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犬牙

作者:芝芝NOMERCY 更新时间:2026/11/17 0:05:02 字数:4997

瞿随恩醒来时,三根细软的指尖搭在寸、关、尺上,隔着一层薄汗,随着她的脉搏轻轻起伏。

那只手的主人趴在榻边,半张脸埋在臂弯里,灰粉淡紫的长发已经散了大半,垂下来遮住肩膀,也盖住了她一截手臂。

天色还没有亮透。

窗纸外泛着浅淡的青灰,炭炉只剩一层暗红,药罐里偶尔响起极轻的一声咕嘟。

屋门歪斜着合不上,门外有人压着嗓子说话,楼梯口则有弓手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瞿随恩闭着眼睛听了片刻,确认外面没有异动,这才缓缓睁开眼。

她记得那个矮人临死前喷出了一口甜腻腐气。

再往后的记忆只剩几片晃动的火光,以及有人将她拦腰抱起时坚硬的手臂。

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贴着皮肤,没有半件衣裳。

瞿随恩的目光从床脚那只盖严的木盆扫过,又落回榻边。

褚隐舟睡得很浅,瞿随恩的脉搏才快了一点,那三根手指便本能地收紧了。

小姑娘含糊地哼了一声,猛然抬起头,浓密的睫毛还黏在一起,两道短粗的眉毛已经先皱了起来。

“醒啦!”

褚隐舟扑到近前,困意一下子全没了,“头晕不晕?胸口闷吗?恶不恶心?手脚麻不麻?看东西重不重影?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瞿随恩嗓子干涩,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你让我回答哪一个?”

“那就一件一件来呀!”褚隐舟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左右晃了晃,“先说这个,能看清吗?”

“能。”

“我是谁?”

“褚大夫。”

“那你自己呢?”

“照陵府县尉瞿随恩,”她停了一下,“我昏迷了多久?”

褚隐舟眨了眨眼,像是没有想到她醒来先问这个,随即摇头,“就一晚上,曹节级就在楼下,你等会儿可以问他。”

瞿随恩点了点头,右手随即向腰侧摸去。

褚隐舟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我的刀呢?”瞿随恩问道。

门外立刻传来步挽意响亮的声音,“我替你收着呢!!”

瞿随恩朝房门看了一眼,没有再继续说话。

褚隐舟悄悄松了口气,随即低头整理针囊。

“褚大夫。”瞿随恩说道。

褚隐舟的肩膀绷紧,像是犯事了一样,“在呢!”

“救命与冒犯,我分得清,”瞿随恩看着她,“不必害怕。”

褚隐舟的动作慢了下来,她低着头,将最后一根银针插回针囊,过了片刻才小声说道:“我也没有很害怕呀……就是觉得咱们这一行遇到的人多了,难免会有些警惕这些。”

瞿随恩撑着床榻,准备坐起来。

她的手臂才刚刚用力,一阵眩晕便从后脑直冲眼前,褚隐舟伸手托住她的肩背。

瞿随恩身量比她高出太多,起到一半又失了力,几乎将她整个圈进怀里。

两人的脸相隔不过半掌。

褚隐舟散下来的碎发扫过瞿随恩的下颌,带着药草与淡淡蜜饯的气味。

她先愣了一下,随即用两只手抵住瞿随恩的肩膀,努力板起脸。

“躺回去呀!你现在是病人,不是县尉了!”

瞿随恩看了她一眼,依言躺了回去。

褚隐舟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一肚子劝阻的话。

见她躺了回去,那些话又全咽了,她替瞿随恩重新垫好枕头,又把滑到腰间的薄被拉回肩头,嘴里仍然不肯停:“这才对嘛,现在若是再摔一下,我还得从头忙起呢。”

“你守了一夜?”瞿随恩问道。

褚隐舟重新将手指搭上她的腕脉,理所当然地说道:“我是大夫呀。”

“大夫也要睡觉。”

“病人若是肯听话,大夫自然能早些睡啦。”

瞿随恩沉默了一会儿,“好,我听。”

褚隐舟似乎想笑,又强行维持着大夫应有的严肃,“那就先躺着,我去给你拿药,等你能稳稳坐起来,才可以下榻哦。”

她赤着脚跑到小炭炉边,用厚布垫着药罐的耳朵,将温在里面的药汤倒进瓷碗。

瞿随恩的目光跟着她移动,顺势将不大的客房扫了一遍。

屏风下露着半截窄带,衣架上的几件衣袍都在腰下留着相似的暗褶,药箱没有完全合严,边角还沾着一点新捣出的灰白药末。

褚隐舟恰在这时转过身来,低头吹着碗里的热气。

水汽覆过她纤细的颈侧,又沾上浓密睫毛。

瞿随恩的目光在她的脸,喉颈与双手间停了一瞬,将已经成形的判断原样压回了心底。

褚隐舟端着药走回来,奇怪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呀?我脸上沾什么啦?”

“没有,”瞿随恩问道,“褚大夫一直独居?”

“当然呀,我是出来历练的,总不能还带着师兄师姐给我铺床叠被吧?”褚隐舟坐到榻边,好奇地歪了歪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口一问。”

瞿随恩伸手接药,余毒尚未清尽,瓷碗才落进掌中,深褐色的药面便晃到碗沿。

褚隐舟赶紧用两只手托住碗底,也将她的手一并拢在了中间。

“都说了不要逞强呀。”

她的手很小,掌心被药碗烘得温热,指尖却有些凉,瞿随恩没有抽手,只低头看了看两人交叠的手。

“褚大夫对每个病人都这样?”

“当然啦。”

“每一个都守一夜?”

褚隐舟被问住了,她眨了两下眼睛,小声说道:“特别凶、醒来可能会砍我的,我会多守一会儿呀。”

“我凶?”

“呃……那倒没有。”

瞿随恩的唇角动了一下,“我不砍你。”

“真的?”

“真的。”

褚隐舟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说话声也恢复了先前的轻快:“那你以后能不能别总叫我褚大夫呀?听着像是你随时准备叫我去县衙画押,好生分呢。”

瞿随恩看着她,轻声道:“褚姑娘。”

“也行!”褚隐舟立刻笑起来,“慢慢来嘛!”

她托着碗,一匙一匙看着瞿随恩把药咽下去,最后一点药汁见了底,瞿随恩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翻过来瞧了一眼。

褚隐舟右手食指与拇指都被药罐烫得发红,虎口还留着长时间捻针压出的浅痕。

“你自己也伤了。”

“这哪里算伤呀!”褚隐舟下意识缩手,没有挣开,“过一会儿便好啦。”

褚隐舟抬起眼睛,发现瞿随恩的脸已经近在咫尺,不由得屏住了一点呼吸。

“我能进来了吗?”步挽意突然在门外问道。

她问得十分客气,手上却已经把房门推开了。

步挽意一手提着装有干净衣物的包袱,一手端着热粥,进门便看见瞿随恩握着褚隐舟的手腕。

她站在门口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嗨呀,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褚隐舟飞快地抽回手,“医患!”

“救命恩人。”

褚隐舟张了张嘴,方才还利落得很,这会儿却突然没有接话,她低头收起药碗,耳尖被炭火映得微微发红。

步挽意看上去半点没有察觉,她用脚勾来一张杌子,正正放在床榻与褚隐舟之间,一屁股坐了下去。

“巧了,我也算半个救命恩人,”她将衣物放到床脚,又把粥搁上桌,“曹节级给你取来的干净衣裳,旧的那身先让人封着,刀也在楼下,等褚大夫说你能拿,我再还你。”

瞿随恩看向她,道:“你为何还守在这里?因为那个帖子?”

“对。”

步挽意从怀中取出那张誊帖,递到她面前。

瞿随恩的神色没有多少变化,目光却在“于照陵府境内护县尉瞿随恩性命周全”一行停了很久。

“你是天罡地煞的人?”褚隐舟把脑袋探了过来,看着步挽意手上的东西,“你又是哪个高手啦?怎么接到这种任务?”

“咳咳,”步挽意收起帖子,清了清嗓子,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天威星。”

“啊?”褚隐舟瞪大了眼睛,“镇八荒,压玄黄。刀吞霜雪,风慑鬼狼?”

“嗯~对!”步挽意很是受用。

“生来承悍烈,落处起锋铓?!”褚隐舟提高了音调,配合着抬起了双手。

“对对对对,太对了诶~!”步挽意高高仰起了头。

“一朝怒起——”

“所以你就这样守着我?”瞿随恩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施法。

“害,怎么不让人念完,”步挽意拍了拍大腿,“这一个月,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你办案,我跟着,你睡觉,我守门,你吃饭——”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粥。

“我也可以顺便吃一点。”

褚隐舟抬手便将粥端走,“这是给病人的!”

“我也险些成了病人,你可能不懂,我……”

“那你去找曹节级再要一碗呀,这碗是瞿大人的。”褚隐舟才不听步挽意说话,把粥往左边挪了挪。

步挽意的手跟着伸向左边,褚隐舟立刻又把粥端到右边,她的手也一路追了过去。

“咕噜……”

一只粥碗在两人之间来回晃了几趟,步挽意的肚子偏在这时响了一声。

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我只是替她看看烫不烫。”

褚隐舟瞪了步挽意一眼,突然眼睛一亮,“瞿大人,你刚刚笑了呀!”

“没有。”瞿随恩神色如常。

步挽意还在盯着那只粥碗,茫然地左右看了看,“哪里笑了?我怎么没有看见?”

她坐的地方恰好将榻上与榻边的两个人挡了个严严实实。

褚隐舟探出半个脑袋,瞿随恩也越过步挽意的肩头看了过来。

“褚姑娘,”瞿随恩移开视线,轻声说道,“照陵这几日不太平,此案结束以前,不要独自出门,最好能来县衙。”

褚隐舟扶着步挽意的肩膀,又从另一边探出头,“这是县衙要护着我,还是瞿大人要护着我呀?”

“在照陵,都一样。”

“那出了照陵呢?”

瞿随恩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出了照陵以后再说!”步挽意被夹在中间,仍旧一本正经地替两人安排起来,“反正这一个月谁都别想乱跑,我要保护瞿随恩,瞿随恩要保护褚大夫,那褚大夫也得一起看住……很合理吧?”

屋内又响起杌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时,夜枕梦已经带着小狐狸上了客栈屋脊。

屋瓦被夜露打湿,远处更楼刚刚敲过四更。

照陵府沉在一层将散未散的薄雾里,街巷被宵禁清空,只剩巡夜弓手的红字风灯缓慢移动。

殷眉蹲在飞檐一角,狐尾盘在爪边,耳朵仍朝褚隐舟那间屋子偏着。

“你徒弟真有本事,”她轻哼一声,“人家在那非要去煞风景。”

夜枕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殷眉转过头,眼睛落向她的右手:“给我看看。”

夜枕梦摊开手掌,几缕黑色丝线从掌纹间缓慢裂开,托出一颗犬牙。

这是殷慈留在世上的唯一一块尸骨。

殷眉沿着瓦脊走到她手边,低头将鼻尖贴上犬牙,她安静地嗅了很久,才问道:“还是没有醒?”

“没有,”夜枕梦说道,“倒是来照陵府后,竟然比前几日稳了一些。”

一缕神魂终究只是一缕神魂。

它此刻不会说话,也无法回应殷眉,更不能证明殷慈还活着。

那只是从一场已经落定的死亡里,勉强留下的一点火星。

让夜枕梦想起北水城的那一日。

一年前,风从无人居住的街巷里穿过,卷着碎纸与尘土。

犬牙躺在她掌心,殷眉扑上来,手指成爪,已经抵住她的咽喉。

“你还要拿他做什么?”殷眉浑身都在发抖,眼睛红得骇人,“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夜枕梦没有抽手,“所以我不会拿这一缕神魂骗你,说他还活着。”

殷眉往前递了几分爪子,把夜枕梦脖子上的肉都压得微微陷了进去。

“让殷慈未散的一缕神魂沉睡在这颗犬牙里,与我的神魂相系,在我找到让他醒来的办法以前,不要再让他散去。”

夜枕梦当着她许下了愿望。

殷眉死死地瞪着夜枕梦,“八宝已经消失了,你——”

风声像是空了一瞬,整个世界似乎都开始倒流。

掌中的犬牙轻轻一颤,随后生出一点微弱的温度。

殷眉猛地松开牙齿,鼻尖几乎贴到那点白色上,许久才挤出一声呼唤。

“阿慈……”

没有人回应她。

夜枕梦也没有在那个时候许下更好听的保证,她对殷眉说道:“我不知道要找多久,也不知道醒来的他还能够留下多少,我能答应你的,是我会一直找,这件事与我脱不开关系,我负责到底。”

殷眉抬起头,眼里的恨意没有减少半分,“我要是不相信你呢?”

“那便跟着我,亲眼盯着,”夜枕梦说道,“我若停下,你提醒我,我若想逃,你便咬住我,你是妖,你有的是时间。”

北水城的冷风从记忆里退了下去。

殷眉仍然盯着犬牙,声音冷淡,“我只是不敢让你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阿慈那一缕神魂同你的神魂系在一起,你要是哪日又把自己折腾没了,谁也不知道他会怎么样。”

“我知道。”

“你最好真的知道。”

黑丝重新合拢,犬牙一点点沉回夜枕梦掌中,殷眉只跳上她的肩膀,将狐尾绕过她的后颈。

她从来不肯把这叫作相信,夜枕梦也从来不问。

街上忽然响起一声梆子。

那声音比照陵巡夜定下的更次晚了半刻,敲得也很轻,像是故意不愿惊动沿街住户。

夜枕梦抬眼望去。

巡夜弓手刚刚转过街口,六个人,两盏写着县衙红字的风灯,经过厢口时还同守铺的人验过木牌、对过口令,脚步声整齐地远去了。

半条街后,又走出一个穿皂衣的矮瘦男人。

他左手提着梆子,右手拎着巡火用的水桶,专挑屋檐阴影往前走。

水桶在腿边晃了一路,里面没有半点水声。

他也不查看哪家的灶膛与灯烛,只在四海脚店门前停住,抬头数了数二楼的窗户,又伸手往门楣底下抹了一下。

随后是骡马店,城南班子的后院,还有两处专租给外乡人的赁屋。

几处地方隔着数条街,既不归同一厢,也没有走水的隐患。

唯一相同的地方,是近日都住进了外乡人。

殷眉伏在夜枕梦肩头嗅了嗅,“松脂、灯烟,还有桂油,前两条街也有,一模一样。”

远处恰在此时闪过一点蒙着黑布的灯火。

东边一盏,西边也有一盏,只在转过巷口时漏出极细的一线光,很快又被夜色吞没。

“抓哪一个?”殷眉问道。

“先不抓,”夜枕梦望着下方重新迈步的男人,“抓住一个,只能得到一张嘴,跟着他,兴许能得到一份名册。”

“你觉得他们在找天罡地煞?”

“我不知道,”夜枕梦抬起手,衣物突然像织物一般在她的头顶编成了一顶兜帽,连在了后颈的衣领上,“照陵府究竟来了多少同行,我们到现在都没有数清。”

矮瘦男人穿过厢口,脚步忽然快了。

夜枕梦从檐上无声跃下。

殷眉松开盘在她颈后的尾巴,借着肩头一蹬,化作一道浅绿色的影子,先她一步掠进巷中。

就在两人动身的刹那,西边那盏蒙着黑布的灯骤然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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