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饼摊主捏着那张油纸,对着日光看了好一会儿。
“纸是我家的,边上这个红印也是,”他又低头闻了闻,很快便被纸上的硝气呛得偏开脸,“今日开炉时,有个跑腿的小子过来买了一大包,他自己没吃,说有人在街口等着取。”
沈永问道:“人去了哪里?”
“那我可不知道,我只管卖饼,又不能跟在客人屁股后面跑,”摊主说完,忽然朝长街另一头伸长了脖子,“喏,买饼的小子还在呢,秤棚底下,耳朵缺了一块的那个。”
沈永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名瘦高青年正靠在秤棚的木柱上,腰间缠着跑腿行的蓝布带。
他同身旁脚夫说着话,鞋底在地上不住磨蹭,蹭出了一小片黑灰。
沈永将桌上剩下的糖饼收进油纸,刚要让辛照夜认一认人,身边已经响起一声大喝。
“前面那个,站住!”
整条街上的人都被震得回了头。
那青年看清辛照夜腰间的剑,又看见沈永手里的油纸,脸色微微一变,拨开身边脚夫便往早市里钻。
沈永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辛照夜,无奈道:“我只是让你认人。”
“已经认清了。”
辛照夜追了上去。
跑腿回手推倒路边长凳,凳脚恰好磕上盛饼的竹匾,竹匾朝外一歪,几张刚出炉的饼当即飞了起来。
辛照夜已经踏上翻倒的凳面,她借力从摊前越过,手里的剑鞘往竹匾底下一托,再顺势向回送去。
竹匾在半空翻回正面,大半糖饼噗噗落了回去,一张挂在她肩头,另有一张正扣在剑鞘上。
她忙着追人,只来得及将剑鞘往后一送,那张饼便滑进摊主慌忙伸出的手里,肩上那张却没顾上,粘着一点糖浆,跟她跑进了巷子。
她却因为这一托慢了半步。
跑腿得了空隙,拐入旁边的汤饼巷。
摊主抱住竹匾,才要张口骂人,沈永已经从后面赶来,抬脚将长凳挑回原位,又把几枚铜钱搁在摊边。
“凳子若是磕坏了,这些钱够修。”
她说得不紧不慢,脚下轻轻一点,人已经落到了巷口。
县衙验房中,褚隐舟正将一小片药蜡浸进热水。
浅黄油花慢慢浮上水面,盏底却沉下一层半透明的水胶。
她用银匙尖挑起一点,指腹隔着布套轻轻一捻,眉毛便慢慢挤到了一处。
“这是护断肢用的,”她说道,“手脚断下来后,在断口外敷上一层,能让经脉多撑一会儿,这里的水胶被添进了药蜡,是为了让死人的关节不那么容易僵住。”
瞿随恩将尸籍搁在一旁,“谁会配?”
“碧水阁内门弟子都学过,有些随军医者也会,只是手法与用药不大一样,”褚隐舟迎上瞿随恩的目光,“我也会。”
瞿随恩点了点头,拿起笔,将这句话原样记进了验册。
步挽意抱着苗刀坐在窗下,忍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忍住,“她说得这么坦荡,你还真往上写啊?”
“坦荡是她的事,”瞿随恩吹干墨迹,“记清楚是我的事。”
褚隐舟眼睛弯了弯,“这样也好,真有一日查到我头上,至少我还能看懂自己的卷宗。”
瞿随恩手里的笔停了一下,院外恰在这时传来曹节级的脚步。
“大人,有个证人找到了,”曹节级走进验房,“西厢当值的弓手报上来,说那人在漏泽园抬过尸,见过一辆夜里出入的运尸车。”
“带进来。”
弓手很快搀着证人走过回廊,他是县衙里的熟脸,见到曹节级还知道低头行礼。
被他搀着的人却始终没有抬头,左手包着一层脏布,走路时双膝发硬,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褚隐舟本来还在收拾案上的药蜡,看清那人的脸后,银匙当的一声掉进了水盏。
“葛五娃?”
那人慢慢抬起眼睛。
几日前,褚隐舟在河埠替他治过手上的烂伤。
葛五娃当时疼得满头是汗,还抱着药包同她商量,能不能等下一趟活结了工钱再付药资。
如今,那块布仍然包在原来的位置,露在布外的几根手指却是青白色的。
葛五娃的目光越过曹节级和瞿随恩,直直落到褚隐舟脸上。
“褚大夫……救我啊!!”
他猛地挣开弓手,合身扑了过去。
褚隐舟惊叫一声,被他撞得连退几步。
葛五娃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肩颈,另一只手一把扯住药箱背带,几根手指一起收紧,怎么也掰不开。
瞿随恩一步插入两人之间,她以小臂横住葛五胸口,右手扣住他后领,腰背同时发力,生生将人从褚隐舟身上扒了下来。
褚隐舟被带得向前一个趔趄,她伸手去推葛五,掌心刚好贴到他颈侧,脸色当即变了。
“他没有脉搏!这是个死人!!”
与此同时,药箱背带发出一声细响。
藏在葛五娃袖口里的铁钩勾着背带,瞿随恩将人扒开时,铁钩后方的细线也被拉直,一小段火捻从衣袖深处弹了出来。
嗤……
白烟冒了出来。
“松手!”
步挽意在窗下暴起。
她一把夺过瞿随恩手中的人,右脚踏上长案边沿,整个人带着葛五娃跃出验房窗口。
窗外是一片铺着石砖的洗验小院。
“去!”
步挽意人还在半空,两臂已经将葛五娃朝院心送了出去。
她自己则借着那股反力拧转腰身,脚尖在排水沟边缘蹬了一下,朝厚石槽后方扑去。
她才刚落到石槽后面,葛五胸腹之间已经鼓起一团火光。
“轰隆——!!”
爆炸震得整座后院都晃了一下。
验房窗格轰然碎裂,屋檐下的瓦片纷纷滑落,碎铁与断骨撞上石槽,响起一连串密集的脆响。
瞿随恩在火光亮起前将褚隐舟按到长案的石基后面。
热浪从头顶扫过,她耳中尽是尖锐嗡鸣,视线却一直落在窗外。
石槽后方很快立起一只沾满黑灰的手。
“我没事!”步挽意在后面喊道。
褚隐舟刚从石基后面抬起头,门边已经传来曹节级的厉喝。
“带人来的弓手跑了!”
那弓手早在葛五娃扑向褚隐舟时便退到了门槛外,眼下西廊上已经空无一人,远处侧墙上方只闪过一角青衣。
瞿随恩看见步挽意从石槽后爬了起来,便一把抓起雁翎刀,穿过烟尘追了出去。
汤饼巷里晾着一排长面。
跑腿从竹架下面矮身钻过,顺手扯下一根横杆,白花花的长面当即朝辛照夜脸上缠来。
辛照夜不得不收住脚步,用剑鞘挑起横杆,低头从下方穿过,剑镡却勾住了一束长面,她向前跑出几步,那束面条也跟在后面拖出老长。
辛照夜耳尖微红,手腕一转,用剑镡将面条重新绕回竹竿,又在巷口那辆独轮车上按了一把,准备借力翻过去。
独轮车被她压得往前一滚,辛照夜腰身才翻过一半,人已经结结实实坐到了车板上。
车夫被吓得大叫一声,辛照夜右脚卡住车轮,一手扶稳车夫,另一手在车板上一撑,又从上面弹了起来。
“借过!”
她丢下这句话,追得比先前更快了些。
沈永就跟在她身后,眼里的笑意也越来越深。
辛照夜的功夫很杂。
一个动作才起了头,常常要靠另一种步法收尾,有些招式显然只学了半截,她却很清楚何时该松手,再从别处捡来一段接上。
这一身本事不知从哪学来的,每回只学一点,恰好够她从当时的险处里走出去。
前方的跑腿冲入鱼市,踢翻一只浅鱼筐。
湿滑的青石上顿时多了几尾活蹦乱跳的鱼,辛照夜脚下一滑,立刻沉低重心,整个人顺势贴着地面铲了过去。
她手中剑鞘抵住砖缝,将鱼筐挑回摊前,又用脚面把几尾乱蹦的鱼一条条送了回去。
一尾小鱼恰好钻进她领口。
辛照夜奔跑的动作僵了一下,伸手从衣领里抓出那尾鱼,面无表情地扔向身后。
沈永伸手接住,连看也没看,便将小鱼准确地扔回鱼贩怀里。
县衙方向恰在这时传来一声巨响。
长街上的窗纸齐齐一颤,鱼市屋檐下也落下一层薄灰。
百姓纷纷朝县衙张望,那跑腿更是脚步一乱,回头朝爆炸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他脸上的惊惶远比听见爆炸的路人更重。
“他知道那里会响。”沈永轻声说道。
瞿随恩穿过西廊时,验房后方的烟尘还没有散尽。
那弓手对县衙道路熟得很,他闯过文库旁的小门,回手提起门闩。
瞿随恩在门板合拢前将刀鞘塞进门缝,肩头顶住门板,双腿向前一送,木门当即反撞回墙上。
弓手跃上矮墙,蹬落一片墙瓦,瞿随恩紧跟着翻过侧墙,鞋底才刚沾地,前方已经响起弓弦震颤的嗡鸣。
羽箭贴着窄巷射来。
瞿随恩偏过上身,雁翎刀出鞘数寸,刀脊磕上箭头,羽箭擦着她肩头飞过,钉进后方墙缝,箭尾还在不住发颤。
弓手丢掉已经来不及张弦的木弓,钻进通往南市的背街。
瞿随恩也在这时想起了那口装着药蜡的水盏。
药蜡里的水胶才刚沾上碧水阁的影子,葛五便以褚隐舟病人的身份在县衙爆开。
假更夫留在客栈外的暗记,如今也有了更清楚的指向。
前方的弓手突然拉断街边绳索,一大幅浸油雨布带着木轴轰然坠下,几乎将整条背街堵死。
瞿随恩脚下没有停,她扬手一刀割开布面,从裂口中穿了过去。
跑腿已经冲出鱼市。
前方包子铺刚刚揭开蒸笼,白汽正沿着街檐往上涌,跑腿一肩撞在木架侧面,几层蒸笼当即往旁边歪去。
辛照夜追得太近,躲开容易,整架包子便要翻在地上。
她只能收回追人的手,左肩顶住最上层蒸笼,膝盖抵住快要滑落的木架,右手剑鞘再向回一勾,将打着转儿的笼盖接了回来。
滚烫蒸汽扑了她一脸。
辛照夜闭着眼将蒸笼扶正,咬牙问道:“他若是再撞一个摊子,我能不能先把他的腿打断?!”
“先追上再说。”
沈永从她身边走过,一手按稳蒸笼,另一手递给掌柜几枚铜钱。
“再包几个包子。”
掌柜本来还想追着骂人,见她付了钱,只能飞快装好一包递过去,“你们这些人,下回再追贼,能不能走别家门口?”
“尽量。”沈永答得很诚恳。
辛照夜已经追出一段,听见这句话,回头朝她看了一眼。
沈永拎着糖饼与包子,跟得仍然很轻松。
跑腿回头看见她,脸上的惊色更重了。
他立刻拐向另一条巷子,却发现沈永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巷口,正平静地看着他。
他脚下急停,又调头冲向绫锦行,经过布棚时,他用力扯下一幅素布,连布带杆朝辛照夜身上罩去。
辛照夜被蒙了满头满脸,脚下却没有停,她只凭前方脚步声辨别方向,蒙着脸继续追出一段,剑镡则勾住布角,借着转身将素布送回了晾杆。
她从布下滚出时,人已经到了跑腿身后。
剑鞘往前一绕,准确勾住他的后领。
跑腿缩肩解衣,从短褐里滑了出去,只穿着一层里衣继续狂奔。
辛照夜提着空衣服停了一瞬,回手将它抛给沈永。
“你明明能拦住他。”
沈永接住短褐,衣袖间的硝气与松脂味已经足以证明他们没有追错人。
“我还想看看,他会往哪里跑。”
她说话时朝侧面跨出一步,恰好挡在另一条巷口前。
跑腿回头张望,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每一次转弯,都在沈永的引导之下。
弓手从背街拐进丁字巷时,已经听见瞿随恩的脚步逼到了身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有注意到另一条横巷中也有人冲了出来。
那跑腿也在回头看辛照夜。
两个人几乎同时冲出巷口,肩膀与额头重重撞在一处。
“啊!”
“卧槽!!”
跑腿当场被撞得横摔出去,弓手也踉踉跄跄地退出几步,一屁股坐进了路边菜筐。
两人隔着满地菜叶看清对方,脸上齐齐露出了惊恐。
“怎么是你?!”
瞿随恩从巷口另一边追了上来。
她的呼吸已经很重,可脚下却没有慢上分毫,趁着两人被撞得失去平衡,一脚踏住弓手手腕,右膝压上跑腿后腰,两只手各自扣住一人的后颈,将两张脸一起按在满是菜叶的青石上。
“有什么,回县衙说吧!”瞿随恩咬牙切齿道。
辛照夜恰在这时追到。
她看见两人的脸颊一起绷紧,脸色当即变了。
“不好,他俩要服毒!”
瞿随恩来不及阻止,两人已经狠狠咬了下去。
清脆的碎裂声接连响起。
从他们齿缝间飞溅出来的却是棕黄糖汁。
糖汁溅上瞿随恩的袖口,也溅得地上的菜叶发亮。
跑腿的牙间卡着一小块饼皮,弓手舌面上则满是甜得发腻的糖馅。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惊愕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
他们立刻卷起舌头,朝闭合的齿间送去,分明是要咬舌自尽!
两张脸颊忽然鼓了起来。
不知怎么的,两三个白面包子已经塞满他们的嘴,松软面皮包住舌头,也将牙关撑得无法咬合,两人贴着地面急得乱蹬,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几步之外,沈永手中那包热包子已经瘪了下去。
她将油纸慢慢展开。
油纸里只剩两块刚被咬烂的糖饼。
两排齿痕仍然清晰地印在饼皮上,断口间的糖汁还在往纸上流。
辛照夜看了看地上的人,又看向那两块糖饼,张了张嘴,竟然没有说出话。
夜枕梦不紧不慢地走到瞿随恩身边。
她摊开另一只手。
两枚乌黑的蜡封毒囊正安稳地躺在她掌心。
“关键时刻,还得靠我呢,瞿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