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钦天礼开始前半个时辰。
两条长街都搭起了彩棚。
各式小摊沿墙排开,卖花果的、卖面具的全在扯着嗓子招揽客人。
戏班社的车架挤在另一侧,鼓架木箱堆成一片,卷起的布景摞得比人还高。
县衙用粗绳隔出几条过道,弓手守在路口逐一查验饭牌与出入木牒,仍挡不住看热闹的人把脖子越伸越长。
瞿随恩沿着绳栏往前走。
三日前,她才知道天哭星已经从县衙逃了。
县衙能够查到的事情只有“人已经不在”。
至于他是什么时辰离开,又从哪一道门出去,守在医房外的人谁也说不清。
此后三日,官差对着城门客舍的簿册和各处画像查了几遍,依然没把人找回来。
天英星,天剑星同样不知所踪。
南市爆炸以后,沈永带着褚隐舟与几个孩子消失得干干净净。
县衙甚至无法确定,如今照陵城里究竟有多少天罡地煞。
有人在悬命里露过名号,却从未在人前出现,有人同官府打过照面,转眼便换了脸与住处。
钦天礼已经到了眼前,他们手里的名册还是大片空白。
每想一次,瞿随恩的额角便跟着发紧。
奇怪的是,明雒把天哭星脱逃与人质失踪一并搁下,只盯着钦天礼。
少监这三日一直待在礼场内圈,核验图册,盯着封台与卷宗调取,仿佛只要礼仪按时开始,其余事情都可以往后放。
她甚至没有提起另一个人。
“瞿大人,你吃烧鸡吗?”
瞿随恩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身侧。
步挽意比她矮了半个头,一头白发在人群里显眼得很。
她左手提着一只用油纸裹住的烧鸡,右手刚从鸡腿上撕下一块肉。
鸡是她从街口摊上买来的,才走过半条街,便只剩下了一半。
三日前,她还是关在西厢里的待审之人。
她在南市救过陆旋,又有一张保护瞿随恩的悬命在身,县衙最后给她补了一张随行押解文书。
文书上没有写天威星,只写着“待审人步挽意,随县尉查场”。
县令见她时称步姑娘,书吏抄录时只写姓名,连守门弓手都学会了看见那头白发便把视线挪开。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没有在明雒面前点破她就是天威星。
明雒与她尚未正式照过面。
可翻过照陵卷宗的人,一眼便能认出这头白发与这副身量,也不会漏过她刀枪难伤的表现,既然明雒不问,众人便权当她不知道。
步挽意对此接受得很快。
“我同天英星只是走过一段路,绝对与她没有关系,”这句话她三日里说过好几回,此刻又含着鸡肉补了一遍,“我身上还有保护你的悬命,你若出了事,我也拿不到东西,瞿大人还有什么不放心?”
“我不放心你把鸡油蹭到我卷子上。”
“那不会!”步挽意想了想,从烧鸡上撕下一块肉递过来,“喏,分你。”
瞿随恩绕开她的手,继续向前。
这个跟屁虫实在甩不掉,身手却强得离谱。
百戏场里人员混杂,又有许多沉重箱笼需要翻查,瞿随恩索性把人带在身边,碰到压在最下面的箱子,她单手就能抽出来,倒比多带一队弓手还省事。
两人走过堆放火具的东棚,查完几桶封了口的灯油,刚转进西侧后台,前方便传来一阵争吵。
“饭牌是你们韩家踏索班的,人也穿着你们的蓝腰带!”
“牌子辰初点名时还在,过了道具廊便丢了!我班里的人都在索架下面,谁会跑来领这桶油汤?”
共用厨帐支在几座彩棚中间。
县衙怕各班自行生火,只准这里开灶,几口大锅从早晨起便没有停过。
肉汤热汽混着柴烟从帐帘里涌出来,棚外堆满送饭食匣,几个洗碗妇人蹲在木盆边,手上忙着,耳朵全朝争吵声竖了起来。
一个胖厨娘揪着年轻小工的后领,另一只手举着一块木牌,牌面刻着韩家踏索班的字号,背面还盖了县衙今日才用的押记。
她对面站着一名精瘦妇人,妇人约莫四十岁,裤腿紧紧束在小腿上,鞋底薄得如同一层皮,正是韩家班主。
瞿随恩分开围观的人,“怎么回事?”
厨娘看见官服,立刻松开小工,“瞿大人,方才有人拿这块饭牌来领吃食,说韩家班临时添了几名上索的徒弟,还催我把肥汤盛足!我照着他的话装了汤和蒸饼,让这小子送过去,这小子才空手回来,韩班主又带着人来领饭,还说先前那一趟不是她们要的!没天理了简直!”
韩班主脸色发青,“我的徒弟过一会儿便要上索,谁家走索以前灌一肚子油汤?脚下晃一下,摔下来你赔我徒弟的命吗?!”
步挽意咽下嘴里的鸡肉,“吃饱了才有力气。”
韩班主转头看她,语气缓了一些,“姑娘有姑娘的本事,我们这一行,肚里多一碗汤,脚下便多一分飘。”
瞿随恩看向被揪住的小工,“谁给你的牌?”
小工只有十四五岁,肩上还搭着送饭用的粗布垫子,他指向后台:“一个灰衣伙计,头上包着布,我问送到哪里,他让我放在最里面的灶边,说过一会儿自会有人来取。”
后台杂役都穿县衙统一发下的灰短褐。
包头、绑腿也是做活时常见的装束。
只有那条蓝腰带像是韩家班的人,可各班戏衣都挂在同一条道具廊下,拿走一条并不难。
“人长什么样?”瞿随恩问。
小工苦着脸,“大人,我只顾着扛食匣,没敢多看。”
“他碰过食匣?”
“碰过,他把上面那只挪下来,给我指了路。”
“怎么挪的?”
小工愣了愣,伸直双臂,在身前比出一个平托的动作,“就这样,他托起来,放到我肩上。”
瞿随恩让厨娘重新装满一只同样大小的食匣,又往汤桶里添足水。
两名小工一同抬过来时,第一遍甚至没有抬起来,惹得这俩小工惊呼一声。
“你来。”瞿随恩对步挽意说道。
步挽意将烧鸡叼在嘴里,单手托住食匣底部,轻轻一抬,便把整套东西举到了小工胸前。
水面贴着桶沿,连晃都没晃一下。
小工连连点头,“对,就是这样!”
围观的人齐齐后退了半步。
步挽意取下嘴里的烧鸡,“呵哟,那这人力气挺大。”
“也可能用过术法。”瞿随恩说道。
她让韩班主把踏索班的人全叫过来。
没过多久,几名男女便从索架下面赶到厨帐,瞿随恩逐一看过,又叫她们当场说出今日上索的次序。
回答有快有慢,彼此却接得上。
这一班人是真的。
丢失的饭牌也是真的。
瞿随恩将饭牌还给韩班主,“带你的人回去,上场以前,不许离开索架周围。”
韩班主还想辩解,见她没有拿人的意思,立刻收声,拱手带着徒弟离开。
“不是她们?”步挽意问。
“有人借了她们的牌。”
“那是哪个班?”
“还不知道。”
瞿随恩叫上厨娘与送饭小工,沿着刚才的路线往后台深处走。
几座帐篷之间留着一条仅容两人并肩的小道。
左边晾满半干戏衣,几个女工坐在阴影里穿针引线,右边堆着柴与空水桶,劈柴的汉子正把过长的木块重新锯短。
每经过一处,瞿随恩便让小工停下来,重新说一遍自己看见什么,食匣放在何处。
小工起初答得磕绊,走过两个拐角以后,记忆渐渐清楚起来。
“那个伙计没有跟过来,”他说,“我把食匣放到灶边就回去了,也没见谁进去取。”
“这一路遇见过谁?”
“挑水的,还有一位补戏衣的大娘。”
瞿随恩转头询问。
挑水人记得,补衣妇人也见过他,却都没有看见那个灰衣伙计。
劈柴的汉子听见动静,主动指了指最深处,“那边今日一直空着,清早以后也没人往里搬柴。”
小工所说的灶就在那儿。
那是一口贴着围墙搭起来的小土灶,外面罩着褪色的挡雨棚。
灶脚放着送出去的食匣,盖子扣得严实,旁边还散着几根鸡骨头。
若只看这一眼,倒真像有人躲在无人的角落吃过一顿,又匆忙离开。
瞿随恩蹲下来,先掀开食匣。
肥汤还带着一点余温,表面已经结出油皮,蒸饼原样码在布上,一个也没少。
厨帐送出的明明只有汤饼,灶边却特意多出几根鸡骨头。
所谓临时添出来的几个人,连一口东西都没有动过。
步挽意也蹲到她旁边,“拿了又不吃,图什么?”
瞿随恩没有回答。
她把食匣转了半圈,朝向过道的木板上粘着一层极细的灰黑粉末,指腹才碰上去,熟悉的硝气与松脂味便漫了出来。
火药的气味。
瞿随恩将食匣提起来,仔细看过提梁与内壁,又用刀鞘把围观的人往后挡了挡。
“不会炸的,放心。”
灰黑粉末只抹在食匣外侧,正好压住一片还没干透的汤渍。
装饭时,汤先从盖边溅出来,食匣送到灶边以后,药粉才被人按上去。
提梁干净,内壁也找不到半点同样的气味。
它从未用来运送火药。
有人只是想让巡查到此的人看见。
瞿随恩又扫了一眼灶脚。
鸡骨头摆得太靠外,食匣上最显眼的药粉也恰好朝着来路,藏东西的人总怕痕迹被发现,这里的人却怕她漏看,恨不得把一条完整的案情写在地上:偷来饭牌冒充杂役,再借送饭把火药带进后台。
像一场已经排好的戏。
“所以有人故意栽赃韩家班?”步挽意问。
“韩家班是真的,这个地方才是假的。”
瞿随恩站起来,沿小道重新看向厨帐。
“百戏里确实有人有问题,”她说道,“只是肯定不在这里。”
步挽意看了看满地东西,吃东西的嘴停了一会儿,“这些都是你刚刚才看出来的?”
“还有人,”瞿随恩抬了抬下巴,“厨帐里的人各自记得手上的活计,零碎的话拼在一起,便清楚了,摆下这场面的人懂火药,也知道怎么绕开后台巡守,却把卖艺人的一顿饭当成了随便能动的摆设。”
她用刀鞘拨了拨那几根鸡骨头。
“大概是个修真者,对方觉得凡人的活计不值一提,以为几样厨帐里的东西凑在一起,便算天衣无缝。”
步挽意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
“你连走索的人上场前吃什么都知道?”
“照陵每年都有摔下索架的人,县衙替他们验过尸。”
步挽意点点头,低头看见烧鸡已经凉了,便朝那口土灶指了一下,“这灶能借我热一热吗?”
“不能!”厨娘赶紧拦住她,“那是坏灶,围墙外的烟道早堵死了,今日一直没生过火,油再滴进去,回头我还得打理这里,小姑娘你就饶了我吧……”
步挽意的手停在半空。
瞿随恩也停住了。
“你说什么?”
厨娘被她问得一怔,不知道瞿随恩为什么反应这么大,“我说这灶是坏的,前些日子下雨,围墙外塌了半截烟道,点火便往回呛。”
“从灶口看不出来,只有常在厨帐做活的人知道,方才我还告诉这小子,送饭别往里面走。”
送饭小工像是想起了什么,“可那个人特意说,要放到最里头那口不冒烟的灶边。”
小道里安静了一瞬。
瞿随恩低头看向食匣上的药粉。
她方才认为,布置者不懂厨帐,才会把火药痕迹摆在灶脚,认为对方只懂术法,不把凡人的吃喝与活计放在眼里。
可那个人知道这是一口坏灶。
她本以为,这是一场自作聪明的栽赃。
如今才明白,连那份自作聪明也是演给她看的。
她甚至特意指定小工把食匣送到这里,确保灶中不会忽然蹿出火,也确保官差发现药粉以后,能够顺着“修士不懂凡俗”的疏漏,把摆在眼前的故事推翻。
这处疏漏本身,便是留给瞿随恩的线索。
“等等,”步挽意将烧鸡拿远了一点,“所以那个人到底懂不懂咱们凡人的事情?”
瞿随恩没有理她,转身问小工:“这是什么时辰送到这里的?”
“巳正二刻前?前一点吧?”
“你怎么记得这样清楚?”
“陆夫人派来的管事刚好敲锣,让各处收火、清路,说瞿县尉马上巡到西厨帐,”小工指向灶边,“我听见锣响时,正好把食匣送到这里。”
瞿随恩望向药粉所在的那一面。
它正对着自己方才走来的方向。
若有人想栽赃,证据便该藏得更深,至少经得住一轮查问。
眼前这套布置却会随着调查一层层自行破开,先把她引到踏索班,再让她看出此处是假,最后用一口坏灶提醒她:连这份“假”也是故意为她准备的。
对方熟悉她会怎么问人,知道她会查什么,也算准了她走到此处的时辰。
这是对方给自己指的一条路。
远处忽然响起催场鼓。
沉重鼓声越过层层彩棚,压下了街边叫卖。
几名还在搬箱子的杂役同时抬头,围观百姓开始朝礼场方向涌去。
瞿随恩想起三日前那间茶室。
陆夫人将百戏名录推到她面前,请她守外围、后台与器具入场的路线。
今日先查哪里,何时巡到西厨帐,都是姚家管事依照那册流程排下来的,若她没有接受陆夫人的邀请,这条专门写给她看的路,根本落不到她脚下。
瞿随恩握住刀柄。
可前面的结论已经被人推翻了两次。
此刻对陆夫人生出的怀疑,究竟是她自己想到的,还是对方也想让她想到的?
“瞿随恩,”步挽意已经彻底听糊涂了,“所以到底是什么啊?是不是有人要搞破坏嘛!”
“是。”
“人在哪里?”
鼓声又从礼场传来。
瞿随恩转身便走,“有人在催我去看戏。”
步挽意赶紧用油纸裹好烧鸡,拎着它追了上去。
两人穿过后台小道时,鼓声已经接连落了几回。
百戏场的几处入口同时放开,街上人流朝中央汇去。
瞿随恩亮出腰牌,带着步挽意穿过拥挤人群,跨过一名小贩刚摆好的矮凳,又从两辆并在一起的彩车中间挤了过去。
礼台已经点起高香。
钦天监的黑红长幡垂在高台四面,县衙的人与陆旋的随员分守台阶。
礼台前方另搭了一座较低的彩台,百戏还未正式开场,一队舞姬已经踏着预热的细乐从侧面登台。
铜铃缀在裙边,随着步子连成一片细响。
长袖从人群眼前依次展开,各色绫罗像被鼓风托起,原本还在走动的百姓纷纷停下,连挑担的小贩也把扁担放到脚边,踮起脚往台上看。
瞿随恩停在彩台外沿。
舞姬正好换阵。
队尾有一人背对台下,身量比旁人高出许多。
她穿着与其余舞姬相同的绯色舞衣,乌发挽成高髻,双袖垂在身侧。
鼓点将要落下时,她没有立刻随队转身,反而逆着所有人的动作,朝瞿随恩所在的方向回过了头。
那张脸敷着舞粉,眉眼也描得柔和许多,依然寻常得难以记住。
那道目光先一步落到瞿随恩身上。
舞粉只改了眉眼的浓淡,她的眼神仍和之前一样。
瞿随恩愣住了,她当即认出了这张脸。
“天英星……”
失踪三日的沈永隔着人群看着她,唇边慢慢浮出一点笑意。
细乐正盛,四周喝彩盖过了台上的唇齿。
她只动了动嘴唇,将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地送到瞿随恩眼前。
好、好、欣、赏、吧。
鼓槌重重落下。
成片的舞袖越过舞台边沿,那张脸随即消失在翻卷的绫罗之间。