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枕梦的脚步比平日沉了许多,空仓底下没有日光,石阶又窄又陡。
她一手扶着墙,走到最后一级时停了片刻,等胸口那阵翻涌压下去,才推开石室的门。
门在身后合拢。
“嗤啦……”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腹部忽然裂开。
裂口里没有血,数不清的黑白丝线从衣下爆开,贴着石地向四面飞舞,绷紧以后又猛地向外一送。
褚隐舟先从线团里跌了出来。
她肩膀着地,抱着药箱滚了半圈,灰紫色长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
紧跟着落地的是几个孩子,黑白丝线托住他们的后脑与腰背,将人一个接一个放到铺好的毡子上。
最小的那个才碰到地面便呛咳起来,吐出一大口透明黏液,闭着眼哭了几声,很快又昏沉沉睡了过去。
最后滚出来的是一男一女。
男人后脑撞上女人的肩,两个人叠在一起,手脚还没来得及撑地,便被黏液滑得再次摔倒。
他们身上也沾满了半透明的丝液,脸色却比几个孩子还白,落地以后第一件事不是逃,而是抬头去看那些正在哭的孩子。
像是看见了几个本不该活着的人。
夜枕梦腹间的裂口缓缓合拢。
覆在沈永身上的轮廓却没有停下,黑白丝线沿着她的腰背向上退去,宽平的肩膀一点点松散,寻常的眉眼也在游丝间重新舒展开来。
她的身量随之拔高,浓黑长发从肩后倾落,原先那件黑衣则顺着丝线一寸寸褪下,露出早已藏在里面的黑色长裙。
长裙没有金玉纹饰,只在腰间收得很紧,裙摆一直垂到脚边。
沈永那副平淡清瘦的骨架消失以后,衣料再也遮不住她丰盈逼人的身形。
余下丝线从她肩头滑落,在地上聚成一个小小的人形。
夜衔雪双脚才踩实,膝盖便软了一下。
她扶住夜枕梦的腿,大口大口喘气,垂到脚边的雪白长发全湿了,额上两根长角也失了光,只有一双金色眼睛还委屈巴巴地仰着。
“姐姐,我太累了呜呜……”她揉着肚子,声音都在发颤,“昨晚吞进去的那批人一直装到现在,肚子好涨,我觉得他们在里面越变越大,还乱动,硌得我哪里都疼……”
“先坐下。”夜枕梦说道。
夜衔雪瘪着嘴,一屁股坐到墙边。
地上的一男一女听见这番对话,像是同时醒过神来。
男人撑住地面便要起身,女人的手已经摸向腰后。
可两缕金光比他们更快。
徽纆分成两束,贴着地面游过去,各自绕住一人的手脚,骤然向内一收,将他们背靠背捆在了原地。
“小雪,把他们吊起来。”
“姐姐,我刚坐下……”
她嘴上抱怨,手指还是散成了几缕细线,丝线爬进石室角落,卷起早已备好的麻绳。
绳头像活蛇一样贴地游来,缠住两人的腰腿,又顺着墙面攀上横梁。
夜衔雪费力地抬了一下手。
绳索收紧,两个人随之分开,被吊进同一根横梁下相邻的两道绳圈里。
男人在左,女人在右,相隔不过几尺,脚尖都只能勉强蹭到地面。
徽纆仍各自锁在他们身上,金色链环从麻绳缝隙间透出来,任凭他们怎样挣扎都没有松动。
褚隐舟顾不上看那两个人,她跪在毡子旁,挨个摸过孩子们的脉搏,又掀开眼皮查看,几个人身上的夹衣全不见了,只剩里面的粗布,夜衔雪吐出的丝线正好铺在下面,替他们隔开冰凉的石地。
确认孩子们只是受了惊,连一处灼伤也没有,她才一屁股坐下,抬手抹掉下巴上的黏液。
手背拉出一条细丝,让褚隐舟嫌弃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我说沈姐姐,你们下回救人能不能换个干净点的法子?这个东西它不仅黏,还从领口往里面钻!我方才在里头连手都抬不起来,旁边还有人一直踢我药箱!!要不是我把针盒抱住,里面几百根针现在全扎在谁身上都——”
她抱着药箱回过头,声音戛然而止。
石室里的灯火很暗,照在夜枕梦身上时只剩一层薄薄的暖色。
长发还带着黑白丝线留下的湿意,贴过肩头,也贴在黑裙饱满的起伏上。
那张脸与沈永没有半分相似,眉眼浓丽锋利,偏偏此刻神情平静,只低头检查夜衔雪额上的角。
褚隐舟嘴巴一点点张开。
“你是那个……妖女……”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夜枕梦?!!”
夜枕梦一个趔趄,险些被自己的裙摆绊住。
她扶住夜衔雪的手停在半空,过了片刻才慢慢转过身,“你认识我?”
她原以为世上认得赫连永绥的人不少,认得夜枕梦这张脸的人却没有几个。
过去一年,她换过许多名字,也很少用真容在人前停留,褚隐舟这样的宗门弟子,怎么会一眼叫出她的名字?
褚隐舟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先从夜枕梦脸上落下,掠过那身将曲线勾得过分清楚的黑裙,裙料里没有另束窄带,沾了湿意以后贴到腰腹下方,在腿根之间显出一道不太像寻常女子的轮廓。
褚隐舟的眼神在那里顿了一下,立刻挪开。
“画像,”她抱紧药箱,“就是那个,呃,通缉令!清河原发的,早就传遍正道盟了!药堂门口贴过一张,后来卷边了,还是我替掌柜压平的,我只是怕它掉进炉子里,不是特意站在那里看……”
夜枕梦听见“通缉令”几个字,缓缓走到她面前。
褚隐舟往后挪了挪,“其实我也没有全信!上面的画同真人差得挺多,衣领画得特别低,腰也画得不大对,身后还画了几个衣冠不整的人!我多看几眼只是为了分辨画师懂不懂骨相,绝对不是在看别的地方……”
夜枕梦在她面前蹲下,抬手捏住她两边脸颊。
两张脸挨得很近。
夜枕梦开口时把声音放得极轻,吐气如兰,擦过褚隐舟的鼻尖。
“说我哪个啊?”
褚隐舟浑身一麻,连腰背都软了一下。
她慌忙运转心法,想提起灵气护住灵台。
经脉里却空荡荡的,半点力量也聚不起来。
她低头又瞥见黑裙下那一点若隐若现的起伏,双手立刻叠到自己腿间,整个人紧紧贴住药箱。
“……说你会,会媚术,还修采补邪法,惯会借救人和指点修为把年轻弟子骗到身边!同行久了的人都会对你言听计从,替你遮掩行踪!还说你入夜就把人留在房里,第二日出来的总是脚步发虚、神思恍惚……”
褚隐舟说得越来越快,几乎不给自己换气的工夫。
“后面写着你采补不分男女,什么大日盟里替你办事的人都同你有帷帐私情,每到一地便要添新人,女子与你同行就是侍妾,男子替你说话就是入幕之宾,谁替你辩白,谁便已经中了媚术,连说的话也不能信。”
“画像旁边还特意批了一行字,说你体质有异,最擅长拿这一点戏弄别人——这些都是清河原写的,不是我说的!我一个字都没信!!!”
夜枕梦安静听完,气得笑了一声。
“一个字都没信,你倒背得很熟。”
“每日进药堂都要经过那张纸,”褚隐舟的脸还被捏着,说话有些含糊,“而且那东西根本不像案牍,没有受害人的姓名,没有能查验的地方,连哪日犯下的事都没写,最缺德的便是那句替你说话也算中了媚术,先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住,谁还能替自己分辩?”
夜枕梦指间的力道松了少许。
她过去一年走过不少地方。
最初那几个月,只要有人认出她的脸,那些人甚至转身就跑,后来她顶上天英星的名号,旁人的反应反倒正常许多。
她原以为是天英星的威名好用。
闹了半天,竟是清河原给夜枕梦编出来的名声吓人。
“谁写的?”她问。
“落款只盖了清河原的印,”褚隐舟小心答道,“没有写经手人。”
“很好。”
夜枕梦松开她的脸,站起身来。
褚隐舟揉着两边脸颊,刚刚松了口气,便看见夜枕梦走向石室两侧吊着的人。
“地退星成汕,地阴星严晗,”夜枕梦停在两人中间,“她说得对吗?”
成汕闭紧嘴,严晗没有看她,只死死盯着毡子上的几个孩子。
他们昨夜都在望火楼下,明明和天英星商量好了计划,谁在南市扮成流民,谁负责把火药缝进夹衣,爆炸时该从哪条巷子撤走,他们清清楚楚。
眼前几个孩子却连头发都没有烧焦。
褚隐舟也好端端地坐在墙边。
严晗喉间滚了一下:“你把他们藏到哪里去了?”
“人就在这里,你还问我藏到哪里?”夜枕梦抬起双手,分别按住两人的头顶,“想不通吗?其实天英星是个变戏法的。”
“哼~戏法是什么呢?”
她的手指轻轻一收。
左边的成汕还张着嘴,喘息声却从右边传了过来。
夜枕梦的双手没有移动,左掌下的短发已经变成长发,右掌下则换成了成汕的发顶。
两个人直接落进了对方原本的麻绳束环,横梁上的绳索连摇晃的幅度都没有改变,只有贴身锁住他们的徽纆,随着身体一起换到了另一边。
成汕猛地低头去看脚下,又扭头看向方才吊着自己的地方。
严晗的呼吸完全乱了,她挣扎着想从绳结里退出去,肩背却被徽纆勒得更紧。
“变戏法就是这样简单,把手上的东西换个位置,观众们就得乐呵呵地为我鼓掌,”她朝两个人靠近一步,声音依然轻柔,“我这戏法如何呢?”
成汕的脸色由白转青。
“南市爆炸以前,那里的人也换过一次,”夜枕梦说道,“郑百川他们到死恐怕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站进了爆炸里吧?”
滴答答……
石室里响起一声很轻的滴水声。
成汕的裤脚先湿了。
严晗死死并住双腿,片刻以后,脚下仍然积起一小片水痕。
尿臊气混进石室潮湿的霉味里,连坐在墙边的夜衔雪都皱着鼻子往旁边挪。
夜枕梦嫌弃地撒开手,后退了半步。
她转头看向褚隐舟。
褚隐舟整个人一激灵,抓起几根银针扣在指间,先横到孩子们前面,又把另一只手护在自己腰下,姿势说不上多标准,可这气势倒是很足。
“你、你到底什么修为?”她问,“又会什么邪术啊?!”
夜枕梦被她这副模样逗乐了。
“我?”夜枕梦笑着指了指自己,“不过是区区筑基巅峰而已。”
石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你这筑基巅峰,同别人的筑基巅峰是不是不大一样?”辛照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石门向内推开。
辛照夜先走进来,跟在她身后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青衣,眼眶泛红,正是天哭星闻人哀。
闻人哀越过辛照夜肩头,看清石室中央的人,整个人顿时定住。
“你……”
他看看夜枕梦的脸,又看看她身上的黑裙,连那双总像含着水的眼睛都忘了眨。
夜枕梦挑起眉梢。
“差不多都到齐了,”她说道。
“接下来……”
县衙洗验院里,仵作把一块焦黑木牌翻了过来。
木牌背面刻着户籍编号,正是南市那个最小的孩子挂在腰间的赈济牌。
牌子旁边却摆着一截粗大的臂骨,骨节早已长成,断口附近还黏着烧焦的浓密体毛。
仵作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去翻旁边几只白布包。
“瞿大人,”他的声音有些迟疑,“这些怎么都和牌子对不上号呢……都是成人的肢体。”
瞿随恩坐在廊下,手里攥着那片灰蓝色的布。
南市那阵尖锐的耳鸣已经退了,雨声却没有完全离开。
她低头时,偶尔还会看见石阶上的血从指缝间流过,步挽意就守在她旁边,每当她呼吸停得太久,便会伸手碰一下她的肩。
仵作的话穿过院里的杂声,瞿随恩忽然抬起头。
“你说什么?”
“这块牌子记的是个八岁男童,可旁边的手臂至少属于壮年男子,”仵作说道,“另外几个也一样,从骨节到牙齿,全是长成的人。”
“方才火场太乱,发现在哪里便同哪里的牌子包在一起,眼下拆开细验……没有一件对得上。”
瞿随恩站了起来。
起得太急,廊柱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步挽意本来伸手要扶,可瞿随恩已经跌跌撞撞地走到验案前,将白布一块块掀开。
陆旋也在院中。
医官刚替他重新包过右肩,他一只手臂暂时吊在胸前,另一只手拿着文簿。
听见仵作的话,他合上册子,来到案边。
“把所有东西重新清点,”瞿随恩说道,“残肢对着断口重新分,能拼的先拼,随身物与散落的头发放到一边去,先拼一个完整的人出来。”
仵作带着人立刻动了起来。
门板一块块铺开,白布上的残肢也被重新归拢。
爆炸毁掉了许多东西,仍能勉强分出的身体数目,却同街上被火光吞没的人影相合。
没有一个孩子。
那件灰蓝衣裳被拼回了半幅。
远看颜色与样式都像褚隐舟今日所穿,翻开以后便能看出,衣身用的是寻常粗布,而那根断臂的手掌也要宽大一些。
灰紫色的长发只有先前散落的几缕,发根整齐,分明是提前剪下以后粘在衣料上的。
瞿随恩捏住那截衣袖,指尖开始发抖。
不是褚隐舟。
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仵作恰好从另一只布包里取出一只左手。
那只手多生了一根小指。
虎口处还有一块方方正正的烫疤,像一枚没有刻字的钱模。
瞿随恩见过这只手。
郑百川早年替私铸钱坊刻模,逃出河津时被烧红的钱范压住左掌,后来又靠那根多出来的手指使一柄六环短刀。
瞿随恩曾在河津亲手核过他的手印,案牍里也留着他的画像。
几年后,他顶上了地耗星的名号。
如今这只手混在南市爆心的残肢里。
“郑百川,”瞿随恩说道,“地耗星。”
陆旋看向她,皱眉道:“你认得死者?”
“认得。”
瞿随恩没有多解释,她盯着那只六指的手,脑海里却浮出另一条小巷。
地走星与地捷星被按在地上,后齿同时咬下。
毒囊没有破,飞出来的是糖汁。
两个人想咬断舌头,刚刚合拢的牙关之间又凭空多了热包子。
几步外,沈永摊开手掌,两枚蜡封毒囊安安稳稳躺在她手中。
她的油纸包里,则多出两块带着新鲜齿痕的糖饼。
东西没有消失。
只是换了位置。
换了位置。
瞿随恩猛地回头,隔空看向南市的方向。
她又看见爆炸前的那一刻。
沈永站在屋顶,徽纆分别缠住褚隐舟与几个孩子,那些金链没有去碰火捻,只是贴着人收紧了。
她收拢手指以后,南市被白光吞没,所有人的视线也在那一瞬失去了落点。
那不是引爆。
那是在选要带走的人与东西。
“她事先控制着另一批人,”瞿随恩说道,“郑百川就在其中,其余人的身份也该沿着天罡地煞查,恐怕都和天罡地煞的,脱不了关系。”
陆旋低头看了一眼验案上的地耗星残肢,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爆炸发生时,她将两边的人……换了位置?”
“留在南市的是火药夹衣和提前备好的证物,她换走了衣裳里面的人,”瞿随恩攥紧了拳头,“所以牌子属于孩子,炸碎的却都是天罡地煞的人……她早就把第一时间该留给我们看的东西备好了,就算我们要怀疑,第一时间也来不及反应!”
“所以……”陆旋看着瞿随恩的侧脸,眉头越皱越深,“那天英星,故意搞出这个动静,她难道是要……”
“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瞿随恩咬牙切齿道,“地方参军于照陵府访市遇袭,这个事情,朝廷必然很快就知道了!”
陆旋沉默了。
院中安静下来。
曹节级抱着死者册站在旁边,看向瞿随恩,“那褚大夫和几个孩子……”
瞿随恩将那片衣料一点点铺平,“把他们的名字从册上划掉。”
“人还活着?”
“肯定活着。”
瞿随恩抬起眼,望向院墙以外。
“沈永在爆炸发生以前,就把他们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