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隐舟与几个孩子的名字已经划去,几名地煞的身份却只核出了郑百川一个。
步挽意已经被两名弓手重新押回西厢,临走前还回头看了瞿随恩几次。
瞿随恩把那只六指断手交还给仵作,正要吩咐人去医房核查天哭星,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房扶着门冲进来,“大人,钦、钦天监……”
听到这句话,县令闻讯从前堂赶来,隔着半个院子便问道:“钦天监怎么了?是主簿到了?”
照陵连出大案,县衙早就做好了钦天监派人查验的准备。
按以往的规矩,来一名主簿,带几名监吏,验过现场,再把案卷抄走一份,已经算得上朝廷重视。
谁也没指望京中会为一座府城派来更高的官员。
门房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是少监,”他说,“人已经在仪门里了。”
县令的脚步顿住了。
就连陆旋身边那名见惯官场的书吏,也下意识看了一眼刚送走急报的驿卒方向,像是怀疑那匹马绕过县衙,又从后门把少监送了回来。
先行公文不见踪影,驿馆也没收到投帖。
钦天监少监越过所有照会,直接站进了县衙的仪门。
众人赶到前院时,那三个人已经站在照壁之前。
少监立在两名侍卫中间,身形纤细,齐整的黑发压过双眼。
她身上那件礼袍以黑色为底,领口与宽袖翻出绛红,衣缘只露出一线暗金。
双手拢在袖中,唇边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乍看过去,甚至比县衙里几名女吏还要年轻。
瞿随恩认得她。
钦天监少监明雒,位在监正之下,也是如今兼领钧天司的官员。
她左右两侧的人却高大得几乎把仪门给堵住了。
暗红重袍从肩头层层垂到地面,宽阔轮廓被厚布裹得分辨不出身形。
两人头上各戴着一顶笼状环冠,长帛自环中垂落,连面孔也遮得严严实实。
他们站在那里,如同两根从朱门里生出来的红色门柱。
这样沉重的身形走过前院,却没有留下半点脚步声。
明雒右侧的侍卫托着一方乌木匣。
匣盖已经打开,里面摆着钦天监关防与一卷黄封的监牒。
县令只看清最上方的奉敕印记,便急忙整理衣冠,撩袍跪了下去。
瞿随恩在看清明雒的那一刻,她没有向前迎,反而默默退了几步。
县令、陆旋与陆夫人依次走进院中,她便顺着让开的空隙退到最后一排,双膝落地,低下了头。
掌心贴到砖面时,细小的伤口齐齐泛起灼意。
四品少监与从八品参军之间,隔着的远不止前院这几步路。
陆旋右臂还吊在胸前,只能以左手压住衣袖,俯身行礼。
姚玥双在他身侧才跪稳,此时明雒已经越过陆旋与县令,走到她面前。
“陆夫人。”
她隔着衣袖托住姚玥双的手肘,亲自把人扶了起来,语气亲切,像是旅途中遇见了一位许久未见的熟人。
“京中一别,没想到再见会是在照陵……一路可还安稳?”
姚玥双站稳以后,先向她行了一礼,“劳少监大人挂念,我一路无事,倒是参军与南市百姓受了惊。”
“人平安就好。”
明雒在她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这才转向陆旋与县令。
“诸位也都起来吧。”
衣料摩擦声在前院里响成一片。
瞿随恩随着众人站起,仍留在最后。
明雒像是没有看见她,接过侍卫递来的监牒,边往正堂走,边不紧不慢地开口。
“一州参军在治下市集遇袭,沿街百姓死伤,朝廷对此相当重视。”
“何况案中已有方外修士出手,天罡地煞又将齐聚照陵,事情便不再只是一县的刑案。”
瞿随恩抬了一下眼。
此刻驿卒才出城,明雒却说得像是亲眼看过一般。
陆旋随在她身后,脸上却看不出多少情绪。
“下官奉命查察照陵贡路与万寿参典之事,南市遇袭的案卷皆由县衙据实记录,”陆旋说,“少监大人若要验看,随时可以调取。”
“陆参军放心,谁办的案,谁署的名,本官不会叫人抹去,”明雒笑道,“只是案情既牵涉方术与那所谓的天罡地煞悬命,钦天监就得管。”
她说话时并未回头,脚步也不快,院中众人却只能跟着,谁也不敢越过她半步。
“大燕立国,先定疆土,再定户籍。”
“百姓有籍,商旅有牒,军械有库,方术也该有可查的来处,城门坊市的几处查验,看着都是琐碎规矩,守住的却是百姓清晨敢开门做买卖,入夜能关窗安睡的日子。”
她跨上正堂台阶。
“治安之法,也从来不只防偷盗斗殴,有人仗着修为越过官府,以私令定人生死。”
“更多人藏去姓名,披上所谓天罡地煞的名号,再把杀人的差事写成悬命,仿佛纸上添几句玄言,刀下的血就不算血了。”
“这些人聚在一处,今日互称同道,明日互相猎杀,牵连的还是无辜百姓。”
县令原本想请落座,手才伸出一半,明雒已经走到了堂上。
她在县令平日问案的位置坐下,宽大的红袖铺过桌沿,两名侍卫一左一右立在座后,压住墙上的牌匾,也让整座正堂显得窄了许多。
明雒的声音仍然平和。
“天罡地煞的名号出现至今已有数十年,他们来自何处,由谁授名,彼此之间用什么传递悬命,钦天监查过许多次。”
“名册聚不齐,规矩也朝令夕改,唯有一点始终相同——他们认悬赏,不认朝廷,认赏钱,不认律法。”
“如此一群人散在大燕各处,便如火种落进草场,平日看着不起眼,风一起,烧的就是一州一府。”
曹节级站在堂下,听到这里,他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又赶紧抿紧嘴。
明雒似乎并不介意,她从袖中伸出一只手,指尖在桌面点了点。
“钦天监管天象,也管借天象之名乱世的人,一个区区地煞敢在闹市引爆火药,一个所谓天罡敢带着同党公然劫人,往后便还会有人效仿,照陵如今既成了他们的聚处,钦天监便要借这个机会,将事情办得干净。”
堂中的人已经站了许久。
瞿随恩只盯着明雒袖口那一线暗金。
那番话每一个字都说得堂皇,也每一个字都像卷宗上工整得挑不出错的朱批。
她知道明雒还没有说到真正要紧的地方。
又过了片刻,明雒才收回敲着桌面的手。
“三日之后,钦天监会在照陵举行钦天礼。”
县令猛地抬起头。
“礼成以后,钦天监便会拿人,届时,凡是借天罡地煞之名留在照陵的人,一个也不会漏下。”
堂下几名弓手交换了一下目光。
明雒微微抬起下巴,“这句话不必避人,想往外传,尽管传。”
“三日之内离城的人是一册,留到礼成的人又是一册,钦天监既然张网,便不会只盯着网中央。”
她说完以后,唇角的笑意深了一点。
“各位明白了吗?”
曹节级在县衙听令多年,上官一问话,他总会先点一下头。
“嘶嘶……”
火焰从他领口里亮了起来。
最初只是一点橙红,像衣内藏着的灯芯被人拨亮。
下一瞬,火舌沿着公服接缝猛地蹿开,越过胸口与肩背,将曹节级整个人裹了进去。
曹节级低头看了一眼,直到火烧上脖颈才反应过来,惨叫着摔倒在地。
“啊啊啊!!”
他本能地翻滚,燃烧的衣摆扫过地面,在堂下拖出一条燃烧的痕迹。
瞿随恩沉默着,只低着头,什么都没有做。
明雒右侧的侍卫从重袍中抬起一只手。
整座正堂骤然一沉。
后面那几名弓手迈出去的脚重重压回地面,像被一座看不见的石山顶住,县令张着嘴,连一声制止也发不出来。
桌上官印发出细碎震响,茶盏里的水却被压得平平整整,半点涟漪也没有。
陆旋左手撑住身旁桌角,手背青筋一根根绷起,陆夫人垂着眼帘,只把自己的夫君给扶住了。
火焰噼啪作响。
曹节级在地上翻滚,喉间的惨叫渐渐嘶哑。
明雒安坐堂上看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参军没有开口,县令也没有开口,一个小小节级倒先替照陵点起头来了。”
“我看这照陵府,果真懒散得很,”明雒偏过脸,望向人群最后,“瞿县尉,这就是你的人?”
压在瞿随恩肩上的力量骤然松开一线,只够她弯下腰。
她看着地上那团翻滚的火,把头埋得更低了,“曹节级多有冒犯,请少监大人开恩!”
“呃啊……”
正堂里只剩曹节级粗哑的痛呼,以及火焰灼烧衣料的哗啦声。
瞿随恩维持着躬身的姿势,既不再催促,也没有抬头。
过了许久,堂上那只拢着的手才随意扬了一下。
侍卫垂下手臂。
压住众人的力量瞬间消失,瞿随恩踉跄半步,随即冲向曹节级。
几名弓手也扑了上来,有人扯下外袍裹住他,有人拎起堂外的水桶当头浇下。
白汽猛地腾起,焦糊味顷刻灌满正堂。
火灭以后,曹节级蜷在湿透的外袍里,肩背已经烧得皮肉模糊。
“抬去医房,”瞿随恩将手按在他颈侧,“快!”
弓手当即拆下一块门板,把人抬了出去,经过堂门时,曹节级勉强睁开眼,像是想向她说什么,烧伤的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含混气音。
瞿随恩站在堂下,手上还沾着曹节级衣领处的黑灰。
明雒重新将手拢回袖中。
“各位明白了吗?”她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陆旋先点了一下头,才开口道:“下官明白。”
他端正地向堂上行了一礼。
“照陵县衙会依监牒配合钦天礼,礼前所需人手、物料与封路章程,还请少监大人明发文书,以免下吏再有不知进退之处。”
明雒笑了笑,“自然。”
县令紧跟着拱手应命。
其余官吏、弓手与书吏也齐齐低头,声音层层叠在一起,再没有谁敢只点一下头。
明雒交代完礼台与卷宗的移交时辰,便让众人散去。
陆旋的书吏抱紧文簿,随县令往外走。
姚玥双扶住陆旋未受伤的一侧,在跨过门槛前回头看了瞿随恩一眼。
瞿随恩还站在原处,等最后一名弓手也退到堂外,才准备离开。
“瞿县尉留下。”明雒说道。
她的脚停住了。
两名侍卫走下堂阶,一左一右合上正堂大门。
门轴发出沉重长响,外面的脚步与人声随即被挡在门后。
两人分立门前,垂下的红帛纹丝不动。
堂中一下暗了许多。
明雒从县令的位置上侧过身,一手支住下巴,方才讲述国法时的端正坐姿也松散下来。
“……蕤宾。”
那两个字落进空荡的正堂,像一句随口的招呼。
瞿随恩的眉心却骤然收紧。
嗒。
她眼前闪过一角被雨淋透的朱漆门。
石阶泛着冷光,门后那声被人捂住的哭泣还没来得及钻进耳中,她已经把掌心压上刀柄,强行将脑海中的画面截断。
“大人,”瞿随恩说道,“蕤宾恐怕已经不是我了。”
“蕤宾之位一直空着。”
明雒并不在意她的纠正,她歪了歪头,黑发跟着滑过脸侧。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还有谁比我们的蕤宾更合适,想来想去,没有。”
明雒抬起纤纤玉手隔空轻点了一下瞿随恩,“你在钧天司经手过几桩最难的案子,郑百川逃出河津多年,你仍能从一堆残肢里认出他,钧天司里能查案的人不少,肯把每具尸骨都查清姓名的人,却越来越少了……”
“少监大人若要查案,照陵府的卷宗都在。”
“我要卷宗做什么?我要的是写卷宗的人,”明雒笑道,“天罡地煞既然都来了,这件事你可得加把劲……功劳若叫陆参军拿走,你还怎么回我们,钧天司呢?”
她把“我们”两个字说得很轻,仿佛瞿随恩从未离开过。
南市验案上的断手、曹节级烧焦的衣领、陆旋护在血污里的文簿,一样样从瞿随恩心头掠过。
明雒口中的功劳,可以将这些人的名字全都收进一张写着“钧天监查获”的报功文书里。
只要写得足够漂亮,京中的人永远不会知道是谁在火场里扒开碎木,又是谁逐块拼回了死者。
瞿随恩低下眼,“属下定然全力辅佐大人。”
明雒唇边笑意未变,她静静看了瞿随恩许久,遮眼的黑发让那份注视变得更加难以捉摸。
然后,她忽然说道:“那孩子有消息了哦。”
瞿随恩的瞳孔骤然收缩。
嗒。
握着刀柄的手猛地用力,被她截断的雨声一下又回来了,朱漆门后的哭泣也变得无比清晰。
她脸上却没有露出更多神情。
“属下听不懂少监大人在说什么。”
“听不懂无所谓,”明雒收回支着下巴的手,重新坐直,“你只要记住我的话就行了。”
她朝门口扬了扬手。
“去吧。”
正堂门被侍卫拉开。
午后的光从门缝里切进来,照得瞿随恩眯了一下眼。
她跨出门槛,直到身后两扇门再次合拢,才停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还残留着焦味。
她垂下手,才发现掌心的血已经沿着刀柄淌到腕上,廊下有弓手来报,曹节级已送进医房,医官说伤势虽重,性命暂时保住了。
瞿随恩点头,让人守在门外,所需药材直接从县库支取。
弓手领命离开。
她正要去医房,长廊另一头却有人唤了一声。
“瞿大人。”
陆夫人站在一扇半开的门边,朝她轻轻招了招手。
陆旋已经回房重新处理肩伤,姚玥双却没有随他一同离去,只让侍女在旁边茶室备了热水与伤药。
瞿随恩走进去时,桌上放着两盏刚沏好的茶,另有一只铜盆,水面还冒着热气。
“先洗洗手吧,”姚玥双说道,“灰落进伤口,往后更难受。”
瞿随恩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热水漫过掌心,细密疼痛立刻醒了过来,她把血与黑灰一点点洗掉,接过干净布巾包住伤口,才在桌边坐下。
姚玥双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瞿大人也是身受重任,”她说道,“照陵这些日子闹出这么多事,你既要查案,又要管县衙的人,想来很不好受。”
“职责所在。”瞿随恩答道。
她没有碰那杯茶,只隔着升起的水汽看向对面。
陆夫人在燕京与谁相识,姚家的商队又走过多少州府,都与她这名照陵县尉搭不上关系。
方才在前院,明雒越过众人先扶起陆夫人,如今陆夫人又特意留在这里等她。
瞿随恩想不出两人之间有什么话非说不可。
姚玥双也没有绕太久。
“是这样的,瞿大人,钦天礼中间有一个流程,需要你去守着。”
瞿随恩垂下眼,看着平静的茶盏,“少监让夫人来传话?”
“这是我的请求,”姚玥双说道,“若瞿大人应下,我会请参军同县令发正式文书,不会让你以私情担差,更不会妨碍你查案。”
她从桌边取来一册薄簿,推到两人中间。
“钦天礼开始以前,往往会先呈百戏。”
“这次的班社原本就是照陵为万寿大典预备的,彩棚、车架、戏衣与火具已经置办了大半,如今少监将礼期定在三日后,县衙来不及另换人,只能沿用原来的班底。”
瞿随恩翻开薄册。
里面记着班社姓名、入城人数、落脚客舍与器具数目。
有几页还夹着货栈的验牒抄件,墨色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今日匆忙补出来的。
“姚家的货行认得这些商号,我可以让各处掌柜把几路车马与采买账对清,”姚玥双用指尖压住其中一页,“可我认得货,不认得照陵的人,瞿大人熟悉城中街巷,百戏场里箱笼堆叠,各处都能藏火具,只会给他们更多地方下手。”
“所以夫人要我去看守百戏外围?”
“还要看住后台与器具入场的路线,”姚玥双说道,“礼台之内自有钦天监的人负责,我们守好百姓聚集的地方,也替他们把流程看牢。”
“少监既然在照陵,少不得把礼数做周全,可若只顾礼数,让人再把火药送进人群,谁也担不起。”
她说得周全,瞿随恩不禁低头看着百戏名册。
册上最小的班社也有十几个人,最大的带着几车道具,三日之后,这些人会与满城看客挤在同一片街区里。
天罡地煞收到消息以后,有人会逃,也一定有人想借钦天礼再做一场更大的事。
而明雒要的,正是他们都动起来。
“为何找我?”瞿随恩问。
姚玥双停了一下。
“参军回衙以后同我说,南市爆炸时,旁人先问他有没有受伤,再问死了多少人,瞿大人却问那些人叫什么名字,”她把茶又往前推了半寸,“让这样的人守在百姓旁边,我会安心一些。”
茶汽从两人之间缓缓升起。
瞿随恩想起明雒方才那句“越来越少”。
她垂眼看着水汽,沉默片刻,拿起名录。
“好,”瞿随恩说道,“百戏的流程,我同夫人一起守。”
姚玥双轻轻点头。
“有劳瞿大人。”
瞿随恩将名册收入袖中,这才端起桌上的茶。
茶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烫了,入口带着一点微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