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墨色已经淡了一层。
残存的窗纸被晨风吹得一鼓一瘪,楼下巡守的弓手隔一阵便换一次岗,靴底踩过满地碎木,声音传到楼上时,只剩下沉闷的轻响。
夜枕梦坐在榻沿,身上松松拢着半幅扯下来的床帐。
夜衔雪从她身上剥离以后,先前那身皂衣与假面一并化作了黑白丝线。
眼下月色还没有完全退尽,薄薄的晨光已经沿着她的肩颈落下来,在雪白皮肤上勾出一圈朦胧的边。
浓黑长发垂在胸前与腰侧,遮住大半春光,也遮不住肌肤下面时隐时现的金色微芒。
那股灵力又满了。
照陵的天地像一口枯井,她体内却有一眼不肯停歇的泉。
外界越贫瘠,身体与天地之间的界限便越清楚,灵力生出的速度也越快。
徽纆能够钉住经脉与气海的状态,却无法叫多出来的力量凭空消失。
往日还有夜衔雪贴在身上,能够借丝线慢慢收走逸散的边角,如今那层丝线离体,热意便沿着经脉一寸寸向下沉,聚在腰腹之间,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夜枕梦看向房间另一头。
辛照夜靠着立柱站着,深蓝色的长发还留着倒悬过后的凌乱,她已经穿好了外袍,目光却时不时从夜枕梦身上掠过。
每回撞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她便将脸偏开一点,过一会儿又重新看回来。
窗外很安静。
夜枕梦能够感觉到夜衔雪仍在城里,那团与她相连的气息安稳活泼,按照夜衔雪吞食与消化东西的速度,此刻也该爬回七楼了。
只是夜枕梦将她丢出窗外时,藏在那句“消化干净再回来”里的命令,其实还有半句。
天亮以前,不许回来。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
夜枕梦垂下眼,将搭在膝头的床帐又往上提了少许。
同一声鸡鸣越过两条街,落进了客栈半开的窗户。
瞿随恩此后一直没有再睡。
她穿戴得很齐整,束腕、革带与皂靴一样不少,坐姿也端正,她偶尔想活动右腿,动作才起一半,便又停了下来。
褚隐舟正枕在她腿上。
昨夜最后一轮候脉时,褚隐舟还拍着胸口说自己精神得很,只需再守一会儿。
三根手指搭上瞿随恩的腕脉不过半刻,她的身子便一点点歪下来,额头先抵住腰侧,随后顺着衣料滑到了腿上。
她大约实在困得狠了,这样也没有醒,只在睡梦里重新捉住瞿随恩的手腕,含糊说了一句“别乱动呀”。
瞿随恩便一直没有动。
灰粉淡紫的长发散在她腿间,几缕发丝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褚隐舟睡着以后安静许多,两道短粗的眉毛舒展开,浓密的睫毛在眼下落出一小片影子,嘴唇微微张着。
瞿随恩低头看了一会儿,抬手将快要落进她嘴里的发丝拨到耳后。
她的视线顺势扫过屏风,昨夜那些零碎痕迹曾经在她心里拼出一个颇为清晰的判断,可眼前人的面容、骨架与举止又同那个判断处处抵牾。
若把线索换一个方向解释,这间客房里像是还留下过另一个人的生活痕迹。
房里只有一张床。
瞿随恩的目光回到褚隐舟脸上,将那点与案情无关的疑问按了下去。
炭炉里的余火啪地裂开一声。
城南一条窄巷里,夜衔雪扶住墙,打了个很响的饱嗝。
一点焦烟从她嘴角冒出来,转眼被晨风吹散。
她低头揉揉肚子,确认吞进去的火药都已经安分,这才把两只手放下来,朝巷口探出脑袋。
长街刚醒。
卖炊饼的挑着担子从远处走来,箩筐里冒着白气,沿街铺户一扇扇卸下门板,木头落地声此起彼伏。
墙根下缩着一个刚睡醒的小乞儿,枯黄乱发盖住半张脸,皮肤被日头晒得发暗,右边眉梢还长着一颗浅痣。
夜衔雪盯着她看了片刻,身上的黑白丝线悄然游动起来。
小巷深处很快又走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孩子。
同样枯黄的头发,同样干裂的嘴唇,同样瘦得只剩一双圆眼睛的脸。
她身上穿着打过补丁的短袄,袖口一长一短,脚上的草鞋也破了边,属于夜衔雪自己的一切全都藏得干干净净。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满意地咧嘴笑了。
姐姐让她消化干净以后快点儿回去。
东西已经消化干净了。
至于“快点儿”究竟是多快,夜衔雪暂时没有想明白。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鼓响。
咚——
夜衔雪的脑袋立刻转了过去。
一掷楼中,辛照夜也被那声晨鼓惊动了一下。
“你方才说,有事要我做。”她开口问道。
“嗯,”夜枕梦抬眸看她,“替我把多出来的灵力疏出去。”
辛照夜显然只听懂了一半,她顺着夜枕梦的目光往下看,视线落在松垂的床帐上。
待看清布料底下愈发难以遮掩的轮廓,辛照夜便沉默了。
片刻后,辛照夜缓缓道:“你到底男的女的?”
夜枕梦笑了笑,“看你怎么看待我了,男的也好,女的也罢,不男不女也可以,你心里怎么看得惯,我便是什么。”
“非要这样?”
“步挽意如今有悬命在身,脱不开身,必须守在瞿随恩附近,小雪还没有回来,眼下只剩你了,”夜枕梦说得平常,“总不能让那狐狸帮我吧,她没法化为人形。”
窗框上传来爪尖刮过木头的轻响。
殷眉原本正伏在那里梳理尾毛,闻言缓缓抬起脑袋。
她浅金绿色的毛发泛着一层暖光,两只大耳朵往后压了压,凉凉地望过来。
“我还没有聋。”
“所以你走远点,没见我办正事吗。”
“你最好憋死。”
殷眉拖着大尾巴跳上外面的屋檐,临走以前,那条金色尾端还重重扫了一下窗框,扬起一片灰。
片刻以后,爪声便消失在一掷楼另一侧。
辛照夜看着窗外,“我若不肯呢?”
“你可以不肯,”夜枕梦回答得很干脆,“我自己熬到这些灵力慢慢自己消化,只是它一旦从七楼漏出去,相信有人很快便会察觉这股异样的灵力气息,到时候,你、我,还有楼下守着的官差都要添些麻烦。”
她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我救了你的命,也说过要你同我一伙,救命之恩归救命之恩,这件事归这件事,你自己选。”
辛照夜没有回答。
她看了看夜枕梦摊开的手,又看向那张近乎令人目眩的脸。
夜枕梦等得很有耐心。
她确实能够召回夜衔雪,只需顺着共感递出一个念头,贪玩的小家伙便会立刻往一掷楼赶。
眼下这份“迫于无奈”究竟有几分真,她心里其实有数,只将那点私心轻轻放了过去。
辛照夜忽然问道:“那一剑,你教不教?”
夜枕梦闻言收回了手,微微挑眉道:“你想拿它作交换?”
“我帮你疏导灵力,你教我剑法。”
“可以。”
她答应得太爽快,辛照夜反倒皱起了眉,不解道:“你都不问我要学多少?”
“我会的东西,你学得会多少,我便教多少,”夜枕梦说道,“本事到了你手里,以后拿它做什么,也是你的选择。”
“空口无凭。”
夜枕梦笑了一下。
一缕金光从她掌纹间流出,沿榻边垂落,化作一截纤细的金色锁链。
链梢在地面游过半圈,攀上辛照夜伸来的手腕,链环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温热地贴住皮肤。
“我自然有办法作证,只不过信不信就凭你了,”夜枕梦勾了勾手指,将她带到面前,“交易既然成了,接下来便听话些。”
辛照夜顺着牵引走近一步,低头与她对视,“这就是你求人帮忙的架势吗,天英星?”
夜枕梦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天剑星,跪下。”
褚隐舟皱了皱鼻子。
“脉呢……”
她闭着眼摸索两下,准确捉住瞿随恩的手腕,又本能地按了按,指腹下的脉搏平稳许多,她松了口气,随后才睁开眼睛。
两个人一上一下,对视了片刻。
褚隐舟的眼睛越睁越圆。
“呀!”
她猛地弹了起来,瞿随恩抬手托了一下她的额头,褚隐舟借势站稳,低头看见自己睡乱的单衣,又像被烫到一般夹紧双腿,两只手一齐按住了衣摆下方。
“你怎么都醒了!”
她弓着腰往屏风后退,声音又急又软,“哇,天已经亮啦?我怎么睡了这么久?那个天威星呢?”
“去楼下买包子了,”瞿随恩慢慢活动着右腿,“她问也没有问我们吃什么。”
“买包子还要问……”褚隐舟说到一半,才察觉瞿随恩的目光仍落在自己身上,她的脸颊迅速红了,抓起衣架上的外袍缩进屏风,“你先别看呀!”
屏风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声。
褚隐舟低头忙活了片刻,随后响起一声压得极轻的吸气。
瞿随恩将目光转向窗外,“我没有看。”
“你方才明明一直看着我。”
“我在等你醒。”
屏风后的动静停了一瞬。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呀?”
“你守了我一夜。”
“我是大夫,守病人是应该的呀。”
“所以我让你多睡了一会儿。”
褚隐舟安静了片刻,再探出半张脸时,短粗的眉毛已经压不住那点笑意。
“你的腿麻不麻?”
“还好。”
“骗人,”她缩回去继续穿衣,语气也重新轻快起来,“身上的余毒呢?胸口还闷不闷?手脚有没有发冷?伤真的好了吗?要不要我再帮你……”
“不用,”瞿随恩说道,“脉象已经稳了,有什么回县衙再说。”
“回县衙?”屏风后伸出一只手,将腰带迅速扯了进去,“那案子有结果了吗?”
瞿随恩看着那只消失在屏风边的手,开口道:“你不用这么紧张,我没发现什么。”
屋中忽然静了。
楼下有人掀开蒸笼,掌柜招呼客人的声音伴着热气一起涌上来。
街边恰好有车轮碾过石板,一连串吱呀声从窗外慢慢滚远。
屏风后迟迟没有声响。
瞿随恩将凉茶咽下去,脸上仍旧没有变化,片刻以后,褚隐舟穿戴整齐地走了出来,连散乱的长发也重新盘好了。
她摸了摸鼻尖,瞧着瞿随恩,小声说道:“我就是问问案子,现在也挺无聊的,你可以同我讲一点呀。”
“我说的也是案子。”瞿随恩神色如常。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会儿。
褚隐舟眨了眨眼,拖来一张小杌子,在她膝前坐下:“那你发现什么了?”
第二声鼓响得更近了。
夜衔雪循着声音穿过两条街,刚拐过一家早点铺,便看见一条赤金长龙伏在晨雾里。
舞龙的人正在热身。
有人扎紧袖口,有人蹲下去重新系腰带,还有两个年轻汉子抬着龙身,从头到尾检查每一根撑杆。
龙鳞用红绸与金纸层层叠出,边缘被晨露浸湿了一些,轻轻一抖,仍能荡开一片灿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