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那盏灯一灭,提梆子的男人也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弯腰紧了紧鞋带,顺势借街边水缸里的一点月影,往身后扫了一眼。
随后,他捡起两粒碎石,一粒踢进巷口,一粒留在排水沟边,这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夜枕梦在一座茶棚后停了片刻。
这人敲梆子的手势生疏,做起反跟踪的事来倒很熟练。
屋檐上掠过一点浅绿。
殷眉沿着相邻的屋脊先一步绕去了前方,只在越过巷口时垂下尾尖,朝右轻轻一摆。
右边有人。
夜枕梦转进门洞,从另一条巷子绕了过去。
那假更夫接连穿过两个巡更辖段,既不查门户,也不看哪一家还亮着火。
他专挑能够望见一掷楼,县衙后街与褚隐舟所住客栈的地方走,每到一处,便用手指在门环或排水瓦上抹一下,留下两浅一深的细痕,再把一截浸过蜡的麻线系在暗处。
麻线打的是逆扣。
夜枕梦看见第三个时,眼神微微沉了下来。
这个结出自天罡地煞,是生人问路用的暗号。
她决定顶替天英星之前,将能够找到的规矩全都记过一遍。
真正懂行的人收尾时会将线头压向内侧,眼前这些线头全都朝外,连活扣也反了,像有人照着图样学会了形状,却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系。
偏偏城里真有人看得懂。
那假更夫又停在一座荒废的染坊前。
巷子另一头走来一个与他打扮相仿的人。
两人擦肩时,手背轻轻碰了两下。
前者交出一卷窄窄的油纸,后者接过梆子,连握柄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轮值、交接、递报,各有章法。
天罡地煞里尽是些连正道盟与大日盟都敢招惹的人物,谁也不肯听谁的调遣。
要让那群人穿一样的鞋,走一样的路,比让他们当街打一场还难。
这两名更夫显然不是其中的人。
可他们认得天罡地煞的门,也知道该去敲哪几扇门。
屋瓦上传来一声刮擦。
殷眉从最亮的一段飞檐上跃了过去,浅绿色的皮毛被月光照得分明,狐尾在半空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殷眉兜了一圈,重新落回夜枕梦肩头,小声道:“三个,远处兴许还有。”
“不止三个,”夜枕梦望着那名继续往东走的更夫,“他们只是离得近。”
天罡地煞齐聚照陵府的传言已经坐实。
来的人远比他们明面上见到的多,夜枕梦这几日做下的事,也落进了许多双眼睛里。
盯着他们的绝非一家。
可直到眼下,也没有人敢真正伸手。
殷眉的爪子踩了踩她的肩,“看出什么了?”
“城里藏着一群各怀心思的同行,还有一张替他们盯梢的网,”夜枕梦说道,“那张网认得门,却未必是门里的人。”
“若是他们替天罡地煞做事,不还是一伙的?”
“可能是替某一个人做事,也可能谁给得起价,他们便替谁递消息,”夜枕梦看着第二名更夫在远处拐弯,“他们没有杀人的意思,至少今晚没有。”
殷眉轻哼道:“一座城里藏了这么多人,还都等着别人先动,你们人类真是麻烦。”
“我从前见过一件相似的事。”
两人避开更夫回望的视线,伏进一座廊桥的飞檐下。
河面没有灯,夜枕梦的声音也压得很低。
那还是赫连永绥行走世间的时候。
北地开过一座秘境,里面广袤得仿佛另成一方天地。
五六十名修士同时入境,起初都在寻宝,过了半日,秘境深处却响起了一声石钟。
钟声一落,最外围的山、河、林地同时消失。
没有赶进内圈的人,连同脚下的土地一起被无形之力斩碎。
此后每隔一段时间,石钟便会再响一次,秘境一层层往中央收缩,能够落脚的地方越来越少,沿途的灵物也越来越珍贵。
到了后面,谁身上有伤,谁还剩多少灵力,谁与谁暂时结盟,全成了旁人心里的账。
秘境中央只有一件宝物。
活到最后的人才能拿走。
“结果呢?”殷眉问。
夜枕梦看了她一眼,“五六十个人进去,只出来了赫连永绥。”
“你杀了多少人?”
“那是不得已的行为。”
“我问你杀了多少。”
夜枕梦沉默了一会儿,抬头去看河对岸。
殷眉冷哼一声,将脑袋转开,懒得再理她。
“眼下的照陵府当然不是那座秘境,”夜枕梦继续说道,“城墙也没有往里收,落在后面的人更不会凭空死去。”
“可局势很像,各自为战,眼下已经有人领了杀人的悬命,下一层又会逼三十六天罡亲手杀死一名同行,人人都怕自己动手的时候被旁人捡了便宜。”
“地方越小,藏着的人越多,谁先露底,谁便越危险。”
“那我们不是最危险的?”殷眉总算转回头,“先不说我这身走到哪里都显眼,步挽意和那谁,不都已经暴露了吗?”
“暴露了反倒是好事。”
殷眉眯起眼睛,“你有受虐的癖好?”
夜枕梦顿了顿,似是没想到殷眉语出惊人,“并非如此。”
“听上去很像。”
“……各自为战有一个好处,人人都知道我们在哪里,便也知道对我们动手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夜枕梦耐心解释道,“天英星、天威星、天哭星、天剑星都在明处,暗里还有多少帮手,旁人看不透。”
“谁先来杀我们,谁就得防着其他人从背后下刀,所以他们只敢试探,或者挑一个自以为稳妥的时机偷袭。”
殷眉用尾巴拍了拍瓦面,“比如那个从土里钻出来的矮子,还有放箭的?”
“那个矮子是地伏星,藏在远处的重箭手是地速星,”夜枕梦说道,“至少他们用的是这两个名号的看家本事。”
“你还认得他们?”
两人从廊桥下出来,继续沿河往东追去。
“来以前做过功课,”夜枕梦说道,“如今我们明面上有天英星、天威星、天剑星——”
她的脚步与声音一同停住。
河水仍在桥下缓慢流动。
对岸那名更夫已经走出数十步,手里的梆子随着步伐轻轻晃着。
殷眉也没有说话,只慢慢转过脸,耐人寻味地望着她。
天英星离开了一掷楼。
天威星正在客栈守着瞿随恩。
天哭星在县衙关着。
她们口中能够叫人投鼠忌器的三个人,此刻只剩天剑星独自在一掷楼顶层。
而那张藏在城里的网,清清楚楚地记下了每个人的去向。
夜枕梦脸色变了变,“天剑星!坏了。”
殷眉已经从她肩头跃了出去。
那名更夫正走到一条窄巷的拐角,前后两头的视线都被高墙挡住。
浅绿色的影子从墙头扑下,一条狐尾准确卷住他的口鼻,男人刚要挣扎,殷眉前爪便重重拍在他耳后。
梆子尚未落地,夜枕梦已经赶到,抬手接住。
殷眉的狐尾卷住昏死过去的男人,将他拖进堆放破筐的墙根。
她扯下男人的腰带,将他的手脚反绑在一起,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团破布,这才低喝道:“夜衔雪!”
夜枕梦颈侧泛起一圈细密的黑纹。
黑白丝线从衣领下游出,沿着她的面颊,肩背与四肢飞快铺开。
夜枕梦的身量随之缩短,肩膀内收,面容也像被一双无形的手重新捏过。
片刻之间,另一个提着梆子的矮瘦男人站在了巷中。
夜枕梦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声音也变得粗哑,“守着他。”
殷眉跳回墙头,“想得美,我跟你去,这人在这里一时半会儿也没人能发现。”
一人一狐沿着空街直奔一掷楼。
一掷楼临街的灯火全熄了。
县衙封条在夜风里安静地贴着,正门外,两名弓手还提灯来回巡视。
夜枕梦没有靠近正门,方才那两名假更夫的鞋底都沾着湿酒糟,相同的淡黄脚印也断断续续地绕进了后巷,停在卸酒用的小门前。
门上的官封看起来完好无损,右侧门轴却比左侧新。
开门时,封纸会随着一小块被锯开的门板一起移动,自然不会破。
夜枕梦推门进去。
爆炸留下的焦味还盘在楼中,修缮用的木料堆满一层,临街一面风平浪静,后方运水的窄梯上却留着几枚新鲜脚印。
上方偶尔传来极轻的木轮转动声,又像是粗绳受力以后,在梁上慢慢磨过。
夜枕梦才走到四楼,一个人便从残破楼梯的转角处闪了出来。
“你不是负责西区吗?”那人盯着她手中的梆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查到天英星那只狐狸的行踪了,”夜枕梦喘了两口气,压低声音,“我一路追到这里,看着她进了后巷。”
那人的脸色微微一变,“什么狐狸?”
他嘴上问得疑惑,右脚却已经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半步。
墙角垂着一根染成梁木颜色的细索,索头没入楼板。
他的手也从袖中滑了出来,两指之间夹着一枚只有半截指节长的铜哨。
夜枕梦没有再答。
她一步贴进那人怀中,掌根撞上他的下颌,将尚未出口的气撞回喉咙。
那人后脑磕上立柱,手指仍想去勾细索,夜枕梦反手扣住他的腕骨,往下一折,铜哨脱手飞起。
与此同时,她腰腹间瞬间裂开了一道黑缝。
数十根黑白丝线喷涌而出,先封住那人的口鼻,再从折叠他的肩膀,折断他的腰,将他的膝弯层层卷紧,最后拖向夜枕梦。
那人的眼睛骤然睁大,身子却在丝线中越缩越小。
黑衣底下接连响起几声短促的咔嚓。
那人全被挤碎了,听声音像有人隔着毯子折断了一把干柴。
最后一只鞋也被丝线吞了进去。
夜枕梦抬脚接住落下的铜哨,轻轻搁在窗沿。
走廊里没有留下血,也没有留下尸体,只有殷眉伏在栏杆上,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你吃东西的动静真难听。”
“不是我。”
“都在你肚子里,有区别吗?”
夜枕梦没有同她争,踏着狭窄的运水梯直上七楼。
越往上,火药的气味越重。
一掷楼顶层原本只有几间客房受损不重。
此刻东侧房门半开着,门槛前横了一根几近透明的马尾细线。
夜枕梦停在门外,越过门缝看了进去。
辛照夜倒吊在屋子中央,发梢离地不过三寸。
她的双手反绑在背后,脚踝间的粗索绕过房梁,另一头系着一块悬空的铁坠。
铁坠下方压着簧轮火镰,几根细线从火镰边缘散开,一根缠在她腕上,一根贴着吊索,一根横过门槛,最后一根钻进破开的地板。
梁上、墙后、她的腰侧以及地板洞里,全塞着裹了油纸的霹雳火雷。
药捻没有点燃,附近也没有人牵着引线,可割断吊索、托起辛照夜,甚至贸然跨过门槛,都会让铁坠移位。
火镰只要一转,七楼剩下的半边屋顶便会与楼里的人一起飞出去。
辛照夜显然已经醒了。
倒悬太久,她的脸涨得通红,额角还破了一块,看见门外的更夫,她的手指刚动了一下,又生生停住。
殷眉沿着外墙爬到房梁上,鼻尖抽动几下,脸色也有些难看。
“她身上的火药多得有点过分,”殷眉问,“你有办法解决吗?”
夜枕梦看完所有细线,轻轻叹了一声:“这里没有灵气可借啊,若要同时压住几处机括,还不能碰动她,只靠我来拆,未免太慢。”
“小雪来吧。”
殷眉偏头看她,“你不怕暴露了?”
“天剑星死在这里更麻烦,”夜枕梦抬眼望向倒吊的人,“总不能不管吧。”
她看着辛照夜,语气认真了些,“闭眼。”
辛照夜的睫毛颤了颤,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开,随后依言合拢了眼睛。
夜枕梦抬起右手。
一缕丝线先从她的指尖剥离,随即是手背、腕骨与小臂。
覆盖在她身上的皮肤像一层沾满墨的宣纸,被无数黑白丝线一寸寸揭了下来。
丝线落地聚拢,先立起两只小脚,再织出漆黑的皮肤与垂至脚边的雪白长发。
两根长角从女孩额前探出,角根乌黑,往上渐白,尖端含着一点幽微的流光。
夜衔雪睁开金色眼睛,仰头打量了一遍房里的火雷。
“好多!”她说。
“别挑食,”夜枕梦催道,“快些!”
夜衔雪点了点头,五指散成了细线,钻进火镰,咬住簧轮,托住铁坠与吊索,把各处机关的劲道稳稳托住。
余下丝线贴着地面游散开来,顺着药捻反向爬行,钻入梁缝、墙洞与碎木底下。
油纸包一个接一个地瘪了下去。
火药、碎铁与火绒尽数没入黑白丝线。
辛照夜腰侧最后一枚火雷也被缓慢托起,细线没有牵动分毫,便从她衣带下退了出来。
直到所有药捻落地,夜枕梦才跨进房门。
她一手托住辛照夜的肩背,一手解开吊索,将她翻正以后缓缓放到了地上。
夜衔雪的肚子忽然鼓了一下。
里面传出一声极闷的爆响。
她张嘴打了个带硝烟味的嗝,角尖的微光跟着亮了一瞬。
夜枕梦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她那头雪白长发,转身便从临后院的破窗扔了出去。
“消化干净了再回来找我,快点儿!”
“姐——姐——!”
夜衔雪的声音拖着长腔飞出七楼。
她在半空蜷成一团,黑白丝线将体内乱撞的火雷裹得更紧,随后砸进后院已经清空的沙土地里。
地面传来一声闷震,没有火光冒出来。
殷眉探头往下看了一眼:“你就不能好好放她下去?”
“来不及。”夜枕梦回答得很平静。
辛照夜闭着眼,听见满屋细碎的摩擦声渐渐停了。
方才那些声音像无数条蛇贴着地板游过,时而钻进梁柱,时而从她耳畔掠过。
火药包被一只只摘下,绷紧的引线接连松开,悬在头顶的杀机也随之一轻。
窗外传来那声短促的破风响以后,屋里安静了片刻。
没有人叫她睁眼。
辛照夜等了一会儿,悄悄掀开一线眼皮。
倒悬太久,她脑中仍然天旋地转,残破的窗框与屋内桌椅都像歪了一层。
月光从窗外泼进屋中,恰好落在一个女人身上。
辛照夜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人侧身立在窗前,不着寸缕。
浓黑的长发垂落如瀑,发梢浸着一层幽深的紫,正被晚风轻轻拂过腰后。
她很高,肩背舒展,腰身收得利落,月色顺着雪白的肌肤一路流淌,将那副丰盈而有力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臂、肩头与肋下散落着几道浅白的伤痕,那些伤痕没有损去半分颜色,反而让这副近乎虚假的美有了重量,叫人知道她不是哪一尊被供在云端的玉像,而是从无数刀锋与长夜里活着走出来的人。
她微微偏过脸来。
眉眼间天然含着几分散漫的倦意,眼尾却生得惑人。
那双眸子又清得很,像雪后未曾有人踏过的寒潭。
清绝与妩媚在同一张脸上交融,谁也没有压过谁,只叫人看上一眼,便再难将目光移开。
辛照夜见过许多美人。
江湖上的、仙门里的,艳名传遍数州的,她也不是没有见过。
可眼前这个人已经很难只用一个“美”字形容,像是谁把月色、刀锋与春夜里最浓的一缕香揉在了一起,又嫌不够,偏要添上几分叫人本能战栗的危险。
最艳丽的东西常是最毒。
辛照夜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顺着往下滑了滑。
随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月光掠过女人平坦紧实的小腹,又往下照出一道绝不该与这副身躯同时出现的轮廓。
那分明是——
“看够了吗?”
殷眉不知何时已经蹲到了辛照夜身侧,声音冷不丁贴着她耳边响起。
辛照夜猛地屏住呼吸,眼睛也下意识闭紧。
可已经晚了。
脚步声朝她走来。
夜枕梦俯下身,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将她那张因为倒悬而涨红的脸轻轻抬起,长发从肩头滑落,有几缕垂到辛照夜颊边,带着一阵很淡、很难分辨的香气。
辛照夜睁开眼,便撞进了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里。
她想偏开脸,夜枕梦的指尖已经落在她的唇上。
“嘘。”
夜枕梦弯起眼睛,笑意温柔得叫人心里发紧。
“不要到处乱看哦,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她又靠近了一点,声音也压得更轻。
“见到我这张脸,你只能跟我一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