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陵县衙一上午换了几回告示。
先是叫百姓远离一掷楼,隔不多久又征调木匠加固临街危楼,后面送来的公文盖着府衙大印,要县里立刻清理万寿贡路,沿街棚架、沟渠、仓场与驿舍一处也不能落下。
昨夜临时敲响的净街锣也在晨鼓以后停了。
城门重新放行,街市照常开张,只有县衙,一掷楼与城南几处案发地仍设着关卡。
书吏蹲在照壁下糊到第四张时,浆糊已经见了底,他举着刷子问曹节级道:“一掷楼写走水,还是写失火?”
“写危楼封修,”曹节级抱着满怀卷宗从他身边挤过去,“那楼少了几层,写什么都长不回来,少替大人琢磨了。”
县令正在二堂里琢磨同一件事。
“一掷楼先封死,正门再添木栅,明日接风不走南市,改从贡院、社仓那一线绕,”他将府衙刚送来的行程帖压在案上,“埋骨巷单立一卷,城南坟地另立一卷,一掷楼眼下只写爆物未明,死伤待核,能查的继续查,百姓能少围一刻便少围一刻。”
瞿随恩站在案前,冷冷道:“换条路,陆参军也会调卷宗。”
县令按住额角,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知道瞒不住,我只求他入城头一天别亲眼站到一掷楼下面,百姓说给他听,还能算市井添油加醋,他自己抬头看见那几层窟窿,咱这官还做不做了?”
府衙昨日送来的行文还说陆参军午后到县衙,今早渡口又来了加急信,陆旋途中接到礼部札子,改从南边贡路一路查验,明日巳初正式入城。
行程往后挪了一日,差事却重了许多。
照陵原是照水汇入运河前的一片高埠,大燕太祖定都燕京时,第一批南粮便在这里验封、换舟,再沿水路北上。
此后朝廷凡有大典,南方贡物大多要在照陵过一遍仓秤,半年后是太后七十寿辰,礼部要办万寿大典,贡船、彩缎、香药和各州贺表都会从照陵转运。
陆旋新任照陵府司理参军,又奉命兼核贡路刑名,沿途仓场与治安都在他的差事里。
想拦这样一个人,照陵县得先把奏报送过府衙,再递到路司与朝中。
那几张纸还在路上走,陆旋的船已经能够望见照陵地界了。
县令看着桌上越摞越高的卷宗,半晌才问道:“钦天监的人到哪里了?”
“没有回信。”瞿随恩说道。
“一个来得太快,一个偏偏没了影子,”县令叹了口气,“你先把昨夜的事理清,陆参军进城以前,至少让我知道该先同他说哪一桩。”
院外恰在此时传来步挽意的声音。
“你们总算回来了!县衙连早饭都快收锅了!”
瞿随恩看了县令一眼,县令摆了摆手,她才回头走出二堂。
沈永正从月门外进来,黑袍齐整,辛照夜跟在她身侧,神色冷淡。
曹节级带着弓手走在后面,中间抬着一个手脚反绑的矮瘦男人,正是昨夜冒充更夫,沿街留下暗记的人。
步挽意迎上去,将两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撇了撇嘴,“看来很顺利?”
褚隐舟原本坐在廊下整理药纸,听见这句话,抬头在两人之间看了一眼。
沈永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出来,随手将一只半空的油纸包收进袖中。
那是夜衔雪带回来的糖饼,小东西回来的时候,自己的那块早已吃得干干净净,另一块倒护得很好,连油纸都没有压皱,只说是一个大哥哥送给家里人的。
夜枕梦赶着重新覆好伪装,只和辛照夜分了一口,余下的都进了夜衔雪肚子。
瞿随恩的目光掠过那只纸包,“先去问事房。”
昨夜从假更夫身上搜出的东西很少。
一双钉着方钉的软靴,一卷浸蜡麻线,一小瓶松脂混桂油的膏子。
铜哨也从一掷楼窗沿取了回来,放在案上只有半截指节长。
沈永从盯梢暗记开始讲起。
那些人知道天罡地煞的联络法子,他们轮值、递报,盯住一掷楼、县衙和褚隐舟落脚的客栈。
昨夜众人相继离开以后,有人从后门进入一掷楼,将辛照夜吊在七层,再把火雷与几处机括连在一起。
她将细索、铜哨、被锯开的门轴说得很清楚,省去了夜衔雪的事情,也省去了七楼后来发生的事情。
瞿随恩听到一半便问道:“你怎么救她下来的?”
“拆掉机括,解开绳子。”沈永答道。
“就这样?”
步挽意看看她,又看看沈永,总觉得这句话后面还藏着不少内容。
褚隐舟已经将药纸叠整齐,抱着药箱走进来,十分自然地坐到了瞿随恩旁边。
瞿随恩没有追问,她将几桩案子在纸上按时辰排开,目光从一掷楼移到坟地,又落向昨夜那场埋伏。
“手法各不相同,时辰却都挤在陆参军入城以前,”她说道,“有人在赶日子。”
“埋骨巷里的尸骨早就分批埋下,尸傀也不可能一夜做成,”沈永说道,“准备在前,发动在后,眼下的证据指向陆参军的行程,还没有指向他本人。”
“冲他来的?”辛照夜问道。
“也可能只想让他亲眼看见。”
沈永看着瞿随恩,眼神有些玩味道:“你担心陆参军,似乎胜过担心钦天监。”
屋里安静了一瞬。
瞿随恩将卷宗翘起的一角慢慢压平,没有回答,她的另一只手落在腰间刀鞘上,拇指沿刀镡内侧磨亮的凹痕轻轻一抹。
辛照夜的视线停在她手上,很快又移开了。
“先看尸傀。”瞿随恩说道。
后院验房已经开着窗,气味依然闷得人喉咙发紧。
长案上摆着昨夜从尸傀残块中挑出的东西,黄白尸肉泡在浅盘里,旁边是细铜丝、断裂木榫和几截被药水浸得发黑的兽筋。
仵作熬了一夜,靠在墙边捧着浓茶,见人进来便把验册推了过去。
褚隐舟先戴好布套,她用银镊拨开尸块关节附近的皮肉,露出骨面上排列紧密的细孔。
“这些人死后才被改成尸傀,活着时钻骨,孔缘会有血沁,也会留下愈合反应,这里很干净,”她把一缕灰黑兽筋夹起来,“原来的筋膜容易腐坏,制作者先拆开关节,把容易烂的地方剔掉,再用泡过药的兽筋穿骨,尸肉里验出了盐、白矾和樟脑,外面又裹了一层药蜡,能够压住腐烂。”
步挽意探头看了看,“把死人腌一遍,再拿绳子串起来?”
褚隐舟皱了皱鼻子,“说得难听,做法倒差不多。”
辛照夜问道:“它们为什么能动?”
“木榫和簧片能把关节弹开,胸腹里的铜线负责牵动,真正让它们听话的东西还没找到,”褚隐舟将尸块翻过来,指向断面深处一层淡淡的红色,“这些痕迹已经被爆炸烧散了,只能确定尸身先经过保存,再拆开改造,最后才装入机关。”
沈永看着那层红色,“它们本来就只打算用一次,围住步挽意,引燃坟地,爆炸顺手毁掉这些,但是他们不仅低估了天威星,也低估了县衙,若不是县衙抢出了这些尸块,工序也不会留下。”
瞿随恩翻开昨夜连夜记录的仵作手记,“做这些东西的人,手里能够长期存放尸体。”
“还得有大锅和排水的地方,”褚隐舟接道,“药水要煮,尸身要洗,樟脑能遮住一些气味,遮不住太久……地方太小,街坊早就闻见了,反正我能闻见!”
瞿随恩用笔在城图上圈过几片靠水的作坊,又停在义庄、漏泽园与城外几处停尸地之间。
沈永忽然说道:“先查谁能让尸体消失。”
瞿随恩似是有所启发,看向沈永。
“尸体一般会先过仵作,再送义庄,最后下葬,每一处只管自己交出去的那一程,前一本写已经送走,后一本写已经收下,埋尸册再添一笔,便算有始有终,”沈永来到瞿随恩身边,指尖沿着几处地点缓慢划过,“如果棺材已经准备下葬了,那么没人会为了核对棺材里到底有没有人再开一次。”
屋内几个人同时看向尸籍。
制作尸傀需要懂得保存血肉,也需要会做机关的人。
搬运、存放与改造又离不开一处能够进车的封闭院落。
一个人很难包办,城里却有几种行当能够各做一段,扎作行常用竹木、胶蜡和兽筋,药行懂得处理腐肉,常年接触无主尸体的人则能在尸籍上动手。
这些人未必知道自己送出去的东西最后做成了什么。
瞿随恩望了沈永片刻,“你想到我前面了。”
褚隐舟端起盛着尸块的浅盘,轻轻放到两人中间,“药蜡里还有松脂,量不多,也不是用来防腐的——你们先看这里呀!”
松脂同假更夫腰间的膏子气味相近,尸傀断骨里又嵌着细碎炭末。
辛照夜捻开其中一包,看了片刻。
“这一批配好没有多久,”她说道,“炭筛得粗,粉里还有受潮以后重新碾开的硬粒,军中久存的火药做得更细,也不会把松脂油污混进去。”
步挽意奇怪地问道:“火药还能看出年纪?”
“你点一把,很快就能学会。”
瞿随恩将城中火药账册抽出来。
照陵有河防信炮,城西石场也会领用火药,药铺能够分卖硝石与硫黄,码头的散货更难逐包登记。
近来又在筹备万寿贡仪,做灯火炮仗的商户已经开始囤料,合法的、借名转卖的,全挤在几本互相对不上的账里。
“尸傀准备了不少时日,火药却是临时凑来的,”沈永说道,“有人先养着一批可以随时取用的尸傀,陆参军的行程落定以后,他们才从城里收拢火药,把几件事一齐推了起来。”
瞿随恩合上账册,“我留在县衙,把这些账重新核一遍,褚大夫留着,先不要四处走动了。”
“我也留下。”步挽意立刻说道。
“你守门?”
“我保护你。”
瞿随恩懒得再理会步挽意,也就随她去了,随后她对门口的曹节级招了招手,曹节级也挥了挥手,下人将一只长匣捧了过来,匣中放着辛照夜那柄窄剑。
瞿随恩说道:“你原本仍在待审卷宗里,昨夜有人闯过县衙封锁杀你,继续把你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剑暂时还你,出城以前不准离开沈永视线,也不准在城中擅自伤人。”
辛照夜伸手握住剑鞘,“这是我的剑。”
“眼下也是县衙证物。”
两个人隔着剑匣对视片刻,辛照夜最终将窄剑佩回腰侧,没有再同瞿随恩争辩。
瞿随恩又将一面县衙勘牌交给沈永,沿街商户见牌需配合问话,查账与搜库仍要另请官差到场。
沈永带她离开县衙时,日头已经升到屋脊上方。
她们先去了河防库外围。
守库小吏隔着门把账册翻得哗哗作响,赌咒库中一两火药也没有少,问他去年受潮报废的几桶去了哪里,他便开始翻前年那一本。
城西石场的货栈倒肯开门,里面几只药桶封口齐全,秤出来也对数,只是负责运货的车夫半月里换过不少人,谁都说不清中途停过哪些院子。
沿河再走,药行与杂货铺能够卖出的东西更多,硝石既能入药,也能鞣皮,硫黄有人拿去熏屋,木炭更是家家都烧。
几样东西分开看都寻常,凑到一处才会变成能够炸楼的东西。
码头每天卸下的货成百上千,想从几粒黑末倒查到某一只麻袋,还得靠运气帮忙。
辛照夜陪着沈永走完几处,话越来越少。
到了食街,她将手搭上剑柄,看向前方树荫,叹气道:“歇一会儿行不。”
老槐树下支着一处糖饼摊,炉膛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摊主掀开铁鏊,麦香与红糖味随着热气漫出来。
沈永认出了摊边叠放的油纸。
折角、宽窄,还有边缘那枚模糊的红记,都同夜衔雪早上带回去的一样。
“行。”
两人要了一壶茶和糖饼。
辛照夜刚在沈永对面坐下,对面的人便用指节敲了敲身旁的长凳。
“坐这里。”
辛照夜抬眼,看向沈永,“对面就不能说话了?”
“能,隔得远,我听不清。”
两人之间只横着一张窄桌,辛照夜盯了她片刻,还是提剑绕过来,在长凳另一端坐下,刻意留出半个人的位置。
沈永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辛照夜也往旁边挪。
沈永跟着再挪。
长凳本就不宽,辛照夜的腰很快抵住剑鞘。
她侧过脸,将声音压得很低,“照你这个样子,我是不是今晚也该陪你睡觉?”
“当然可以。”
沈永答得很快。
她已经倾身靠近,属于沈永的眉眼比原来的面容平常许多,呼吸却还是熟悉的,带着一点热茶气,轻轻落在辛照夜唇边。
“你想要吗?”
辛照夜握着茶碗,半晌没有喝。
摊主恰好端着糖饼走来,脚下停了一瞬,把盘子放得飞快,转身便去照看炉火,背影透着一股什么也不想听见的坚决。
沈永若无其事地坐直,掰开一张糖饼。
酥皮裂开,红糖浆还冒着热气。
她吃下一小块,咀嚼几下,目光忽然落到了手里的缺口上。
她又从饼沿掰下一角,含在舌尖慢慢尝过。
辛照夜看着沈永舌头的动作,轻声问道:“怎么了?”
“小雪今早给过我一样的糖饼,送她糖饼的是个路过的大哥哥,”沈永看向摊边的油纸,“我当时觉得饼面上有点怪,只当她刚吞过火雷,身上的气味没有散干净。”
她把盘子微微推过去,“你尝尝。”
辛照夜吃了两口,认真分辨道:“……红糖多了些。”
“还有呢?”
“火候稍过?”
“没了?”
辛照夜又咬了一口,眉头蹙了起来,“你若觉得不好吃,直接说便是,何必考我。”
沈永取出早上留下的纸包,将两张油纸并排铺在桌上。
新纸只有麦香和油气,先前那张纸的折角却粘着极细的黑屑。
她用指腹捻起一点,先凑近闻过,又伸出舌尖轻轻地碰了一下。
黑屑藏在向内压住饼边的折缝里,纸包外侧反倒干净。
这东西早在糖饼交到夜衔雪手里以前便沾上了。
硝涩藏在红糖留下的甜气下面,另有一丝微弱的硫磺的味道。
沈永品了品嘴里的味道,忽然转头问摊主道:“今早和现在用的是同一盆面?”
“同一盆啊,”摊主隔着炉火答道,“糖油也是一锅熬的,饼出锅全放竹匾里,客人买了才包,家里地方小,可不敢和药材香料堆在一起,串了味要挨骂的。”
辛照夜看向两张油纸,若有所思道:“所以那味道原本不在饼里?”
“沾在饼面和包纸折角,放在一起的时间不长,油里已经吃进去一点,”街对面的叫卖声恰好停了一阵,沈永低头看着指腹上的细黑粉末。“送饼的人,身上带着什么?”
“火药。”
不等辛照夜回答,沈永便说出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