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读者爱吃博山肉烧饼的阴冥送出的大神认真,加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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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热闹的孩子已经围了半圈。
夜衔雪挤进去,学着旁边孩子的样子蹲在石阶上。
别人拍手,她便跟着拍,别人伸长脖子,她也把脖子伸得长长的,一个胖孩子嫌她挡路,伸手推了她一下,她纹丝不动,倒是对方自己往后坐了个屁股墩。
夜衔雪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赶紧学着寻常小孩踉跄两步。
周围爆出一阵笑声,胖孩子红着脸爬起来,自己也跟着笑了。
队伍最前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晨练只穿一身利落短打,护腕扎得紧实,衣料被宽阔肩背撑出清晰的线条。
他独自托着巨大的龙头,穿入龙首腹中的粗杆在掌心稳如钉死,三尺长的龙角随风摇晃,他的呼吸却分毫未乱。
男人的动作很稳。
挑、拨、压、转,每一下都干净利落,腰肩发力时又带着十足的劲道。
更奇的是他每一步长短都分毫不差,龙头上的彩绸乱舞,落下的影子却始终压着青石板中央那条缝。
街边几个早起卖花的小娘子停下脚步,借着整理花篮的机会往这里看了好几回。
旁人的目光多落在他的脸与肩背上,夜衔雪的注意力却追着他的眼睛。
那人抬起脸时,晨光恰好越过屋脊,落进了他的眼底。
一线异乎寻常的亮色从他眼底掠过。
夜衔雪忘了跟着旁人拍手。
辛照夜没有立刻跪下。
徽纆垂在两人之间,金光随着呼吸缓慢流转。
夜枕梦也没有催,只抬眼望着她,等她自己履行方才定下的交易。
窗外的鼓点又落了一声。
辛照夜单膝触地。
“另一条腿也放下来。”夜枕梦说道。
辛照夜抿了抿唇,依言跪坐在她身前,视线仍牢牢落在她脸上:“这也算学剑?我这是在拜师了吗?”
“听清号令,当然算,”夜枕梦俯下身,抬起她被徽纆缠住的右手,“我让你停便停,让你动再动,若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将来与人交手,你只会被自己的念头拖慢。”
“剑客若只会听人号令,手里的剑也就死了。”
“先听明白,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不听,”夜枕梦托住她的手腕,指尖缓慢划过虎口,“服从和任人摆布,是两回事。”
辛照夜垂眼看着两人的手,“你眼下要的是哪一种?”
“我想看看,你答应过的事情能做到什么地步。”
夜枕梦五指轻拢。
徽纆沿辛照夜的小臂缠了两周,又分出数道纤细金链,一道扣住肘弯,一道绕过腰侧,最后一道贴着肩胛落下。
她的姿势稍有偏离,链条便轻轻收紧,将她一点点带到夜枕梦想要的位置。
“抬头。”
辛照夜抬起脸。
“看着我。”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够感受到彼此呼吸。
夜枕梦伸手捏住了辛照夜的下巴,拇指从唇角擦过,那点笑意又重新回到了眼尾。
“右手。”
辛照夜的手被徽纆牵着向前,越过松垂的床帐,指尖触到那团早已无法忽视的灼热时,她的肩背明显僵了一下。
夜枕梦的呼吸也随之一顿。
那只手常年握剑,虎口与指根都带着薄茧,掌心粗粝而温热,恰好压住了经脉里那团横冲直撞的灵力。
倒是和步挽意的手有几分相似,就是小了些。
夜枕梦的腰腹不由自主地绷紧,搭在膝头的手指也跟着蜷了起来。
辛照夜察觉到这一点,动作停住了。
“我让你停了吗?”夜枕梦问。
“没有。”
“那便继续。”
徽纆随着她的声音微微一亮。
辛照夜的手腕被金链带着向前,继而退回,她起初用力太硬,链条便在肘弯收紧一分,待她放松手指,找到适宜的轻重,腰侧那道金光也随之松开。
“手指别绷成这样,”夜枕梦低声说道,“握剑同样如此,处处用足十分力气,变招时便没有余地了。”
“这算什么剑法?”辛照夜咬着牙,嘴上反驳着,手里的力道却依着夜枕梦的话放轻了些许。
夜枕梦扭动着腰肢,调整了一下坐姿,轻声道:“能够用上,便算有用的法子。”
“你教其他人也用这种办法?”辛照夜微微闭上眼睛,感受着,不免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还没有这样教过。”夜枕梦说完,目光微微停了一下。
晨风从残窗灌入屋内,床帐边缘被掀起,又缓缓落回。
她的长发垂下来,有几缕扫过辛照夜的手背,最初那点从容还稳稳留在脸上,呼吸却在一遍遍动作中逐渐加深,每次吐息都带着灼热气息,眼尾也浮出一层很薄的红。
辛照夜仰头看着她,目光从那双眼睛滑到微启的唇,又慢慢落了回去。
“别只顾着看,”夜枕梦捏着她下巴的手收紧少许,“继续。”
“这次袭击的手法很漂亮。”瞿随恩说道。
褚隐舟立刻皱起了眉来,“你差点被毒死啦,还夸他们漂亮?”
“漂亮的是安排,”瞿随恩屈起手指,在膝上一处处点过,“巨箭先逼天威星离开,土中的尸傀锁住我的脚,那个矮人趁机夺刀近身,等他败势已定,那口绮梦瘴正好送进我与沈永之间,该暴露的人,该递出的消息一样都没有少。”
褚隐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可是,凶手已经被你们解决了吧?”
“动手的人死了,安排他们的人还在。”
“你怎么知道?”
“那人我以前接触过,地伏星郑驷童,”瞿随恩说道,“他有什么本事,平日同什么人来往,能弄到哪些东西,我以前都查过。”
“他会遁土,擅长机关,可他没有本事配出绮梦瘴,也没有门路在短时间内弄到火药,大燕对这些东西管控得极为严格,如果区区一个地伏星,要是能弄到这么多火药来,那咱们官衙就别做了,都去当天罡地煞算了。”
褚隐舟下意识靠近一些,“所以有人给了他药、火药,还有那张悬命帖?”
“还给了他我的行踪,”瞿随恩看向窗外,“藏在后面的人大概不在意他们能不能活着回来,那人应当也清楚那两个地煞的本事,若步挽意没有挡住巨箭,悬命当场便会失败,若她挡住了,对方就能看清她究竟有多难杀。”
瞿随恩看见褚隐舟的目光朝门外偏了一下,小大夫的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绮梦瘴呢?”她问,“也是为了看你们的本事?”
“也许,”瞿随恩说道,“也可能只想让我昏迷一阵,好让县衙暂时失去一个做决定的人,眼下证据还不够,我只能确定背后另有他人。”
她话音才落,褚隐舟已经捉起她的右手,将三根手指搭在腕间。
“脉又快了。”
“谈案时都会快些。”
“又骗人,”褚隐舟低着头,“你才醒多久,便想着回县衙抓人,余毒还积在经脉里,急起来最容易反复。”
“瞿大人,你昨夜答应过会听大夫的话。”
“我只答应过不砍大夫。”瞿随恩淡淡道。
褚隐舟抬起脸,有些愤愤不满,“你还赖账呀?”
她坐得太近,浓密睫毛几乎根根分明,药草的清苦气味从衣领间散出来,瞿随恩看了她片刻,没有抽回手。
“你跟我回县衙。”她说道。
褚隐舟愣了一下,“为什么?”
“卷宗需要记下绮梦瘴的药性,你去辨药,县衙也有药房,够你继续替我候脉。”
褚隐舟的眼睛慢慢亮起来,“所以你还是要我替你诊呀?”
瞿随恩没有回答,只将手腕往她指下送稳了些。
褚隐舟低头抿住笑,另一只手也轻轻托上了她的手背。
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脚步声。
咚咚咚咚——
照陵街头,晨鼓已经连成了一片。
前方的小伙将红绸龙珠向左一引,赤金龙首便踩着鼓点追去,龙珠忽而下沉,舞龙的人齐齐屈膝,长龙贴着地面游过半圈。
下一刻,男人双臂一振,沉重龙头便越过红绸,从晨雾中冲天而起。
夜衔雪跟着周围孩子一起仰头,嘴巴微微张开。
龙身伏低,她也蹲下,龙首转向,她便连着挪动几步。
旁边的孩子叫一声,她慢半拍地跟着叫一声,学得格外认真。
那颗红绸龙珠从头顶掠过时,她甚至踮起脚,伸出两只手想去够。
托举龙头的男人看见了她。
他腕间一转,龙首贴着红绸绕出一道弧,从夜衔雪面前威风凛凛地探了过来。
“哇啊啊!”
夜衔雪的眼睛跟着龙头转了一整圈,周围孩子笑得前仰后合,她自己也咧开嘴笑。
男人脸上浮出笑意,手中的粗杆依旧稳稳托着龙头,他旋身换手,带着龙队从人群前方穿过。
汗水从鬓边滑到下颌,被他抬手一擦,金色眼睛在晨光里清晰地亮了起来。
那是真正的金色,澄澈得像一圈融化的光,随着他的呼吸在瞳仁外围收束,舒张。
夜衔雪看得太专注,像在望一件熟悉至极的东西,直到鼓点渐渐慢下来,她才眨了一下眼睛。
辛照夜的悟性确实很好。
无论学剑,还是学眼下这件从未做过的事,她都能够从一次细小的反应里找出下一步应当如何变化。
夜枕梦只纠正了两回,她便已经懂得何时收力,何时加快。
这样的剑,确实值得教。
这个念头浮起来时,夜枕梦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
赫连永绥在传承上近乎固执。
他总觉得剑法一旦传给不该传的人,便会平添许多杀孽。
那些剑诀、心法与六百年里悟出的剑意,都被一道又一道门规锁在清河原。
亲近弟子各得一隅,旁人更是连门槛也摸不到。
如今她早已是夜枕梦。
这些剑如今归她作主,如果有人想学,便由她判断值不值得教。
何况眼下的清河原,实在叫她看不透。
这一年的所见所闻累积在心里,已经发酵出几分清晰的厌恶。
她只分辨不出,这份厌恶有多少来自这一年亲眼所见,又有多少来自死过一回以后,重新看见旧日选择结出的果实。
她的思绪在清河原停留得久了一些。
辛照夜的手在此时改变了节奏。
积压在经脉里的灵力骤然被牵动,灼热从腰腹直冲脊背。
夜枕梦的手指猛地收紧,按住辛照夜的后颈,原本平稳的呼吸也乱了一拍。
辛照夜抬眸看她,手上没有停。
那双眼睛里仍有羞恼,也有一点抓住破绽以后才会亮起的锋芒,夜枕梦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绷紧的徽纆,也看见她的视线重新落回自己凌乱的呼吸,便知道辛照夜已经摸到了这场交易里的另一条缰绳。
夜枕梦想让她慢些,出口的声音只剩下一声压低的轻喘。
“啊……”
金色锁链在两人之间骤然绷直。
下一瞬,夜枕梦的身体向后绷紧,黑发从肩头大片滑落,汹涌而来的灵力瞬间冲开,洒过辛照夜的面颊、发梢、颈间与前襟,零星几滴也落在她微张的唇边。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晨光漫过窗沿,金色微芒随之从夜枕梦皮肤下迅速退去。
过满的经脉松缓下来,气息也不再向外逸散。
她垂眼看着跪坐在身前满身狼狈的辛照夜,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镇定。
“清理一下。”
徽纆一圈圈松开,化作细光收回夜枕梦掌中。
她转身走到窗边,从散落在地的布料里挑出还能用的衣带。
“等小雪回来,我们便离开一掷楼,换个落脚处。”
辛照夜坐在原处,没有出声。
夜枕梦背对着她,将散乱长发拨去肩后。
她仍能感受到夜衔雪的气息,那团活泼的联系正在城中一处来回打转,显然被什么新鲜事绊住了脚。
身后传来衣料擦动的声音。
夜枕梦身后,辛照夜望着她的背影,确认她没有回头,才用干净布角慢慢擦去颈间与脸侧的痕迹。
擦到唇边时,她的动作停了停。
布角停在她指间。
舌尖随即从唇角轻轻掠过,将那一点残留的温热卷入口中。
她喉间极轻地动了一下,很快又垂下眼,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衣襟。
“第一招什么时候教?”她问。
“去新落脚处的路上,”夜枕梦将衣带束紧,回头看了她一眼,“先把脸擦干净。”
客栈房门被人用肩膀顶开。
“让一让!烫着呢!”
步挽意抱着高高摞起的蒸笼走进来,下巴抵着最上面一层,连脸都快被挡得看不见了。
她来到榻边,将七只小蒸笼一层层摆上桌,又拖来一张凳子,正正坐进瞿随恩与褚隐舟中间。
褚隐舟搭在瞿随恩腕上的手被她隔开,只好默默收了回去。
步挽意对此毫无察觉,她掀开笼盖,热腾腾的白汽顿时扑了三人一脸。
“刚出锅的,你们一人一笼,我五笼。”
褚隐舟看看满桌包子,“你买以前都不问我们想吃什么呀?”
“包子还能怎么吃?”步挽意抓起一个,理所当然地说道,“这都是曹节级出的钱,不吃白不吃。”
瞿随恩扫了她一眼,“曹节级的俸钱也不是这样花的。”
“我救的是他的县尉,”步挽意一口咬掉半个包子,含含糊糊地说道,“多吃几笼,很合理。”
褚隐舟被逗得笑起来,掀开自己那笼,挑出一只最大最白的包子递向瞿随恩:“这个皮薄,你吃——”
瞿随恩伸手来接,指尖刚碰到褚隐舟的手,步挽意便从两人中间探出手,准确拿走了那只包子。
“这个馅最多。”
街上的鼓点渐渐慢了。
赤金长龙伏到路边,舞龙的汉子们纷纷擦汗喝水。
有人笑着数落同伴方才踩错了,有人抱着龙头蹲下来,让围上去的孩子摸一摸金纸糊成的角。
夜衔雪仍站在人群外,目光跟着那个金眼睛的男人移动。
男人将托举龙头的粗杆交给同伴,从早点铺旁边的竹篮里取出两块糖饼。
他越过几个追逐打闹的孩子,径直走到夜衔雪面前。
高大的身影挡住一小片晨光,随后屈膝蹲下,与她此刻这张瘦小的脸平视。
离得近了,那双眼睛的颜色越发清楚。
夜衔雪一眨不眨地看着,连鼻端越来越浓的麦香与糖香都暂时忘了。
男人把两块糖饼叠起来,递到她面前。
“拿着。”
夜衔雪低头看了看糖饼,“都是我的?”
“这一块是你的,”男人用指尖点了点上面那块,又点点下面那块,笑道,“给你家里人也带一块哦。”
家里人。
夜衔雪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觉得这三个字放在姐姐身上,似乎也说得过去。
她伸手接了,先把上面那块咬出一个月牙。
糖馅还热着,甜味一下子铺满舌尖,她舒服得眯起眼睛,两边脸颊也被糖饼撑得鼓鼓囊囊。
“甜吗?”男人问。
夜衔雪用力点头,含含糊糊地说道:“姐姐也会喜欢的!”
“那便快些回去,别让她等急了。”
夜衔雪咀嚼的动作慢了一瞬。
她借来的茶褐色眼睛迎上那片金光。
男人仍带着温和笑意,语气也像街上任何一个随口关照孩子的大人。
排练又要开始了,身后的鼓手敲了两下鼓边催他,他便站起身,揉揉她乱蓬蓬的头发,转身回到舞龙队伍里。
赤金长龙再次腾起。
夜衔雪将留给姐姐的糖饼仔细包回油纸里,抱在怀中,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了。
鼓声从身后追上来,夜衔雪又停住了脚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长龙从人群上方翻卷而过,遮住男人大半身影。
他正从同伴手里接回长杆,隔着飞舞的红绸与灿烂金鳞,也朝她所在的地方望了过来。
晨光完全越过屋脊,将那双眼睛照得明亮通透。
那双眼睛与夜衔雪褪去所有伪装以后,长在自己脸上的眼睛,是一模一样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