起三指,压上颈侧。
“还有呼吸,瞳仁见光也会缩……”
她顺着颈侧摸到腕间,方才还带着急意的呼吸慢慢稳了下来,粗粗的眉毛却一点点挤到了一处。
两寸浮数,关上弦滑,尺中躁乱。
一息七至,数中一止,已经成了促脉。
褚隐舟俯身靠近,在瞿随恩散乱的呼吸里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甜气。
那味道起初像熟透的果子,落到鼻腔深处却泛出腐木般的腻。
“绮梦瘴……”
“什么?”步挽意立刻俯下身。
“一种**,”褚隐舟抬起脸,神情没有半点玩笑,“还是最阴毒的那一种。”
“药性一头蒙住清窍,一头逼着气血往下走,只用寒药硬压,余毒便会伏进心脉与冲任,日后留下心悸、惊梦、手足颤抖,经脉也会时时滞涩,任它自己发散,释放,热势又会一路灼伤经脉,严重时还会折损寿数。”
她重新按住瞿随恩的腕脉,声音低了一些。
“她能撑到现在,简直是奇迹呀……”
“能救吗?”步挽意问道。
“能,先开窍,再护住心脉,最后给药性另引一条路,”褚隐舟抬手指挥,“沈姐姐,把空盆拿来,步姑娘去叫客栈送温水,再要两块干净大布……快去呀!”
步挽意转身便走,临出门前,她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她要是醒了——”
“醒了也不许进来!”褚隐舟头也不抬,“你方才踹门已经够快啦!”
脚步声沿着走廊飞快远去。
褚隐舟摸过瞿随恩的衣领与袖口,指腹立刻沾上一层黏汗。
那股甜腻气味并未随着离开坟地散去,反而被体温从湿透的衣料里一阵阵蒸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不行,衣裳得全部除掉。”
沈永看向她。
“她这一身衣裳已经成了半副药,多留一件,便是让她继续吸,”褚隐舟解释完,气势又莫名矮了一点,“不过……你说瞿大人醒来以后,会原谅我们的吧?”
“我不知道。”沈永答得很诚实。
褚隐舟睁圆了眼睛,“你怎么能不知道呀!”
“你是医者,该如何救,由你决定。”
“怎么还让我决定啊!”褚隐舟看看昏迷的瞿随恩,脸皱成了一团,“她看着挺识时务的,为了救命,应当不会特别在意这个吧?总不能醒来先同我讲贞洁……可万一她真的起来砍我呢?”
沈永抬了抬眉:“那便不救了?”
“当然不行!”
褚隐舟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沈姐姐,求你了呀,你来帮我!万一她半途醒了,你先替我按住她,再同她解释!我从前有个师兄,替一位女刀客剜毒,衣裳才解到一半,人家睁眼便把床劈了!师兄抱着药箱从后窗跳出去,让人追了三条街!回宗门以后还被罚抄了两遍医戒!那只药箱还是我替他从河里捞回来的呢!瞿大人的刀比那位女刀客还长呀!我这间屋子是租的,床也是掌柜的,药罐才买了七日,我——”
“这是要拉我入伙?”沈永问道。
“我怕医闹啊!”褚隐舟诚实道。
“行了,”沈永无奈地打断她,“我帮你。”
褚隐舟立刻松开她,双手合十,“沈姐姐最好啦!”
真正动手时,她便再没有半句废话。
沈永脱下外袍,将袖子一层层挽到肘上。
衣领随动作松开了一些,连同肩颈、锁骨与两条手臂一并露在灯下。
褚隐舟的目光顿了一瞬。
那具高挑身体上留着太多伤疤。
刀口、咬痕与灼伤混在一起,还有一些极细的旧痕成双成排,从手腕内侧爬上前臂,另有几道没入了松开的衣领。
寻常打斗留下的伤总有来路,深浅、方向与遮挡的姿势都能说得通。
沈永身上那些排列齐整的细痕却不像兵刃所伤,落点与深浅都太过刻意。
褚隐舟心里微微一紧。
她没有追问,只将一张湿布递过去,“衣物向内卷,除下来便放进盆里,拿布盖严。”
两个人配合着解去瞿随恩的衣物。
外袍、里衣与汗湿的中衣逐件卷起,很快堆进空盆。
最后一层亵裤也已经被冷汗与无色的水迹浸透,唇角的口涎则不断沿着下颌滑进颈窝。
她的吞咽变得迟钝,手指偶尔痉挛般收紧,呼吸每急上几分,腕间的促脉便跟着漏跳一回。
褚隐舟看得脸色发沉,立刻用薄毯将她盖住,只留出先要施治的手臂。
“这不是药性散出来了,是周身津液已经失了约束,”她把瞿随恩的头再次偏向一侧,在枕边垫好吸水的软布,“她醒过来以前,一滴汤药也不许硬灌,呛进肺里,比这瘴还麻烦。”
温水很快送到门外。
沈永接进来,褚隐舟用干净布巾蘸水,从面颈到四肢一点点按去皮肤上的汗与残药,她不揉搓,擦过一处便立刻换布,再将用过的布巾一并压进木盆。
清理完残药,她才打开针囊。
第一针落水沟,开窍醒神。
第二、第三针分取两侧内关。
褚隐舟左手三指仍压着其中一侧腕脉,闭眼等了两息。
那一下乱跳刚刚顶到指腹,右手的毫针便跟着送入半分。
脉势一退,她立刻停手,等下一跳重新涌起,拇指才将针尾轻轻捻过小半圈。
神门定悸,曲池清热,丰隆化浊。
等上半身的呼吸稍缓,她才掀开毯角,在太冲与三阴交分别落针。
每下一针,她都会重新摸一次腕脉,确认心跳没有再乱,才继续往下走。
“这根不许乱颤呀,”褚隐舟轻声念叨着,指腹在针尾一点,“瞿大人,你也再忍一忍,能听见便慢慢喘气,不着急哦。”
瞿随恩没有睁眼,紧绷的下颌却松开了少许。
褚隐舟空出手,从药箱中取出一包预先配好的解瘴药。
黄连、栀子清心泄热,竹茹与石菖蒲化浊开窍,再添郁金行滞、麦冬护津,以生甘草调和诸药。
她将药材交给沈永,只让先煎着,不准入口。
“等她能听指令吞咽,再用小匙慢慢喂,这方子叫清心涤瘴汤,先护住她的心脉,不求一口把毒拔干净。”
一刻多钟过去,瞿随恩喉间急促的气音渐渐平顺,唇角溢出的口涎也少了。
腕上的脉仍然很快,漏跳却从三五息一次变成了十余息一次。
褚隐舟又候过一轮脉,悄悄吐出憋了许久的气。
“暂时稳住啦,”她抬起袖子擦擦额头,朝沈永伸出手,“下一根针给我,然后沈姐姐先出去吧,我要替她翻身走背后的穴,你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了。”
沈永将针递给她,又看了一会儿榻上的瞿随恩,才拿起外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房门在身后合拢,夜枕梦却仍记得褚隐舟方才落下的每一针。
她起初确实怀疑过那套治法。
瞿随恩脉中热势已经乱成一团,换作寻常医者,大多会先用寒药压火,再设法催吐、发汗。
褚隐舟却没有急,她借着病人自己的脉势下针,脉起时进,脉退时停,将一股乱流拆成几条细流,再逐一从四肢引开。
这种手法,夜枕梦见过。
水镜先生替人行针时也有这个习惯。
旁人只觉得他下针慢,真正懂得经脉的人才看得出,那些停顿全在等下一次脉潮。
时机早半息,针会逼着病人的气血走,迟半息,又赶不上乱脉转向。
水镜先生门下弟子不少,能够将这套候脉手法学得分毫不乱的人却不会多。
褚隐舟的底蕴远远超过一个普通内门弟子。
她莫非真是水镜先生的亲传?
夜枕梦将外袍重新穿好,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正道盟各宗哪怕彼此争得再厉害,对碧水阁总还会留几分敬意,天罡地煞没有这份规矩,大燕官府也未必肯认正道盟的情面,藏在照陵暗处的那些人更不会因为一身青白衣裳便手下留情。
褚隐舟继续留在这里,迟早会被拖进照陵悬命。
或许应当想办法将她送回正道盟。
可惜岳岫不在,若有山祖护送,照陵到正道盟之间的山川地脉都能成为藏身之处,只凭眼下几个人,强行送褚隐舟离城,反倒可能让她在路上遭人盯住。
走廊另一侧,步挽意和小狐狸一左一右蹲在门口。
步挽意抱着苗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房门,又站起来走两步,再重新蹲下。
小狐狸端端正正地坐在她旁边,大尾巴盘住四只爪子,眼睛随着她来回移动。
“你再走几圈,”小狐狸打了个呵欠,“楼板也该被你踩出病了。”
步挽意没有回嘴,见夜枕梦出来便站起,:“师尊,怎么样?”
“暂时稳住了。”
夜枕梦抬手从她发间摘下一根银针,应该是刚刚卡在她发缝里的。
针身笔直,针尖一点血也没有。
步挽意看着那根针,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小大夫下手还挺狠。”
“她若当真下手狠,你现在应当躺在瞿随恩旁边,”夜枕梦将银针放到窗台上,声音随之低了下来,“土地庙,再加上今夜这场伏击,接下来这一个月,你和瞿随恩恐怕都不会太好过。”
步挽意叹了口气,靠回墙边,“要不我带她换个地方避一避?城外找个庄子,又不出照陵府地界,藏到期限过去也就完了,我自己倒无所谓,瞿大人可架不住他们隔三岔五地折腾。”
小狐狸从尾巴上方抬起脑袋,“你带她?今日才把人护到大夫榻上,走到半路还不知道谁抱谁呢。”
“闭嘴。”步挽意轻轻踩了一下她的尾巴。
小狐狸立刻将尾巴抽回来,冲她龇牙。
“不能走。”夜枕梦说道。
步挽意抬起头:“为什么?”
“对方又不是傻子,不会漏算你带她换地方这一条路,城门、官道、驿站,甚至照陵府境内那些自以为无人知道的落脚处,都可能是为你备好的下一层。”
“那便一直待在照陵挨打?”
“今夜以后,对方打算从你和瞿随恩身上下手,这一点已经摆到了明处,”夜枕梦看向走廊尽头,宵禁后的客栈没有点灯,只有楼梯下方透着一小片官差值守的火光,“你继续护着瞿随恩,她继续查案,对方若以为已经摸清了你,便一定还会伸手。”
步挽意沉默片刻,“所以呢?”
“留在照陵,”夜枕梦说道,“守株待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